第3章

我媽故作哽咽地停頓了一下,見審判長依然不關心她的眼淚,尷尬地抹了抹臉。


 


曾經,我是說過這話。


 


似乎是我小學的時候,半夜下大雨,我住的閣樓漏水了,跑到爸媽的房間裡打地鋪。


 


媽媽困倦地一邊給我鋪被子,一邊嘴裡抱怨著。


 


我以為她抱怨的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安慰媽媽我一定會好好讀書,以給家裡換大房子為目標奮鬥打拼。


 


呵,她終於記得我曾說過的話了。


 


我真是高興不起來呢。


 


法官翻找了下資料:「原告說被告承諾過,她是有籤過什麼承諾書嗎?如果有請提交一下證據。」


 


我媽大手一揮:「不需要證據,她自己心裡清楚得很。」


 


審判長看上去挺無語的,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個案子很好判,沒有懸念是爸媽輸了。


 


他們無措地看向旁聽區,那邊的佟琳和周繼光急得眼裡都冒火了。


 


因為下一個案子,就是我要向他們追討房產。


 


9


 


第二個案子開庭前,外面的天突然陰了下來,像是要下一場大雨。


 


窗戶灌進來的風吹動了審判長面前的資料,審判長示意書記員關下窗戶,卻被我媽叫住了。


 


「別關,我一會兒還要對天發誓。」


 


如果現實能有音效,那麼法庭內此刻應該有三聲鴉叫……


 


這個案子是我向周繼光追討房產,因此這一場是他和我媽坐在被告席。


 


剛開庭,我媽又撕了我這邊提供的聊天記錄和轉賬記錄。


 


她和坐在旁聽區的佟琳對視了一眼後,堅定地對法官說道:


 


「聊天記錄和轉賬記錄都是她偽造的,

我沒說過這樣的話,這錢是她住在家時,要交的伙食費和生活費,絕對不是什麼房貸!


 


「我這有我和她的聊天記錄,我這份才是真的。」


 


然後說到做到,真的跪在了窗邊,向老天發誓。


 


盡管臺上的都是有職業素質的人,還是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審判長臉都憋紅溫了,對比兩方提交的證據有所出入後,好幾次嘗試開口,才找到正常的語調。


 


「兩方的證據有出入,如果有一方的證據是偽造的,根據《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偽造聊天記錄用於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情節嚴重時,可能構成誣告陷害罪,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剝奪政治權利。


 


「原告、被告是否了解清楚?」


 


我翻看過周繼光提交的證據,一眼假,想必是佟琳幫她偽造的截圖。


 


我舉手:「清楚,

我接受法院對我方證據進一步審查。」


 


然後,我和審判長一同看向被告席,我媽和周繼光眼神慌亂地看向佟琳,支支吾吾了半天。


 


察覺到他們的目光所達之處,審判長看向旁聽區的佟琳,跟我媽再次強調了一遍偽造證據的後果。


 


「或……或許我們截圖截錯了,那天聊的不是這件事。」


 


得到審判長的幾次警告後,我媽和周繼光說起話來更語無倫次了。


 


佟琳幾次想打斷,卻被審判長出聲警告,為了不被趕出去,佟琳也隻能忍著。


 


我這邊提交了每一次的轉賬記錄,並且備注了用途。


 


我媽如果要否認收到這筆錢,或是扭曲這筆錢的用處,就必須提供自己的流水。


 


他們提供不了,因為若是提供,就能發現這筆錢收到後,她都是直接轉到了周繼光的還款賬戶,

謊言不攻自破。


 


周繼光從小就被爸媽寵壞了,在他的觀念裡,所有東西都是他的,包括我的一切。


 


因此,他竟然直接站起來對我大吼大叫:


 


「周頌楠,給我還貸是你做姐姐的責任,爸媽生你養你,供你上名牌大學,我是周家唯一的兒子,爸媽就希望我能有自己的家遮風擋雨,你連這點付出都不肯回報他們,你還配做人嗎?」


 


「養我?從小哪次吃飯,我不是隻能從你撿剩的盤子裡夾菜吃?


 


「供我上大學?我高三畢業別人出去修學旅行的時候,我在餐館刷盤子賺生活費,靠獎學金和打臨時工度過的大學四年。


 


「還跟我談回報?媽騙我爸進了 ICU,我不計前嫌二話不說把全部積蓄轉了過去,得到的是你們聯合起來的欺詐,還被你們趕了出來!


 


「那我呢?我的家呢?


 


明明一直警告自己不能哭,不能再給他們看到我脆弱的一面。


 


卻還是忍不住眼淚決堤。


 


不是因為他們,是為過去的我,那個盲目將一顆真心奉獻給家人的我。


 


李律師安撫了一下情緒激動的我,同時抓到了周繼光話裡的漏洞。


 


「被告,你剛才說我當事人應該給你還貸,所以你是承認了我當事人給你還過房貸的事實嗎?」


 


周繼光被爸媽順從久了,格外忍受不了別人跟他對著幹。


 


「是又怎麼了?國人的傳統就是要傳宗接代,沒有兒子誰來傳宗接代?如果法院敢判我輸,那就是跟全國人作對,違反老祖宗定下的規矩!」


 


周繼光一時口快,竟然承認了前面和我媽一同否認的事。


 


直到佟琳站起來吼了他一聲,我媽著急地拉了拉他,他才反應過來。


 


但覆水難收,他幹脆豁出去跟審判長對著幹,指著審判長罵道:


 


「是不是周頌楠給你塞錢了?你這是收受賄賂,我要舉報你!」


 


見周繼光一副要衝上審判臺的架勢,法警立刻上前把他拿下了。


 


最後,在周繼光的吵鬧聲中,審判長當庭宣判。


 


要求周繼光要麼歸還我二十萬元首付以及五萬元還貸金額,共計二十五萬元。


 


要麼,將房子過戶歸還到我名下。


 


若是周繼光兩者都不打算執行,將會被法院強制執行,凍結名下所有財產。


 


旁聽區的佟琳一聽,慌張地一下站了起來:「不行,不能凍結財產!」


 


可審判長已經宣判完了結果,離開了法庭。


 


看著佟琳那一臉慘白,我隱約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奇怪,

佟琳竟然在乎的不是房子,而是周繼光的財產?


 


周繼光口袋比臉還幹淨,凍不凍結都沒區別,佟琳這麼緊張做什麼?


 


10


 


出法院後我剛開機,發現手機裡信息爆滿,短視頻更是新增了十萬點贊。


 


原來,這場官司的直播不少吃瓜觀眾都在看,不僅看了一場笑話,也和我一同解了氣。


 


因為我告了佟琳誹謗,可在庭前調解的時候,佟琳怕真的要上法庭,因此答應我提出的條件。


 


那便是刪除造謠我的視頻,並手寫一份道歉聲明置頂一個月。


 


這份道歉聲明一發,佟琳那邊被攻陷得更厲害了。


 


我正覺得奇怪,佟琳為何會這麼爽快答應道歉,以及聽到凍結財產的反應。


 


這時,另一件事也浮出水面,解了我這疑惑。


 


佟琳是開美容工作室的,

前不久給顧客用了劣質產品,導致客戶爛臉。


 


客戶上門維權,要求佟琳賠償,人數多達十餘人,賠償金額估計有五十萬。


 


可佟琳卻宣布了美容院破產,儀器被抵賣了之後,其餘財產清算竟一分不剩。


 


綜合剛才法庭上她的反應,李律師有了個猜測。


 


「你是說佟琳和周繼光假離婚了?離婚前財產轉移了給周繼光,自己淨身出戶,這樣就能把賠償款賴掉?」


 


李律師點點頭,說是有這種可能。


 


維權這條路,不管是哪個領域都難走。


 


佟琳就是抱著一種僥幸心理,覺得多數人與其花費太多時間和金錢用在維權上,還不如拿錢去修復自己的臉。


 


畢竟越是拖一日,就越難恢復。


 


就算真的有那麼幾個人維權到了法庭上,佟琳的財產已經轉移,名下資產為零,

受害者們也拿她沒辦法。


 


可是沒想到,周繼光在我這敗訴了,還可能會被凍結名下財產。


 


按照佟琳的性格,這筆錢轉給周繼光之前肯定籤訂了某種協議,那筆錢在周繼光那隻是一個暫存的名義。


 


可若是財產被凍結,那筆錢雖然不能用於賠償給我,但也拿不出來,等於一把「S錢」。


 


「那些受害者們就真的一點維權的辦法都沒有了嗎?」


 


李律師想了想,從容一笑。


 


晚上,李律師也在社交平臺發了一條普法視頻,講的就是佟琳這樣的案例。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視頻被我一轉發,知情的紛紛都知道指的就是佟琳的事。


 


那些受害者們立刻有了頭緒,立刻找到李律師要聯合起訴佟琳。


 


最後,聽說在法院的調查下,果然發現佟琳非法轉移資產,

給周繼光轉了三十萬元。


 


雖然遠不夠賠償款,但好歹受害者們終於維護了自己的權益。


 


因為都是一個律師受理,爸媽和周繼光、佟琳心知其中定有我的手筆。


 


為了報復我,依然S賴在家裡。


 


不肯搬走,也不肯還房貸,更不肯將房產轉到我名下。


 


結果,在周繼光連續斷供三個月後,作為貸款人的他又被銀行給起訴了。


 


同時我申請了強制執行,在法院強執的操作下,周繼光隻能按照判決將房子過戶給我,


 


可他們卻依舊不肯搬走,還在街坊鄰居面前哭鬧,說我這個白眼狼要把他們趕走。


 


周繼光更是得意地對我挑釁道:「房子是你的名字又如何,你要是敢把我們趕走,你就是六親不認,喪盡天良!」


 


我卻不急:「你們是我的家人,當然可以住。


 


看見我的笑意,周繼光就像拳頭打到棉花上,卻又不由得冷得一哆嗦。


 


直到我們當地的城市規劃公布,我們小區附近要新建一個地鐵站和輕軌站後,我立刻就把房子掛到了中介。


 


那一刻,爸媽和周繼光、佟琳才明白我的用意。


 


當房子不再是我的時候,他們可就不能再名正言順地住著了。


 


11


 


我和李律師苦惱是爭錢還是爭房的時候,我的社交平臺收到一條私信。


 


是一位熱心網友從佟琳的視頻裡認出了我們小區,告訴我小區附近可能要建地鐵站和輕軌站。


 


我們鎮本來離市內很遠,小區還在鎮的邊緣,房價是這邊最低的一個小區。


 


可若是有地鐵和輕軌能直達市內,那麼買不起市內房子的剛需人群,倒是很有可能考慮我們這塊。


 


畢竟原本的兩個小時車程,

有了地鐵和輕軌隻需不到一個小時就能到市內了。


 


果不其然,要建地鐵的公告一出,小區的銷售部立刻換了宣傳海報。


 


房價直接上調,比我買的時候還貴了好幾千。


 


我的房子剛掛出去,中介就說有好幾個人要來看房。


 


盡管有我爸媽和周繼光這樣的老賴,隻要我比市場價再稍低一點,也是很吃香的。


 


最終,房子成交給一個刀疤大哥,聽說是打拳擊的,妻子是跆拳道教練。


 


我爸媽那一家人在他們面前大氣不敢出,見對方一個拳頭能往門上砸出一個洞,連夜就收拾東西搬家了。


 


而我,這些年來的努力工作也得到了領導的賞識,將我從鎮上調到了市內總部。


 


我拋棄了過去的一切,更換了所有聯系方式,重新開啟了隻有我和奧利奧的生活。


 


五年時間,

我從小職員到業務經理,又到部門主管。


 


這些年來一直努力攢錢,努力工作,抓住了每一個升遷的機會,也幸運地遇上了合適的購房政策。


 


曾經窩在十幾平小閣樓裡的我,現在已經住進市中心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層裡。


 


我又登上那個被我遺棄了很久的微信,我已經把爸媽他們的微信號移出了黑名單,時不時發一些僅他們可看的朋友圈。


 


不是出國看演唱會,就是去北極看極光,去看巴黎奧運……


 


S人誅心嘛,他們怎麼可能甘心看我過得好呢?


 


這次,我故意發了個購房合同。


 


我知道,這些年,他們一直都在悄悄監視我這個時不時有點動靜的微信號。


 


爸媽和周繼光他們還經常給我發一些表示後悔莫及的信息,我都當笑話來看。


 


果然,某個周末。


 


我躺在陽臺的躺椅上喝下午茶時,看到對面小區二期的大門有幾個熟悉的身影。


 


佟琳的身邊站著一個哭鬧的小孩,不知什麼原因正在毆打她的媽媽。


 


我媽好像被她吵得煩了,一把將自己的親孫女推到了地上。


 


佟琳見狀,又跟我媽吵了起來,夾在中間的周繼光被兩人推來推去,好不窩囊。


 


而且,周繼光居然才三十出頭就禿頂了,站在太陽下頭頂都會反光。


 


我爸那個引以為傲的大肚子消失了,瘦得可怕,白發蒼蒼。


 


想起之前看我媽的留言說,我爸得了胃癌,現在看……


 


確實離入土不遠了。


 


購房合同我隻發了個封面,隻有房地產商的標志,而這個房地產商在市內有幾十個樓盤。


 


也不知道他們是走了多少個小區,才問到這來。


 


隻是我們小區物業也是出了名的嚴格,更何況,他們還跑錯期數了。


 


見保安不肯放他們進去,我媽又使出了慣用的一哭二鬧三上吊,還企圖衝閘門。


 


我抿了口花茶,拿出手機,將那個微信徹底注銷。


 


然後看著他們被物業報警抓走。


 


啊,今天天氣真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