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裴起沒有深究,隻是說:「陛下今日賞了很多寶物,你可要瞧瞧?」


 


宮裡的寶物,個個都是稀罕件,可我現在沒有心思去瞧:「杏兒,收到庫房。」


 


他手搭在我手腕上,憂心道:「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扯起嘴角,面不由心:「王爺身體剛有起色,莫要多慮了。」


 


「蘇白的話,你是不是心動了?」


 


我就知道,什麼都瞞不過他。


 


可他捏疼我了,我想把手抽出來,奈何抵不過武將的身體底子,酸溜溜道:「今日整理王爺書房,翻出來盞橘子燈,沒想到王爺還有這般好手藝呢。」


 


聽至此,他目光一沉,隨即別扭道:「陳年舊物,而已。」


 


何止是陳年舊物,更是他對嫡姐的情意。


 


「我放回去了,東西完好無損。」


 


裴起見我沒有起疑心,

明顯松了一口氣。


 


那一刻,我下定了一個決心。


 


但,需要時間。


 


「王妃,王爺給您做的夏裳,快瞧瞧。」


 


裴起的眼光不錯,是今夏京城最流行的款式,還都是我喜歡的顏色。


 


我擺擺手,毫無興趣:「收起來吧。」


 


「王妃不試試嗎?多好看呀。」


 


我沒心思,裴起已經能走路了,雖然還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健步如飛,但已不需要我近身伺候了。


 


再過段時間,我就跟他提和離。


 


我想離開京城,不想被一方宅院困囿一生,也不想看到王府進了一個又一個新人。


 


小娘若在天上看到我整日疲於宅鬥,也會心痛的吧。


 


我想去南州,小娘的故鄉,那個花開四季的地方,用小娘留給我的方子開個酒鋪,安穩一生。


 


「還有一個消息,王妃要不要聽?」杏兒故意吊著我。


 


我悠悠地轉著茶杯,想能有什麼事能讓我高興。


 


「姜若雪,被沈家休了。」杏兒仰頭大笑,有種幸災樂禍的感覺。


 


我愣了一瞬,輕笑一聲,她的報應終於來了。


 


蘇白這份大禮,我很喜歡!


 


「叫上府上所有丫鬟、婆子,還有小廝,去天下第一樓,隨便吃隨便喝,我埋單。」


 


杏兒開心壞了,扯著大嗓門:「王妃今日大喜,請大家吃喝,還不快謝過王妃。」


 


「謝王妃。」


 


「本月月例翻倍。」我又補充了一句。


 


大伙更開心了。


 


我派人打探,是丞相夫人做主休了姜若雪。


 


嫡姐與崔小侯爺偷情,被有心人告發,丞相夫人逮了個正著,

一封休書將她逐出相府。


 


父親怎會忍受有一個名譽有損的女兒,偷偷將嫡姐送到鄉下莊子。


 


看到她從雲端跌入泥沼,我受過的屈辱她也要親自嘗一遍,想想就開心。


 


一切,皆有因果。


 


不是不報,隻是時候未到。


 


我痛飲了三天三夜,從來都沒有如此痛快過。


 


「姜若萱,你給我下來。」


 


我在屋頂美滋滋地飲酒賞月,自有不識趣的男人要煞風景。


 


裴起順著竹梯慢悠悠地爬了上來,倚在我身側。


 


「夜深露重,別感染了風寒。」


 


我看著他空蕩蕩的雙手,誠意都沒帶,靠嘴關心哪。


 


他暗戳戳地往我這邊挪,以為我察覺不到。


 


我倒要看看他又要作什麼妖。


 


突然,一隻胳膊搭在我肩頭:「我抱著你,

就不冷了。」


 


原來擱著等著我呢。


 


真幼稚。


 


「裴起。」


 


他眼中閃過一抹錯愕,這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我在呢。」他將我摟得更緊了,唯恐我跑了似的。


 


「姜若雪被休了。」我提醒他。


 


「與我無關。」


 


我想過他可能會懊悔、惋惜,甚至會將她納進王府。


 


不承想,到頭來隻換來他一句輕飄飄的「與我無關」。


 


日後,若王府進了新人,我這個舊人是不是也會換來一句「與我無關」。


 


「王爺,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我認真問他。


 


「別說一件,一百件又有何難?」他指著天,天真道,「想要月亮還是星星?」


 


我看著他那雙笑眼,面不改色:「我們和離吧。


 


肩上那隻手僵了僵,半晌才道:「我收回,剛才的話。」


 


「裴起,我本就不是你的妻,一步錯不能步步錯。」我耐心勸他,不希望他一錯再錯。


 


他將披風解下,披到我身上:「從始至終,都是姜若雪冒了你的名。」


 


「何出此言?」我扭頭對上那雙映著清輝的眸子,心卻怦怦跳個不停。


 


「上元節,我撞壞的橘子燈,是你的。」


 


12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三年前的上元節,嫡姐讓我披上她的紅衣,戴上同她一樣的狐狸面具。


 


出門前,還特意讓我看了世家公子的畫像,倘若遇到未婚的相府公子、燕王、崔小侯爺等世家公子,盡管下手。


 


但必須報她的名字。


 


為達目的,嫡姐提議分開行動,派小廝監督我的一舉一動。


 


朱雀長街,燈火通明,人潮如織。


 


我在人群中蹦蹦跳跳,享受著難得的自由和快活。


 


還用身上所有的銀錢買下了一盞橘子滾燈,流光溢彩,漂亮極了。


 


我將燈高高拋起,接住,循環往復,玩得不亦樂乎。


 


不巧的是,砸著了人。


 


「不好意思,沒傷著你吧。」


 


我連忙道歉,怕他找我麻煩。


 


可對方將滾燈放在掌心仔細打量,沒有還給我的意思。


 


他指著滾燈破損的一處,歉疚道:「是裴某頭太硬了,把姑娘的燈撞壞了。」


 


沒想到,他竟沒找碴,讓我震驚。


 


我抬頭瞧著眼前人,竟與畫像上的燕王對上了。


 


嫡姐的運氣真好,可卻不是我的命。


 


可萬一,萬一這個運氣是我姜若萱的,

會不會……


 


「敢問姑娘芳名,他日我定攜重禮登門致歉。」


 


眼前的男子謙遜有禮,眼中透著清亮,一點也沒有武將的粗魯,倒像是溫潤如玉的讀書人。


 


此人,說不定是我逃離姜府的機會。


 


「我是姜若——」萱字還未說出口,便被突然閃現的嫡姐打斷。


 


「回公子,她是我姐姐姜若雪。」姜若雪攬著我的肩,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樣。


 


「原來是姜姑娘,裴某冒昧了。」


 


一個月後,姜府接到賜婚詔書,嫡姐成了未來的燕王妃。


 


大婚前夕,燕王北徵時落下殘疾,太醫說活不過冬天。


 


那本引以為傲的婚事,成了嫡姐甩不掉的累贅。


 


是以,她拖著不嫁,想把燕王熬S,

讓這樁婚事不了了之。


 


直到沈丘登門提親,眼看著我將飛上枝頭變鳳凰,大娘子心中失衡。


 


決定讓二女同日出嫁。


 


暗中換了我和嫡姐的姻緣。


 


她以為給嫡姐謀了上好前程,卻不料親手將女兒推入深淵。


 


兜兜轉轉,嫁給燕王的還是我姜若萱。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我很意外。


 


「剛開始的確不知,可暗衛傳來的消息引起了我懷疑,本想平定北疆後回京退婚,不料卻受了重傷。」說到這裡,他有些低落,小拇指小心翼翼地勾著我的,似是要尋求安慰。


 


我沒有拒絕,任由他得寸進尺。


 


「婚還沒來得及退,就聽聞沈丘上門提親,我夜不能寐,怕你真的嫁給沈丘。」


 


「所以,換嫁一事,你事先知曉?」


 


裴起默認了:「無論那日姜大娘子做何選擇,

我娶的人隻能是你。」


 


所以,成婚那日,我惴惴不安,生怕露出馬腳,都是多餘的。


 


所有人都在陪我演戲!


 


「沒有嫁給沈丘,你後悔嗎?」


 


沈丘?


 


「沈丘心狠手辣,我可不想S在他手裡,大娘子從中作梗時,我便順水推舟。」


 


「你知道沈丘,S人?」


 


我點頭。


 


世人都道相府公子沈丘風流蘊藉,堪稱世家公子的典範。


 


我卻親眼看到他S人的狠絕。


 


一年前,嫡姐還在憧憬著燕王勝利回京風光娶她,便隨大娘子去寺廟祈福,她們去找主持求籤時,我在院外等候,隱隱聽到遠處傳來女人的聲音,奇奇怪怪的。


 


在好奇心驅使下,我前去查探,結果撞見了一對男女正在行苟且之事。


 


「公子到底行不行啊?


 


男人額頭上沁出薄汗,眼神猩紅不耐。


 


「住嘴。」


 


那女子翻了個白眼,似乎也沒有興致了。


 


「不行就是不行,逞什麼威風!」


 


這話徹底激怒了身上的男人,他SS扼住女子的喉嚨:「這麼會說,那就說給閻王聽吧。」


 


那女子拼命蹬腿掙扎:「公子,奴家不敢了,饒了……奴家……吧。」


 


她的求饒沒有換來男人半分動容。


 


手上的力道更大,更狠。


 


沒一會兒,女人就斷了氣。


 


「誰?」


 


男人警惕地扭頭怒呵,我立馬低下頭,在他穿衣的間隙才逃過一命。


 


那張臉,我之前在姜若雪的畫像裡看到過。


 


相府公子沈丘。


 


以至於後來我被嫡姐推入池塘,他飛身躍入水中將我救出,我都不敢相信是同一人。


 


「他手裡的命案,查到的就有十七樁。」


 


我後怕地打了個冷戰。


 


同時,又慶幸自己逃過一劫。


 


「那他,為什麼要娶我?」


 


我很有自知之明,我的出身在相府最多能做個妾。


 


「可能是因為你身體有異香,能讓他做回男人。」


 


被裴起這麼一提醒,我忽然想起兒時在院中玩耍時引來一群蝴蝶,小娘看到後,臉色煞白,叮囑我一定要穿厚點,即使夏天也不例外。


 


我那時不明白,原來是想掩蓋我身體的異香。


 


「可我,嗅不出來。」


 


我從未嗅到過異香。


 


「你的嗅覺受過損,沒有常人靈敏。」他直直地盯著我,

「況且,男人的嗅覺比女人敏感。」


 


「可我根本沒有資格做他的妻子,他為何要大費周章地娶我?」


 


「吳興沈家有一族規,族中男子隻可娶妻,不可納妾,違者會被施以鞭刑,從族譜中除名。」


 


我明白了,沈丘正是來自吳興沈家。


 


我還是不解:「天底下身懷異香的女子不止我一個,為什麼是我?」


 


裴起點頭:「可能隻有你身上的異香,能讓他情動。」


 


我羞赧垂頭,弱弱開口:「陛下知道嗎?」


 


沈丘做了這麼多惡,難道朝廷就沒有絲毫察覺?


 


裴起點頭:「丞相在朝堂的根基很深,很多官員是丞相的門生,又或者承過丞相的恩情。」


 


我懂他的意思。


 


陛下是在放長線釣大魚。


 


13


 


「聽說你要和離。


 


我沒想到,在女子成衣鋪也能偶遇蘇學士。


 


是的,上個月蘇白被陛下親封為翰林院學士,在京為官。


 


不過,我都把府上的丫鬟小廝換了個遍,怎麼還有他的眼線。


 


「蘇公子的大禮,我收到了。」


 


我不信,嫡姐被休一事與他毫無關系,不過他的手段確實狠,毀了嫡姐清譽,讓她永無翻身之地。


 


他揚眉一笑:「我誠心求娶,自會讓你看到我的誠意。」


 


「欠蘇公子的情,日後有機會我定報答。」


 


「別喚我蘇公子,怪生分的,叫我筠之。」


 


提起他的表字時,他眉宇舒展,更顯神採。


 


可我感受到的隻有冒昧:「你好像很闲?」


 


他雙手一攤,嘚瑟道:「沒辦法,公務處理得太快。」


 


「我聽聞,

張小姐為了你,還上吊了呢。」


 


「一個不相幹的外人而已,不必放在心上。」他輕飄飄道,又忽地喜上眉梢,追著我問,「你吃醋了?是不是吃醋了?」


 


我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沒事的話,」我指著太陽穴,勸他,「找郎中看看腦子,有病得治。」


 


「你這人,天天纏著我家王妃,我讓王爺打斷你的狗腿。」杏兒氣呼呼的,指著蘇白的鼻子大聲罵。


 


這丫頭,也不知她娘懷她的時候吃了什麼,嘴上不饒人的功夫爐火純青。


 


「我下個月去南州辦差,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我給你帶回來。」


 


南州,是小娘的故鄉。


 


我也隻在她給我講的故事裡知道那裡有成片的橘山,醇香的梅子酒,還有軟糯可口的糍粑。


 


可卻從沒真正領略過那裡的風土人情。


 


「給我帶一筐南州的橘子吧。」


 


突然很想吃橘子。


 


姜府所有人都隻知嫡姐愛吃橘子,不知我也愛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