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件狐裘,你不喜歡?」
戲正看在興頭上,裴起突然問我。
我自嘲地笑了笑,既非真心相送,何必穿著硌硬。
「我喜歡青色,不喜歡紅色。」
喜歡紅色的是姜若雪,不是我姜若萱。
裴起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宮裡的舞姬果然不一般,舞姿輕盈曼妙,看痴了不少男子。
感到一道灼灼視線落在我身上,我放眼望去,與沈相身後的一位俊朗公子目光交匯。
那人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青龍寺。
半年前,我隨大娘子和嫡姐去青龍寺還願,當時跪在我旁邊許願的布衣公子就是他。
他竟是沈相的幕僚?
四目交匯,他不閃不躲,
還衝我笑了笑。
短短半年,他已褪去了青澀,不再是那個滿心滿眼都是聖賢書的傻小子了。
長安真是繁華迷人眼,我感慨著,伸手去拿酒杯,卻被裴起拿走了:「這幾天,莫要飲酒。」
「杏兒,陪我去散散心。」
我起身離席,手腕被裴起拽住,我以為他要阻止我。
他幹咳了兩聲,交代著:「快去快回。」
原來不是約束我,我有點意外,點頭應允。
我也不是去散心,是要出恭,隻是當著裴起的面,出恭二字我說不出口。
回宴廳的路上,我與杏兒被一人攔住了去路。
「姜二姑娘,別來無恙。」
是沈相的幕僚,他臉頰泛紅,應是飲了不少酒。
我不願與醉鬼糾纏,福身回禮:「宴會還未結束,王爺還在等我,
先行離開,公子自便。」
說罷,帶著杏兒就要離開。
「青龍寺裡,姜二姑娘說過的話,可還記得?」
這聲音,乍一聽根本不像喝醉的。
我頓住腳步,回首看他,冷聲道:「記不得了。」
「可蘇某永遠記得。」他有些失態地低吼一句。
記得記不得,又有什麼區別,不過萍水相逢勉勵了幾句,就當我行善積德了。
我屁股還沒坐下,裴起就抓著我手問:「怎麼去那麼久?」
「回來的路上,遇到一位酒鬼,耽擱了。」
我知道杏兒會將我的一言一行向裴起匯報,與其撒謊,不如全盤託出。
「男的女的?」
「男的。」
他掌心的力道不由大了幾分,我被捏得有些疼,但裴起好像並未發現自己的異常。
他好像有點介意,畢竟我名義是他的王妃,私下與外男見面,委實不妥,他介意也很正常。
我也沒往心裡去。
9
梅花宴那日,皇後娘娘賞了我許多金銀財寶。
我都放進了自己的小金庫。
裴起斷了我過繼兒子這條路,我決定為自己攢一大筆錢,好讓自己後半輩子在感念寺好過些。
可梅花宴後不久,裴起突然病重。
連日咳血。
還把我撵到了竹苑,說什麼不想把病氣過給我,合著就是不想看見我唄。
我很有自知之明,麻溜搬去了竹苑。
那日,我去梅苑送飯,在門口聽到太醫嘆氣:「王爺這病,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我隻盼他能活得久一點,我晚點去感念寺。
太醫每次來不是搖頭,
就是喪著一張臉。
用的藥也是越來越金貴,可裴起的身子卻絲毫不見好轉,甚至比之前更嚴重了。
我著人打了一副上好的棺材,以備不時ťũ̂ₘ之需。
開春後,我傻眼了。
裴起的精氣神一天比一天好,吃的一天比一天多。
怎麼可能,太醫都說他病入膏肓,沒得救了。
肯定是,回光返照。
嗯,回光返照。
「娘子是有什麼開心事嗎?可說與我聽聽?」
從小就會察言觀色,我自然知道什麼該說:「王爺越來越有精神,我當然是開心啦。」
「是嗎?」他挑了挑眉,狐疑地盯著我。
我狂點頭。
「娘子入府已有半年,為何肚子沒有動靜?」他意有所指地掃了眼我的小腹。
我兀地睜大眼,
他在雲什麼?
身為人婦,最起碼的道德操守我還是有的。
「王爺此生沒有子嗣,確實遺憾。」我捻帕拭淚,痛苦萬分。
裴起眉頭緊蹙,可他是個將S之人,我有何懼,繼續道:「王爺放心,你去了之後,我定日日跪在佛前,向菩薩許願,讓王爺下輩子無病無災,兒孫滿堂。」
我說得情真意切,差點把自己都感動了。
裴起支著腦袋,半眯著眸子,恍然大悟道:「原來,娘子是希望為夫早點S?」
好大一口鍋!
我急忙搖頭否認:「我自是希望王爺長命百歲,可太醫都說了,王爺時日不多,我很珍惜與王爺相處的每一天。」
他笑得意味深長:「那娘子,是沒有聽到太醫的後半句。」
後半句?
還有後半句?
我一整個怔住了。
「若我能熬過冬天,」裴起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便,能,活。」
什麼?!
大意了,當日竟沒聽完。
晚上,我悄摸收拾包袱,卻被裴起堵了個正著。
「娘子這是要去哪兒,帶上為夫可好?」他堵在我門口。
我立刻把包袱藏在身後,笑著掩飾心虛:「回娘家,回娘家。」
「那為何要帶上財寶?」
我尷尬且不失禮貌:「娘家窮,貼補貼補。」
話說得,連我自己都不信。
裴起推著輪椅來到我面前,捻著玉扇,上下打量我:「我聽葫蘆說,你在後院打了副棺材,給誰的?」
扇子合上的那陣疾風把我嚇得一激靈,忙指著自己:「給我的,我原以為王爺活不久,要跟著王爺一起去的。」
「殉情?
」他明顯不信,笑得我心慌。
我伸著三根手指對天起誓:「千真萬確,若有一句虛言,天打五雷轟。」
「既然娘子對我情根深種,我又怎好駁了娘子的一番好意,拿著包袱搬回梅苑。」
搬回梅苑作甚?
洞房嗎?
你不是不行嗎?
「王爺,這裡風水好,很適合我。」我伏在床上,戀戀不舍。
裴起若有所思地點頭,還打量起我的屋子。
「風水是不錯,葫蘆,把本王的東西搬來竹苑。」
非住一起嗎?
那還是別讓裴起折騰了,我非常識趣:「怎好勞煩王爺呢?我這就搬,這就搬。」
半炷香後,他看著我打的地鋪,陷入沉思,嘟囔著:「其實,床,挺大的。」
我權當沒聽到,起身吹滅蠟燭:「王爺早些休息,
我明日還有很多活要幹呢。」
我,不願做任何人的替身。
更不願一輩子活在嫡姐的陰影下。
10
春闱後,蘇白遞來拜帖,說要拜訪王府。
我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便推了。
裴起卻應下了:「我倒要瞧瞧,他意欲何為。」
會過蘇白後,裴起臉色烏青,聽葫蘆說他杯子都摔了好幾盞。
我甚至有些好奇,蘇白究竟同他說了什麼,讓他生那麼大的氣!
放榜後,蘇白再次遞來拜帖,裴起直接給扔進了火盆。
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這邊裴起剛被陛下的人叫走,蘇白後腳就登門拜訪。
明顯是掐著時間鑽空子呢。
我下令關門閉客。
誰知,沒過一會兒,
杏兒就皺著個小臉匆匆跑了進來,喘氣道:「王妃,不好了,外面圍了好多百姓,說我們燕王府傲慢無禮,怠慢探花郎。」
好啊,我倒是小瞧了蘇白的手段。
「開門迎客。」
杏兒很是為難:「王爺交代過,不能放蘇白進府。」還著重強調:「更不能讓蘇白單獨見王妃。」
後面這句,才是裴起真正的意思。
可現下的情景容不得我猶豫。
「王爺的清譽要緊,不能等蘇白有了官身後,在朝堂上咬著王爺不放。」
更何況,蘇白背後有沈相,那個與裴起水火不容的人。
杏兒聽後,心不甘情不願地去迎客了。
「姜二姑娘,你終於肯見我了。」
蘇白闊步走了進來,頭上簪著一朵明豔的牡丹,襯得他如謫仙一般。
我笑著恭維:「恭祝蘇公子,
高中探花!」
他笑得燦爛,昂首之姿猶如三月春花,明媚耀眼,帶著勃勃生機。
「能得到姜二姑娘的祝賀,蘇某無憾也!」
這話明面上雖挑不出什麼毛病,但很逾矩。
我放下茶盞,同樣祝賀他:「聽聞國公爺榜下捉婿,想必很快就能喝到蘇公子的喜酒了。」
蘇白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抹厭惡,似是不想攀附國公府。
這就奇了怪了,哪個考生不想權勢,不想要富貴!
難不成他要做一個純臣?
我可不信!
「今日我來,是要與姜二姑娘談一筆交易。」
我抬眉示意他繼續。
「沈丘的失蹤,燕王擁有最大嫌疑。」他優雅地啜了口茶,不緊不慢道,「燕王府雖有暗衛,可沈相下了S手,你覺得燕王能撐得到幾時?
」
他竟敢威脅我。
「你想要什麼?」我真的怒了。
「我能說服沈相,保燕王平安。」他驀地打住,像野狼盯獵物似的看著我,「但我要你跟燕王,和離!」
「做國公爺的乘龍快婿,可一步登天,這麼好的事別人求也求不到。」
一個腦子正常的男人會為了一個二嫁女放棄唾手可得的錦繡前程和榮華富貴?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都不敢這麼編。
「我不會娶張青青,更不介意你嫁過人,況且,」他腦袋微向前傾,笑得不太正經,「你和燕王不也沒圓房?」
即使是杏兒,都不知道我與王爺未曾圓房,他一個外人卻清清楚楚,蘇白對燕王府的掌控讓我害怕。
燕王府,有沈相的人。
他看出了我的疑慮,直白道:「我的人,不是沈相的人。
」
原來,他對沈相也並非全然信任。
這人,深不可測。
「對了,我在相府看到你姐姐日日對著一個瓷娃娃說話,好似在睹物思人。」
那個瓷娃娃,我知道。
是裴起當初送給嫡姐的定情信物。
聽聞還是燕王自己做的,千裡迢迢從西北送到京城給嫡姐解悶的。
嫡姐還誇燕王的定情信物別出心裁,定是個有趣的人,往後的日子也不會枯燥。
嫡姐這是聽聞裴起要康健了,又念起了舊人!
可大娘子讓她嫁給前途無量的沈丘時,她可是絲毫不念舊情,還聯合大娘子偷梁換柱,瞞天過海。
那,裴起呢?知道心上人還想著他,會不會真的一紙和離書便將我棄了。
人哪,真的不敢動情,一旦沾染情愛就會瞻前顧後,
畏首畏尾,變得不再像自己。
「我蘇某不許你大富大貴的生活,但你若嫁我為妻,我蘇白此生隻你一人,絕不納妾。」
我一個字兒都不信,嗤笑他:「你願為了我,放棄國公府的登天梯,放棄沈相的提攜之恩?」
「我會外出為官,遠離京城的紛紛擾擾,過我們自己的生活。」
在這權力滔天的長安城,他倒是看得通透。
「知世故,而不世故,蘇公子真讓我看不透。」我審視著他,卻看不透他。
「為值得的人,值得的事,一切都值得。」
男人的話,真好聽。
卻是致命的毒藥。
我不想再與他多費口舌,起身趕人:「蘇公子請回吧,我家王爺不在,就不留你吃飯了。」
「過些時日,我會送姜二娘子一份大禮!」
大禮,
我就不期待了。
別是驚嚇就成!
11
我借打掃為由,把府上翻了個遍,果真找到了蛛絲馬跡。
一盞橘子花燈,還未完全成型,但看得出做的人傾盡了不少心血。
嫡姐愛吃橘子,裴起便投其所好,給嫡姐做小玩意兒解悶?
果然,嫡姐再不堪,在他心裡都是不一樣的存在。
幸好,情未至深處,抽身還來得及。
「王妃,王爺同你說話呢?」
杏兒戳著我胳膊,拼命給我使眼色。
我端著碗筷扭頭問:「王爺說什麼?」
「今日怎心不在焉的,是不是不舒服?」說著,他還伸手要摸我額頭,我往後縮著,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滯在半空,略顯尷尬,我笑著胡謅:「可能是太過勞累,休息休息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