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再雲。


 


飛速把花插進他的發冠,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坐了回去,低頭不語。


 


餘光瞧見他摸了摸頭上的花,小心翼翼地問:「好看嗎?」


 


我轉過身子,紅著臉敷衍:「好看好看。」


 


他晃著我的袖子,不依不饒:「花好看,還是人好看?」


 


「當然,是,人好看。」我局促地摳著手,結巴道。


 


他滿意地點頭,漂亮的眸子熠熠生輝。


 


「這是什麼?」


 


他指著我手裡敞開的油紙,裡面是我吃剩一半的慄子糕。


 


「慄子糕。」


 


我以為他饞了,捏了一塊喂到他嘴邊。


 


裴起輕輕咬了口,唇角無意間碰到了我的指尖,我的臉又不爭氣地紅了。


 


「好吃。」他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見我臉又縮了縮,他伸手捏了捏,輕輕地笑了起來,拍著身側的空位:「坐過來些。」


 


我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離他更遠了。


 


「過來,給我暖暖。」他還非常應景地打了個噴嚏。


 


好吧,誰讓他是個病人呢!


 


不跟他計較。


 


6


 


為了在王府站穩腳跟,我學著掌家。


 


努力將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總有人不將我放在眼裡,面上看似恭順,私下編排我:「六品小官的庶女都能做王妃,啊呸,我還是宮裡的娘娘呢!」


 


甚至當眾給我使絆子,故意讓我難堪。


 


「王妃,您說這玉髓是假的,可有證據?


 


「說到底,就是您在姜府沒見過什麼好東西。」


 


王媽不承認,連帶著周圍的丫鬟婆子也笑話我,

嫌我這個王妃沒見過世面。


 


來龍去脈我已調查清楚,還拿我當傻子糊弄。


 


「王爺說,陛下賞的玉髓乃世間珍品,通透無瑕。」我拿起玉镯,放在陽光下仔細端詳,奇怪道:「怎這般渾濁?」


 


王媽聞聲,臉色大變:「王妃,您可不能冤枉老奴,大伙都知道我王媽是個老實的,從不貪主家一針一線。」


 


心虛的人也跟著附和,企圖擾亂我的判斷。


 


我凌厲地掃視過去,一個個又垂著頭,沒聲了。


 


「你們是覺得,陛下的賞賜有問題?」


 


我把玉髓狠狠摔在地上,嚇得王媽直哆嗦,挺直的脊梁愈發佝偻。


 


眼見要東窗事發,王媽立刻指著一旁的陳嬤嬤,大聲指認:「王妃,都是她教唆的,她說王妃蠢笨,看不出真假,不關老奴的事呀!」


 


想通過供出同伙,

減輕自己的罪責。


 


陳嬤嬤一聽,撲通跪在地上,伸著三根手指向天起誓:「王妃,老奴是宮裡出來的,手腳幹淨得很,絕不會行偷雞摸狗之事。」


 


「都是你逼的。」王媽一口咬S了陳嬤嬤。


 


陳嬤嬤被逼急了,上手推搡著王媽:「不要血口噴人,有本事拿出證據!」


 


平日挺體面的兩人,這時卻像兩個潑婦,扭打成一團,嘴裡的話更是不堪入耳。


 


「來人,杖責二十,扔出去。」


 


處理完兩個硬茬,我也累了,給剩下的人交代:「日後,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都給我掂量清楚了。」


 


S雞儆猴,是最好的立威方式。


 


我是王府主母,自要將王府的蛀蟲都拔幹淨。


 


才擔得起裴起的信任。


 


「奴婢謹遵王妃教誨。」


 


訓完了,

天也不早了,該去給裴起送藥了。


 


剛一轉身,就看到回廊拐角處的裴起。


 


他安靜地坐在輪椅上,滿臉笑意。


 


「很好!」


 


在姜府,如果我給人下套,肯定會被說壞心眼,不學好。


 


裴起不一樣,他誇我。


 


被認同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來自靈魂深處的共鳴。


 


「王爺言傳身教,我不過是學到了些皮毛。」我亦不吝嗇奉承,笑著走上前去。


 


「想做什麼盡管做,不用顧慮我。」他看著我,清亮的眸子溫柔又堅定,「就算把天捅出個窟窿,我也能給你兜住。」


 


這世上,除了小娘,他是第二個鼓勵我勇敢做自己的人。


 


偏愛最能觸動心弦,我亦不例外。


 


但我,決不能像小娘那樣飛蛾撲火,重蹈她的覆轍。


 


我不敢賭,

也賭不起。


 


7


 


「王妃,平陽侯世子夫人來訪。」


 


「何人?」


 


「王爺的遠房堂姐,裴嘉寧。」杏兒甩著手帕,提都懶得提。


 


也是,未遞拜帖便自行前來,可不是大戶人家正經夫人的做派。


 


「往來可多?」


 


杏兒噘著小嘴,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上次還是六年前,王爺收復西州回京時,她著人送來一封賀帖。」


 


患難中不見幫襯,飛黃騰達時突然就是親戚了。


 


呵呵。


 


我倒要去會會她,看她究竟要幹什麼。


 


「嬸嬸好。」


 


「嬸嬸好。」


 


剛到前廳,兩個糯米團子就飛撲過來抱著我的腿,仰頭巴巴地看著我。


 


我有些蒙,但很快就回過神來:「杏兒,把糕點拿來。


 


「弟妹大婚時,我正好隨夫君回定州老家奔喪,未能趕上,還望弟妹見諒。」


 


看到我進來,裴嘉寧放下茶盞起身,與我打招呼。


 


她一襲橙色襦裙,盡顯富貴,卻給我一種華麗中帶著一絲廉價的錯覺,一雙笑眼透著精明,饒是我都要提防一些。


 


她將手裡的禮盒遞給我,套近乎:「這是新婚賀禮,還請弟妹莫要嫌棄。」


 


「謝姐姐掛記。」我示意杏兒收下。


 


順手把桌上的果脯遞給她:「姐姐嘗嘗,宮裡賞的。」


 


她笑著接過,不經意道:「弟妹可真懂我,知道我最近喜酸。」


 


我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往她腹部一掃,肚子微隆,似是有五六個月了。


 


我大致猜到了她的意圖,卻仍裝糊塗:「恭喜姐姐,家裡又要添丁了。」


 


她眼神一下就黯淡下去,

到嘴邊的果脯也不吃了,拉過我的手唉聲嘆氣:「弟妹有所不知,我夫君有十八房妾室,兒子就有十二個,我肚裡的怕又是個男孩。」


 


可這,關我什麼事!


 


「郝哥兒、恬哥兒資質平庸,日後在府中必定艱難。」她邊說邊用帕子拭淚,委屈道,「我娘家沒落,我夫君的幾個兄弟對世子之位虎視眈眈,往後我們娘兒幾個的日子可怎麼過!」


 


說完,還有模有樣地哭了起來。


 


果然,她想將肚子的孩子過繼給裴起,一旦裴起去了,她的兒子就是新的燕王。


 


這算盤珠子都崩到我臉上了。


 


雖然我想自己生,但裴起根本不給我機會,過繼不失為一條捷徑。


 


可這事兒必須徵得裴起同意,我不能擅自做主。


 


我忙笑著安慰:「姐姐說的哪裡話,都說多子多福,姐姐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弟妹你膝下無子,若王爺去了,你一人如何撐得起偌大的王府?」她止住哭聲,話裡話外盡是為我好。


 


我孩子時候就見過這招了,但我不是孩子了。


 


「王爺是有福之人,一定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我跟她打太極。


 


見我軟硬不吃,裴嘉寧也不氣餒:「我的話,弟妹可要好好考慮,與你,百利而無一害。」


 


我扯起嘴角笑她。


 


日後,燕王府與平陽侯府扯不完的人情和利益糾纏,是百害而無一利。


 


我望向院外梅花樹下曬太陽的裴起,可能是心有靈犀,他也回頭看我,我慌亂地去扶頭上的簪子,整理儀容。


 


見我手忙腳亂,他笑彎了眉眼。


 


他笑得越純粹,我越替他感到不公,他還沒S呢,別人都已經開始算計他了。


 


他,

知道嗎?


 


又在意嗎?


 


「弟妹可能不知道皇室規矩。」裴嘉寧依舊不S心,貼著我的耳廓挑釁道,「燕王享親王榮譽,他S後,無後的女眷將被送到感念寺,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她得意地笑著,好似我沒得選。


 


前半生卑微地活,後半生孤獨地活,我的命真就這樣了嗎?


 


可我,不想認命!


 


一個月後,裴起的藥量又增大了。


 


怕等不到開春,人就要沒了。


 


過繼一事,不能再拖了。


 


「王爺,你覺得裴姐姐人怎麼樣?」喂完藥後,我拐彎抹角地問。


 


「心思沉了些。」評價完,他抬眼打量我,似是在琢磨我要出什麼幺蛾子。


 


我避開他的直視,小聲試探:「裴姐姐膝下已有二子,若腹中的還是男孩,可以過繼給我們。


 


「本王,隻要自己的孩子。」裴起打斷我,語氣略帶不快。


 


他看穿了我的小心思,卻沒有戳破。


 


我的臉,火辣辣地疼。


 


「王妃,宮裡送來梅花宴的請帖。」


 


葫蘆拿著請帖走了進來,打破了我與裴起之間的沉寂。


 


「王爺身體不適,推了吧。」我自作主張,因為裴起的身子真的折騰不起了。


 


進趟宮,怕會要了他半條命。


 


況且,我不喜人多的場合,規矩多,還要賠笑。


 


8


 


梅花宴前夕,裴起拿來一件紅色狐裘。


 


一看就很貴重。


 


「這個顏色,很襯你。」


 


我不知他何意,為何突然送我東西?


 


「王爺駐守西北時獵到幾隻赤狐,陛下得知後跟王爺磨了好久,

王爺都沒給,說要留給王妃。」葫蘆插話道。


 


原來,是嫡姐的物什。


 


借花獻佛罷了,可我沒有駁他面子的資格,便恭敬收下:「謝王爺。」


 


「明日,你隨我一起赴宴。」


 


他執意進宮,定是有要事與陛下相商。


 


那便,去吧。


 


馬車剛到宮門口,候公公就著急忙慌把裴起請走了。


 


葫蘆也一道跟去了。


 


到最後,隻有杏兒一人陪我去宴廳。


 


赴宴的,都是京城中的達官顯貴,我這個出身卑微的燕王妃就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


 


她們對我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時不時朝我投來鄙夷的目光。


 


「若非燕王受傷,她怕是連做洗腳婢也不夠格。」


 


一個穿鵝黃色衣裙的女子憤憤道,

目光SS盯著我,恨不得將我生吃了。


 


我認識她,昭華郡主,嫡姐當初就是為了討好她把我推進池塘。


 


「郡主說得是,她就是命好,撿了個大便宜。」


 


另一個紫衣姑娘附和道,輕蔑地瞥了我一眼。


 


我笑而不語,若她們真的嫁入王府,怕要哭著喊著連夜卷鋪蓋走人。


 


「喲,妹妹也來赴宴。」


 


這聲音,真聒噪。


 


嫡姐隨沈相、沈相夫人赴宴,打扮得珠光寶氣,在人群中顯得格外耀眼。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來招郎婿呢。


 


「瞧你畏首畏尾的模樣,真丟燕王的臉。」


 


看來,沈丘失蹤後,相府到底是沒虧待她,還是這般盛氣凌人。


 


我環顧四周,好奇道:「怎麼隻見姐姐,不見姐夫?」


 


打蛇打七寸,

這可是我從大娘子身上學到的精髓。


 


嫡姐被我激到,臉色驟變,口不擇言:「趁你還有幾分姿色,趕緊物色個好人家,喪夫後還有個盼頭。」


 


她算什麼東西,敢當我面咒裴起短命。


 


餘光瞥到一抹明黃色的衣袂晃過梅林,我靈機一動,故意提高嗓音委屈道:「姐姐詛咒王爺,是何居心?莫不是嫌棄姐夫,後悔了?」


 


一口大鍋扣到她頭上,我看她如何狡辯。


 


不遠處的丞相夫人聽到了,臉色鐵青,冷冷地掃了嫡姐一眼。


 


「你,你,你胡說。」嫡姐急赤白臉,想要辯解,可半晌也沒說țů⁻出一句。


 


「裴愛卿,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女兒。」陛下拂袖大怒。


 


看熱鬧的人瞬間噤聲,齊齊跪拜:「陛下萬安。」


 


我照葫蘆畫瓢,跟著行禮,也不知手勢對不對。


 


「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一道溫柔又不失威嚴的聲音自上方傳來,我膽戰心驚,緩緩抬起頭。


 


眼前的女子身著一襲鳳羽菱錦長裙,頭戴鑲珠寶花蝶金冠,舉手投足之間盡顯高貴威嚴。


 


是,皇後娘娘。 


 


「你就是羨安娶的王妃。」說著,她回頭看著裴起,笑道,「夠潑辣!」


 


都說宮裡的人有兩副面孔,我亦琢磨不出她是罵還是誇,便閉口不言。


 


陛下氣呼呼地叉腰,拐回來將皇後娘娘拽走了。


 


我離得近,聽到陛下低聲抱怨:「她有朕好看嗎?看朕不好嗎?」


 


裴起將我扶起:「我回來了。」說著,他還將手裡的湯婆子塞給我。


 


「我不冷。」說著,就要把湯婆子還給他。


 


相較之下,

他更需要湯婆子。


 


他瞥了眼我的小腹,體貼道:「你這些天不能受涼。」


 


我愣了下,他怎知我來葵水了?


 


定是杏兒告訴他的。


 


回去就罰她抄五十遍家規,抄不完不許睡覺。


 


眾人還未歸位,姜宏已惶惶上前請罪:「臣教子無方,還請陛下恕罪。」


 


「燕王為我大周打了八十一次勝仗,裴愛卿,你又為大周做了什麼?」陛下很生氣,當眾訓斥。


 


完全不留顏面。


 


姜宏弓著身子,抖若篩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