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霜降那日,我在宮裡遇到了南巡回京的蘇白。
他拎著一筐黃澄澄的橘子。
「南州橘子,嘗嘗。」
可我已對人許了諾,便不能接受別人的橘子了。
「蘇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如今,我不吃橘子了。」我笑著婉拒。
蘇白似是想到了什麼,訕訕地收回手:「不是你不吃,是有人不讓你收我的橘子。」
他太聰明了,什麼都知道。
見我不收,他自顧自地剝起了橘子:「我回京路上碰到裴起了。」
聽到裴起,我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你覺得,他鬥得過沈相嗎?」他問我,依舊是一副不太正經的模樣。
我倚著廊柱,偏頭試探:「那你呢?要站在沈相那邊嗎?」
不知為何,他雖是沈相的人,
卻並非完全信任沈相。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與沈相不是一路人。
他狡黠、有城府、會算計,卻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
比沈氏父子幹淨得多。
在這波譎雲詭的長安城,他自始至終信任的隻有他自己。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橘子塞進嘴裡,酸澀道:「在你眼裡,除了裴起就再也看不見別人了嗎?」
廢話,裴起在外生S未卜,我哪還有心思關心別人。
我又沒吃飽了撐的。
許久,他莫名地問我:「如果沈知章是我親爹,當初你還會幫我嗎?」
我震驚在原地。
蘇白竟是沈相的兒子!
難怪沈相傾力扶持他,原來是這層關系。
我當初選擇幫他,隻是因為惜才,與他是何身份沒有任何關系。
「會,我從不後悔幫你。」
蘇白雖然不喜裴起,卻從未傷害過他。
也沒有幫沈相對付裴起。
這點,我很感激。
蘇白將橘子瓣扔進嘴裡,淡漠道:「我不認他。」
我能理解他,就像姜宏,對我和我小娘薄情寡義,我也不認他。
隻因為,他不配。
「沈知章二十四歲考中進士,荷花宴上一首簪花詩贏得吏部尚書之女的芳心,為了仕途,他休了我娘,娶了權勢。」
即使吳興沈家家規在上,但還是束縛不住人性。
「後來,我娘承受不住村裡的流言蜚語,帶著我流落到青州,嫁給了我爹,我和我娘的日子才算穩定下來。」
他並非蘇家親子,隻有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在蘇家活下去。
我能感知他一路走來的不易。
「沈相認出你了嗎?」
蘇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無所謂道:「我管他有沒有認出來,我又不在乎。」
可沈相在意,畢竟,他已經失去一個兒子了。
「那你呢,會幫他嗎?」
說到底,他倆是血脈至親,打斷骨頭連著筋。
「他拋下我和我娘時,又何曾管過我們S活?」
還好,他不是敵人。
我暗暗松了一口氣。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我自詡和他並不熟,他卻將這般私密之事告知於我。
「因為,」他突然變得認真,「我們是一類人,自私,心狠,又痛苦地清醒。」
他的話狠狠戳著我,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
這個世上,竟有人比我還了解我自己。
如果我與他之間沒有牽涉許多,
可能會成為朋友吧。
「你就不怕我去告訴陛下,毀了你的仕途。」
他一點都不慌,笑得更放肆了:「別人可能會,但你不會。」
借助生父在官場站穩腳跟,卻能在陛下這盤大棋中獨善其身。
究竟是旁觀者的冷漠,還是因果報應?
「沈相逃回了吳興,接下來會有一場大戲。」
他談起宮外的情況,那種漠不關己的淡然就像是在講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這就是陛下秘密安排裴起出京的用意。
「他在吳興豢養私兵?」
蘇白聳著肩搖頭:「不止,除了五萬私兵,成王手下還有十萬精ṭú₂兵。」
成王?
先皇七子,也是他最寵愛的兒子,想造反!
心裡突然直發慌,裴起走前隻字不提此行的危險。
好你個裴羨安,你這是想要我命呀。
17
入冬後,宮中的布防明顯嚴了不少。
連我的地方都安排了士兵巡防。
我更不安了,急急忙忙跑去坤寧宮:「娘娘,有裴起的消息嗎?」
「哎喲,你別老在我面前關心他,」皇後娘娘看到我儀態全無,笑著打趣,「倒是當著他面關心哪。」
外面究竟是個什麼狀況,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能不心焦嗎?
我失落道:「還是沒有嗎?」
皇後見我情緒不對,立刻收起了嬉笑模樣,起身安慰我:「那臭小子,要是知道你這麼記掛他,就算是剩一口氣,爬也會爬回來的。」
我怕裴起受傷。
他受過了太多太多傷,可我自私地不想他受一丁點兒傷。
「看你這心神不寧的樣子,
隨我去佛堂禮佛吧。」
皇後拉著我去佛堂。
我不信神佛,因為我求過,神佛卻不能助我脫離苦海。
可這次,我虔誠地跪在佛前,祈願裴起能平安歸來。
隻求他平安歸來。
日復一日,從不間斷。
隻要他平安,我願折壽十年。
小年那天,長安下了一場大雪,我像往常一樣去禮佛,結果染了風寒,還發了燒。
眼皮困得都抬不起來,隻覺得周圍好聒噪。
「娘娘,喂不進去,怎麼辦呀?」
是杏兒的聲音。
「我來。」
好苦,怎麼這麼苦。
「姜若萱你聽著,你若想活著見到裴起,就把藥喝了。」
裴起,裴起。
他還沒回來,我不能倒下。
我還想再見他一面呢。
「喝了,喝了。」
杏兒激動大喊,她怎麼越來越吵了。
好困,好想睡覺。
「娘子,我回來了。」
怎麼像夢裡的聲音?
那麼不真實。
「娘子,我好想你。」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到床邊坐著一個糙漢,胡子拉碴,盔甲上的雪還沒完全融化。
還沒緩過來勁兒,人和被子已被他撈入懷中。
熟悉的氣息,終於不是夢裡那般縹緲虛無。
我隔著被子去抱他,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他抵著我額頭,仔細地感受著我的體溫,而後重重松了口氣:「還好,燒退了。」
他捧著我的臉,吻上我的唇,卻久久不願離去,好像要以這種方式向我訴說他的滿腔思念。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把推開他,摸著他的臉轉了又轉,還要解他的鎧甲,擔心道:「可有受傷?」
他笑著搖頭,執著我手貼在臉上:「娘子,有你真好。」
「喲,本宮來得不是時候。」皇後娘娘倚在門口,一副看戲的樣子。
被人看笑話,我想把手抽出來,卻被裴起用力攥著。
皇後娘娘咯咯笑著,指著裴起就損:「進宮先跑來瞧你娘子,可真叫本宮傷心哪。」
「阿萱乃臣婦,自是最記掛的。」
皇後娘娘酸溜溜地嘖了聲:「你這護短的小崽子。」
「臣來的路上,聽聞娘娘又與陛下置氣了,害得陛下茶不思飯不想,人都瘦了一圈。」
裴起還沒說完,皇後娘娘人已經沒影兒了。
「你先出去,我要更衣。」我拉高被子,
遮住臉害羞道。
裴起揉了揉我炸毛的腦袋,滿臉寵溺:「我伺候娘子更衣。」
我瞪大眼,上下打量他,非常懷疑:「你一個大男人,行嗎?」
裴起鄭重地點頭,起身去拿我的衣物:「以往都是娘子替我更衣,今日也讓為夫給娘子穿衣。」
看他不靠譜的樣子,我猶豫了一下,才勉強同意。
一刻鍾後,我後悔了,將人撵了出去。
裴起攜我去熙和殿,向陛下和皇後辭行,天下大局已定,我自是要離開皇宮的。
陛下直接略過剛回京的功臣,笑呵呵地看著我:「想要什麼賞賜?」
可那是裴起立的功,與我沒有半分幹系。
「看他幹嘛,他還不是聽你的。」陛下調侃道。
裴起附耳低語:「想要什麼盡管說,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
我看著上座的帝後,下定決心,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臣婦無德無才,非燕王良配,請陛下廢了臣婦。」
大殿頓時靜得可怕。
這不是我臨時起意,是我冷靜思考之後的決定。
我喜歡裴起,但我更愛我自己。
讓情停留在它最美好的時候,也不枉我動心一場。
我不想與裴起走到兩看相厭的地步,看著他納了一個又一個新人,獨自哀傷,倒不如主動和離。
按自己意願活完後半生。
「可是羨安哪裡對不住妹妹?」
皇後娘娘騰地站起身,眼中滿是愕然。
我搖頭,再叩首:「請陛下廢了臣婦。」
語氣比之前更堅定,更有力量。
陛下啞然,瞥了眼皇後,「朕收回,剛才的話。
」指著裴起,「還是羨安你說吧。」
裴起跪在我身側,盯著我的目光太過熾熱,我不敢回應。
他此刻的不解、痛苦,會讓我動搖。
少頃,他恭敬行禮,語氣堅定:「請陛下削了臣的封號,放臣與娘子逍遙江湖。」
他,竟然願意放棄一切尊榮。
為了我嗎?
「若朕不答應呢!」
陛下明顯不悅,臉也沉了下來。
裴起冒著觸怒龍顏的風險,依舊不退縮:「陛下答應臣,扳倒沈相,便許臣一諾。」
「你要獨留朕應付那些冥頑不靈的老匹夫嗎?」陛下拍著胸口,沉痛道,「羨安,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裴起牽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脈搏,澎湃有力。
「臣此生,別無他求,隻願與娘子一生一世一雙人。
」
他說什麼?
這輩子隻要我一個?
我震驚地抬頭看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似察覺到我的不安,捏了捏我的掌心,似是在告訴我他的決心。
「皇後,你看看那渾小子,明擺著是要氣S朕。」陛下氣得跟皇後告狀。
皇後一邊給他順氣,一邊好言相勸:「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況且陛下還是君王。」
陛下不可思議地看著皇後,痛心疾首:「皇後,你胳膊肘怎麼往外拐,不向著朕呀?」
皇後娘娘翻了個大白眼,一把推開裝可憐的陛下:「本宮的孩子,可不要言而無信的爹。」
陛下瞬間喜出望外,激動得手發顫:「嵐兒,有了?」
皇後看著正在興頭上的陛下,輕挑著眉:「那羨安的事?」
「朕準了,
就讓他做個闲散王爺,逍遙快活。」
最後,陛下保留了裴起的封號,但不再參與朝堂事務。
「謝陛下恩準。」
「謝陛下恩準。」
18
出宮時,我都還是恍惚的。
裴起牽著我,一刻也沒有松開:「接下來我們遊歷四方,娘子喜歡哪裡,我們便在哪裡定居。」
這是我所願,非他所願。
他真的願意拋下所有,與我做一對平凡夫妻?
裴起回頭望了一眼高高的宮牆,毫不留戀:「裴家自大周開國至今已有六代,
裴家兒郎戰S沙場二十三人,無一人善終。」
這個,我是知道的。
每次去打掃祠堂,那一排排的靈位讓我肅然起敬。
他們都是保家衛國的英雄,卻都英年早逝。
可他們,也希望後人平平安安的吧。
「裴家,對得起大周歷代君王和百姓,可我裴羨安,隻想對得起姜若萱一人。」
沒有甜言蜜語,卻勝過萬千情話。
「南州一年四季如春,還有延綿不斷的橘山。」
「先回府一趟,我要把橘子燈帶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