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向我正色道:「阿寧,我已將正妻之名許給了千棠,你本是商賈出身,侯府侍妾的位子,其實不算屈了你。」
他的語氣泰然自若,平靜如水,他自不會想到我會拒絕。
白千棠的秀眉微蹙,看起來甚是不悅,孟書廷覺察到了,捧起她一隻手:「千棠,你素來心軟,若真撵她出去,她恐怕要落得受人恥笑、孤苦無依的境地。你我又何須做得如此狠絕?」
白千棠不情不願地挪開了眼,算是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婆母眨著不大的眼睛,終於聽出了些名堂來。任憑她再不喜白千棠,可她兒子已為了她出走過一回,現在好不容易回來了,留住兒子是要緊。
她低聲斥我:「我兒既然能回來,就是上天要給你一次改過的機會,
就算是做妾,也遠勝過你流落在外。你要學會容人。」
貶妻為妾,自然荒唐。可孟書廷剛剛立了軍功,料想也會得償所願,最多落一個「痴情郎」的名聲,他當初既能為了情,拋下世子的身份,如今當然也能為了情,抗爭禮法。新秀將軍是一個衝動、不理智的「性情中人」,皇帝隻會樂見其成,而我一個商人之女,又沒有好父兄為我上堂徵討,便不必被顧忌。
可他們想不到,我根本就不在乎。
我拿出從前婆母給我立下的字據,呈在孟書廷面前。
「這些年我對孟家也算盡心盡力,也依你所託,孝敬公婆,操持家業。如今你回來了,這些族產自然要交到你手中,可這份我與婆母共同立下的字據,如今也該清償了。
「你既回來了,就該給事情一個了結。一封和離書,你我分道揚鑣,各奔前程,白姑娘也能名正言順。
」
孟書廷皺著眉頭把那字據看了一遍,立刻撕了個粉碎。
「這不作數。我是你夫君,你的去留我應說了算。我知你愛財,管家權仍交由你就是,畢竟千棠最厭銅臭,不愛沾染這些。你到底婦人短見,這上頭許給你的一分之利隻是蠅頭,怎及你留在我身邊,打理整個侯府?阿寧,別做蠢事。」
我啞然失笑。孟書廷此舉任性如小兒,今日我既然敢明晃晃拿出這份字據,就不怕他撕。
「你這是做什麼?你我和離,不是皆大歡喜的事嗎?」
我瞥見白千棠面色如紙,朱唇緊咬,不由得起了激將之意,朝孟書廷笑道:「難道,你對我還有情,舍不得我走?」
我沒想到,孟書廷竟然低下眉眼,輕聲道:「那畢竟是我第一次洞房花燭。阿寧,我會照料你,也會護著你。所以,你不能離開侯府。」
我嘆了口氣,
沒想到這麼麻煩。
我不得不道:「你是過來人,應該知道,心悅之人在前,什麼禮法都可拋開不管,對吧?」
他眉間一凜,詢問地看著我。
我緩緩道:「我不怨恨你與白姑娘,因為我,也紅杏出牆了。」
孟書廷頓時目眦欲裂:「你胡說什麼?」
「我和你一樣,也有一個……」我斟酌著用詞,「心上人。」
7
「我隻是犯了和你一樣的錯誤。」
我攤了攤手:「我以為你此生都不會回來了,我總不能為你守一世吧?」
「是誰?」他凝視著我,眼角發紅,牙關緊咬。
我沉吟,搖了搖頭:「你隻管與我和離就是,旁的還是不知道的好。」
魏衍身份特殊,孟書廷若非要刨根問底,
對他也沒什麼好處。局面還是雙贏的最好,我也不想看見永平侯府家破人亡。
婆母再也支撐不住,雙眼一翻倒在侍女身上,她的陪嫁齊媽媽立刻跪地,向孟書廷叩頭。
「小侯爺有所不知,這兩年少夫人整日在外頭拋頭露面,一個女人家不守婦道,在生意場上和人糾纏不清,老太太性軟心善,哪裡拘得住她?外頭早就傳聞她與外男不清不白,可咱們心裡就算明白,也不敢管啊!」
孟書廷聞言怒極,手按在了劍柄上。
四面駐守的小廝互相遞了個眼神,慢慢向這邊靠攏過來。
這府裡的下人,除卻貼身伺候婆母的,上下已被我換了一通,不是我娘家的人,就是魏衍養的S士。
若孟書廷真敢拔劍出鞘,這幾十人不介意讓他命喪當場。
S了他雖麻煩,但不是不能。畢竟家奴造反也不算什麼新鮮事。
但孟書廷到底沒有拔劍,挪開了手。
「你竟願意為了他與我和離,想來此人必然位高權重。趙金寧,你有如此能耐,是我小瞧你了。」
他低聲冷笑:「可你忘了,我是剛打了勝仗的功臣,我替國徵戰沙場,建功立業,此人卻淫我妻房,罪大惡極,當碎屍萬段,株連九族!」
當今聖上算不算魏衍的九族?他說了大不敬的話,自己卻渾然不知。
我很是疑惑:「你又何必如此惱火,順勢放我走不好嗎?難不成你與白姑娘兩情相悅,還要我在一旁陪著?」我又問白千棠:「白姑娘,你難道看我不礙眼嗎?不想把我掃地出門嗎?」
白千棠被我嚇得臉色煞白,不住地搖頭:「我從未見過你這樣……不守婦道的女子。」
裝暈的婆母半睜開眼,有氣無力道:「此等女子,
應當沉塘!」
「不急,母親。」孟書廷劍眉一挑,面容凌厲:「趙金寧,我會找到他的,我會把他的人頭帶給你。你想與我和離,好和他逍遙快活?門都沒有!」
他怒不可遏,我卻一點不在意,仍玩笑道:「要不,我叫他也搬進來,往後我們四個一起過?」
神仙眷侶,真乃佳話。
話一出口我便後悔了。萬一孟書廷同意了可怎麼辦?魏衍應該不想住這麼小的院子。
好在,孟書廷更生氣了:「不可理喻,不知廉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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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書廷說,若是找到了我的奸夫,便把我倆一塊兒剐了,若找不到,他就囚我一輩子。
我知道,他心裡還是不肯信,仍以為私通是我編出來氣他的。他把齊媽媽打了個半S,齊媽媽終於承認說她其實並不確定我是否德行有虧。當時場面悽慘,
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常與我來往的京中貴女們聽到風聲,則紛紛寄來陳情書,皆言我這人金玉其質,抱瑾握瑜,絕不會行苟且之事。更有甚者,請了言官丈夫代筆,洋洋灑灑數千字,怪罪孟書廷無端生疑,是小人行徑。
我不禁汗顏,這些人比我還相信我的品行,畢竟沒了我,她們去哪買西域的養顏膏?
我被孟書廷關了起來。當然,這隻是他以為。我在侯府當家這些年,就如同老鼠打洞,修了多少條暗道,連我都記不清了。
來為我送飯的小廝聽了我這話,難忍笑意:「除我金寧,哪家閨秀會自比老鼠?」
魏衍一身粗布麻衣,卻難掩絕色。
我反問:「除卻昭王,還有誰會扮成小廝,夜潛女子閨房?」
魏衍與我同坐,捏了捏我的手指:「這侯府攔不住我,也困不住你。
你何時會給我一個交代?難道就讓我這樣和你無名無分地拉扯下去嗎?」
「沒人給你傳信嗎?我提出和離,他不情願。」我聳了聳肩。
婚姻大事上我跌了一跤,不想再跌第二跤。
魏衍早幾個月就纏著我說厭倦了這樣見不得光的關系,要接我出來,可我興致不大,便說朝廷法度,失五年者,同S,若要同我長相廝守,須等孟書廷出走滿五年後再論。
自那以後,魏衍便一門心思盼我做寡婦,四處搜刮各地不明S者的消息,沒想到孟書廷卻活著回來了。
魏衍輕輕握住我的手腕,柔軟地哄勸道:「隻要你一句情願,我可以逼他點頭。」
他眼睛生得很好看,眼角上挑,最能魅人心,偏偏又用那循循善誘的目光裹住我。
可我搖頭了。
「你帶我出去,又能怎樣?
是找個宅子養著我,還是接我進府做妾?經此一樁事,我還能以趙金寧的名字示人嗎?」
魏衍臉上的笑意止住了。我知他早為我買了個庭院,清幽僻靜,最適金屋藏嬌。
相比做魏衍的私寵,日日等他貴步駕臨,被困在永平侯府也沒那麼糟了,起碼可以惡心惡心孟書廷。
「那你要如何?」
我朝他笑道:「明媒正娶,八抬大轎,你可願意給?」
即使女子再嫁是常事,但能二嫁給王爺的從古至今也是鳳毛麟角,我知我這要求是強人所難。
魏衍果然長睫一跳,抿唇不語。
我平靜地送他出門。
「金風玉露雖好,終有月落星沉時。魏衍,你我到此止步吧。」
自那以後,魏衍再沒來過。
9
除了魏衍,另一個來探我的人是白千棠。
她現在心裡急得火燒螞蟻一般,她巴不得我快點滾出侯府,怎奈何孟書廷就是不點頭。她那遠在北疆的爹有心要幫忙,可她現在已是孟家都承認的少夫人,難道還要她爹上表陳情,逼孟書廷逐妾嗎?
她總是靜靜地坐在我房裡,如一尊心懷鬼胎的邪神雕塑,盯得我渾身發毛。
後來,她帶給了我一服藥。
「趙金寧,你到底是真有情郎,還是……這隻是你哄騙書廷的把戲?回京之前,他已與我信誓旦旦,必會與你恩斷義絕,分道揚鑣,可一見了你,他又改了主意,這難道不是你的算計?」
白千棠又慢慢說道:「若此事是你捏造的,你確能靠這伎倆奪得他一時的注意,可待他查明後,隻會更厭惡你。」
「若你真的德行有虧,與他人有染……」白千棠把那服藥推到我面前,
「你就自我做個了斷,好保全你和孟家的顏面,你仍可以書廷妻子的身份下葬。」
她是來勸我自盡的?
我被噎了一下,贊嘆道:「你與孟書廷真是天作之合。」
在她執著的目光中,我把那藥包扔進火爐裡,炭火立刻舔得它噼裡啪啦響。
「你既來勸我自盡,想必是知道孟家拿我沒辦法,否則,你巴不得拿我浸豬籠。」
白千棠看我的眼神變得悲憫:「你關在這裡,還不知曉外面的情勢吧?老侯爺在禮部的舊友傳訊,聖上仍在為封賞孟家籌備,應是有意讓書廷再次領兵南下,驅逐海寇流盜,你可知,唯有三品大將軍才能獨領軍隊。
「這兩日旨意便會下來。要麼是擢升書廷至三品,要麼,便是許他提早襲爵。到時,你那位情郎再位高權重也保不住你二人,你的S相隻會更慘。」
她說這番話時語調上揚,
期待與興奮藏也藏不住。
我不大信。孟書廷再怎麼出神入化、天生將才,也不值得聖上如此偏寵。且論說消息廣,沒人廣得過我,這麼離奇的事,若是真的,為何一點風聲都不見?
左右我心裡安穩得很,孟書廷一直不寫放妻書,我就與他一直耗下去,我等得起,白千棠卻等不起,孟家的臉面更等不起。
可當捧著聖旨的公公出現在永平侯府正堂時,我才知道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