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孟書廷離家出走後,我成了京城第一賢婦。


 


表面我操持家業,照料公婆,賢良淑德,忍氣吞聲。


 


背地裡我也不肯虧待自己,尋了個俊俏的郎君消遣快活。


 


三年後,孟書廷成了新秀將領,率千軍班師回朝。


 


高頭大馬後還跟著一頂軟轎。


 


他說他已另娶妻子,隻能降我為妾。


 


婆母抹著淚命我不要計較,要有容人之量。


 


可就算我容得下主母,昭王殿下能容得下我浪子回頭的夫君嗎?


 


1


 


成婚的第三個月,孟書廷人間蒸發了,給我留下了一封訣別信。


 


信中說,他年少時曾與府上護衛的女兒白氏私定終身,他母親知道後大發雷霆,為拆散他們,竟把那護衛塞進了駐守安綏鎮的鎮北軍中,從此他便與那女子斷了聯絡。


 


他說:【雖錦書難託,

可山盟仍在。】


 


現在我們成了親,我理應替他照料父母,操持家業。


 


他讓我代他向父母告罪,並誇我賢良淑德,一定能替他盡孝。


 


信的末尾是:【阿寧應知,人生在世,唯獨求心安二字而已。有你在,我心安甚。】


 


我不太傷心,我不是那些大家閨秀,我爹是商人,在他看來,我嫁進侯府,是「好買賣」,他不在乎孟書廷那「有斷袖之癖,所以遲遲不娶親」的傳言,我爹決定賭一賭,賭贏了,我憑商賈之女的出身白撿一個如意郎君,賭輸了,我獨守空房,寂寞如雪,但是有錢,好多好多錢。


 


沒想到孟書廷直接把賭桌掀了。


 


我也不知如今這局面,我爹是贏了還是輸了。


 


但是他託人給我帶的口信是:及時退場,不要戀戰。


 


於是我把房門關起來大哭了一通,

嚇得丫鬟們守在門口戰戰兢兢,生怕我上吊了。等我再出來時,已收攏好了十數個箱籠,裡面有我的嫁妝,還有孟書廷攢下的體己。


 


世子走了,侯府上下都如驚弓之鳥,惶惶不安,別人恐懼,我貪婪。


 


我叫來腳夫幫我搬著箱子,我邊走邊哭:「孟書廷,你好沒心肝,你不管不顧地走了,倒是逍遙快活了,留下我孤零零地怎麼活呀!你既嫌惡我,我便自尋出路罷了,絕不留在你家礙眼。」


 


可我沒有走成。


 


久病的婆母放話,若是我敢出侯府的門,她登時就S,定要讓我背一個不忠不孝、氣S婆母的罪名,到時她要在天上看我怎麼有臉面苟存於世。


 


她明晃晃逼著我給孟書廷守活寡,我卻不得不就範。


 


人言可畏,雖然我這人臉皮厚得很,但不能影響了我爹的生意。


 


2


 


侯府的日子還得過下去。

老侯爺早幾年就神志不清了,婆母也是病秧子。孟書廷在時,上下心裡多少有點忌憚,孟書廷走了,侯府剩了個空殼子,多少乘人之危的狼心狗肺之徒聞著味就過來了。


 


我在佛堂找到了婆母,她正在專心祈禱佛祖保佑她兒平安歸來。我和她談了個買賣,我替侯府管家置業,等孟書廷回來了,我跟他自然一拍兩散,但這幾年的收入得分我一成。


 


婆母譏諷我:「趙金寧,你不愧是商賈之女,賬算得這麼清楚。你放心,等書廷回來,我絕不留你。該給你的,也不會少一分。可他現在是你明面上的丈夫,你想走,門都沒有。」


 


我把早就準備好的筆墨遞給她:「口說無憑,立個字據。」


 


婆母氣憤不已,狠狠剜了我一眼:「我一大把年紀,難道食言不成?」


 


我不答,隻端著紙筆不動,僵持半晌後,她才慢騰騰地與我立下字據。


 


我揣好字據,這才放心了大半。皇親貴胄的體面,對我無大用,白紙黑字才是叫人安心。


 


籤下契約,就得替人辦事。


 


談情說愛我不行,撥算盤理賬我是一把好手。


 


成堆的賬本裡翻起的陳年舊灰讓我噴嚏不斷,清脆的算珠聲中日月輪替。


 


我爹聞訊自然鼎力相助,他的人脈關系任我調動。


 


他喜上眉梢:「你那相公能回來最好,不回來也無妨,錢握在手裡,你總也不會吃虧的。」


 


於是我拿著娘家的錢,重新打點那些翻臉不認人的官差,卷款潛逃的掌櫃被我僱人抓回,試圖侵佔侯府家產的叔伯也被我打了出去。


 


叔伯被我掃地出門的那天,曾向婆母求情:「大嫂,弟弟已知錯了。看在我大哥的分上,你高抬貴手,不要撵我出去。」


 


婆母扶額嗟嘆:「不是嫂嫂我心狠,

實在是現在我媳婦當家,半隻手都插不進去,什麼事我想管,也管不了。」


 


她表情痛苦,語氣卻難掩得意:「你也知道,我這媳婦最是六親不認,掉錢眼裡了一樣。你想佔我們家的便宜,她不撵你才怪呢。」


 


3


 


做生意,難免要八面玲瓏,四方應酬。


 


男人堆裡我進不去,那叫不成體統。可夫人貴女的小圈子,我當然能穩穩扎根。


 


永平侯府地位尷尬,又出了世子出走這一樁事,我原該受人鄙夷,可諸夫人反倒待我更親熱了。被丈夫拋棄的女人興不起什麼風浪,也不會搶誰的風頭。我可以安全地存放她們的秘密,也能借著商賈的身份為她們搞來一些她們想要的東西。


 


商人就是這點好,五湖四海都有來往。南海的珠,北域的參,稀奇珍寶應有盡有,損陰德的滑胎藥、苗疆蠱,我也拿得出來。


 


很快,我成了權貴世家的首選良商。


 


連帶著我爹也賺了個盆滿缽滿。


 


我人微言輕,沒有分量,所以我會守口如瓶,謙卑恭順。


 


夫人們待我很好,偶爾還會替我說兩句孟書廷的不是:「叫我說,世子是個有眼無珠的,他竟舍得金寧你這樣能幹的夫人,去求一個遠在天邊的人。」


 


我配合拭淚:「其實我也不想拋頭露面。可書廷走了,公爹婆母身子都不好,家裡就那幾個半S不活的產業,我不撐在前頭,這日子可怎麼過呢?」


 


眾夫人忙安慰我,又不斷誇贊我的品行。


 


在他們口中,我丈夫始亂終棄,我卻仍照拂公婆,打理家業,實在是忠孝仁義。


 


很快,我在京中賢名遠揚,成了頭號賢婦。


 


樹大招風,流言蜚語也接踵而至。


 


有人眼紅我的生意,

便暗中議論我,一個女流,怎麼可能有如此能耐,一時間風言風語甚囂塵上,說我其實巴結上了某個朝廷大員,又有人說我偷偷豢養了幾個清俊的小廝,既是幫手,又是我的入幕之賓。


 


這些話其實不是空穴來風,算是對了一半。


 


孟書廷出走滿兩載後,我有了一個裙下之臣,他是昭王魏衍。


 


4


 


我招惹魏衍的動機很簡單直接——我想做皇商。


 


宮中每年在外採買,所花的銀子數以萬計,我垂涎已久,可這塊肉不是誰想吃就能吃的,想做皇商,要有資歷,更要有人引薦擔保。


 


魏衍素來風流,永平侯府名下茶館、戲院的生意他沒少照顧,我請他替我行個方便是順理成章,近水樓臺。


 


魏衍眉目含笑,說:「夫人精明強幹,小王早有耳聞。隻是做生意,

不拿出點誠意是不行的。」


 


我們談了三日,最終談到了榻上。


 


我許諾他的三成好處他一分不要,還把自己搭給了我。


 


他母親是西域公主,他亦生得高鼻深目,骨骼精妙。


 


我把臉埋在他的臂彎裡睡著了。


 


真是一筆好買賣。


 


5


 


我萬萬沒想到,我剛與昭王勾上半年,生意正是風生水起,西北的商會卻傳來消息,說是看見了一個人,極像孟書廷。


 


我叫他們細細探查後再報。


 


商會查了兩個月,才知原來孟書廷早已加入了鎮北軍,現已坐上了副將的位置,正與西戎人打得不可開交。


 


軍隊裡刀槍無眼,婆母聞訊急火攻心,又大病一場,萬金難求的天山雪蓮,她接連吃了三棵,才有所起色。


 


她剛一睜眼,便虛弱地朝我吩咐道:「快!

快去接我兒。」


 


我感到很為難。我手伸得再長,也萬萬不可能伸到軍隊裡去。他現在是副將了,想綁他回來那是天方夜譚。


 


三個月後,鎮北軍得勝,不日便將凱旋。


 


孟書廷從前不告而走,被朝廷奪去了功名,可他在軍中戴罪立功,這次回來,浪子回頭金不換,沒了個文臣,多了個武將,加封他為五品將軍的旨意先他一步到了侯府。


 


婆母的精神從未這樣好過,她笑中帶淚:「這孩子,這麼大的事都瞞著家裡。我就知道,他一個人跑去那麼遠的地方必定是有苦衷的,原來是為了開疆擴土,建功立業,這麼多年真是難為他。」


 


她拭過淚,又看見坐在一旁的我,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待書廷回來,你要痛改前非,悔過自新,再不可惹惱了他,逼他遁走他鄉,知道嗎?」


 


6


 


孟書廷回家的那天,

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身後跟著幾百部將,排場甚大。


 


在烏泱泱的兵馬之中,一頂八人抬的繡頂軟轎格外顯眼。


 


孟書廷下馬後,不是先拜見母親,而是轉身從軟轎中扶出一個女子。


 


那女子顧盼之間神採飛揚,迎著我的目光不躲不閃,哪裡有小門小戶的自覺?


 


婆母望著她,也大吃了一驚,似是認不出來。


 


我問:「這就是……從前府上侍衛的女兒?」


 


那女子臉色一沉,眼神淡淡地落在我身上,冷聲道:「我父現今是北疆總督。」


 


婆母身子晃了晃:「新提拔的北疆總督,竟是你爹?」


 


孟書廷不願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道:「從前的事不必再計較了,我已與千棠成親,過去是我們家對她不起,如今自然要多加彌補。」


 


提及舊事,

白千棠似有刺痛,她含恨望向我,道:「想必你也知道,書廷一直心悅的人是我,你與他本就是一場錯誤。你與書廷定親前,就沒想過他一個侯府世子,遲遲不娶是為了什麼?與他論親的高門貴女都知情識趣,不敢入孟家的門,你一個商賈之女,又憑什麼?」


 


孟書廷語氣平淡:「阿寧,婚姻大事,還是兩情相悅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