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一起這些年,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壽命與健康分給他,好讓他活得更久一些,為了養好他的身體,我學會了做菜煲湯,在此之前,我是從不曾下廚的。


分手之後,我最擔心的就是他孱弱的身體了。


 


「他怎麼樣了,哪裡不舒服……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後半句我本是不想問的,本能的關心讓我脫口而出。


 


蘇嘉眼裡閃過了審視的狐疑,「就是前兩天應酬的時候喝酒有些兇,胃裡不舒服。」


 


我松了口氣。


 


「那我就不去了。」我的答案對蘇嘉而言是一記定心丸,可補充的言辭卻沒讓她太暢快,「以後司訣要是有別的不舒服,麻煩你告訴我一聲……還有,他身體確實不好,需要你多費心思照顧。」


 


「姜小姐,你們已經分手了。」


 


這話不假,

我眯眼輕笑,半點惡意沒有,「我知道,所以我隻想知道司訣的身體狀況,這對我很重要。」


 


我上樓時司訣卻坐在元阿姨身邊,兩人不知聊了些什麼,面上還帶著笑。


 


見我來,司訣起身,陰陽怪氣道:「在一起這麼久,你怎麼從沒告訴我,你還有個幹媽?」


 


幹媽?


 


也算是。


 


差一點,元阿姨就是我真的媽媽了,隻差那一點。


 


司訣走遠了。


 


元阿姨看著他的背影,她握住了我的手,表情就快繃不住了,我低頭就可以看到她蓄滿的眼淚,「寧寧,是他嗎?」


 


我點頭,元阿姨含淚,笑著點點頭。


 


在回去的路上,元阿姨拍著我的手勸著:「那是個好孩子,應該珍惜。」


 


司訣當然是好的,他努力上進,溫柔大度,是很好。


 


哪怕到今天我還記得他賺到第一筆大錢,將裝著錢的那張卡小心翼翼遞給我,那個緊張慌亂,又有點摸不著頭腦的羞澀樣子,他說:「以後我的錢都給你管。」


 


我說不用。


 


他很堅持,並用那雙湿亮赤誠的眼看著我問:「姜寧,你知道一個男人把錢都給另一個女人,是什麼意思嗎?」


 


那一年他二十五歲,我二十七。


 


他想求婚。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可我已經拿了另一個人的錢了,不會再要他的錢了。


 


5


 


跟元阿姨待在一起半個月,我照顧她的腳傷,她指揮我做菜,誇我手藝好了許多,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切個橙子都會劃傷手。


 


我咬著酸澀的橙子瓣,笑吟吟道:「我是故意的啊。」


 


她一笑。


 


罵我是心眼多,說完又誇我真是今非昔比,廚藝堪比大廚。


 


我嘴快,嘴巴笨,脫口而出,「再好又怎麼樣,還是學會得太晚了。」


 


氣氛忽然安靜了下來,我看到元阿姨側過臉去擦淚,都怪我,又惹她難過了。


 


這也是這麼多年我們不怎麼見面的原因。


 


分明聚在一起了,人卻是不齊的,不免就要想到些過去的場景,追憶本就是惋惜的。


 


臨走前阿姨送我到了車站,她有很多話要說,欲言又止,最後隻憋出一句,「早點結婚。」


 


我噗嗤一笑,「元阿姨,你忘了,我早結婚了。」


 


可我的丈夫是個混蛋,這麼多年從來沒回來看過我,走的時候分明隻說很快就回來,這一走卻再沒了人影,我打了好多個電話,寫了好多信,在夢裡罵了他好多回。


 


可這次不管我怎麼鬧,

他都不管我了。


 


他不管我。


 


司訣擔心分手後我的生活問題,他特意劃分出了一部分財產要給我,我看著那麼一長串的數字,有些恍惚,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間裡,司訣已經這麼成功了。


 


可他的錢,我不會要。


 


「我沒資格拿這些錢,畢竟我們沒結過婚,你經常要做修護手術,工作上又需要很多錢,這些你不用給我的。」我想起走的那天,「你那裡還有我的一些東西,哪天方便我去拿走。」


 


我秉承著好聚好散的原則,想要體面地割裂這段十三年的感情了。


 


司訣卻騰然笑了,我不知道他在笑什麼,隻是察覺他面色有些古怪的蒼白,笑裡更不是甩開絆腳石的痛快,「你上次為什麼要跟蘇嘉說那些話,都分手了還管我生不生病?姜寧,我說過了,如果你想結婚,我會跟你結的,隻要你說……」


 


「我不想。


 


也許是元阿姨的那些話讓我醒悟了。


 


我不該這麼耽誤司訣,「……我從沒想過要跟你結婚。」


 


怕他不信。


 


我特意強調,「這是真的,你不用為此愧疚,我們之間不是你的問題,是我。」


 


司訣張了張嘴,有些啞然,他是挽留又不像是挽留,更像是試探,「你是不婚主義?你可以早點告訴我,這樣我們或許不用分手……」


 


「我不是。」


 


相反。


 


我很向往婚姻,曾經為了等到二十歲合法的結婚年齡,每一天我都是掰著指頭算過去的,那段日子好難熬,可我沒想到更難熬的是二十歲之後。


 


「其實蘇秘書很好,我看得出來,她是很喜歡你的。」站起身,我語重心長,「我今天方便去拿走我的東西嗎?


 


說話時,我沒注意到司訣攥著杯子的手,他的掌心很有力,憤怒匯聚在上面,快要把玻璃杯捏碎。


 


久久的。


 


他注視著我的臉,卻隻憋出兩個字,「方便。」


 


那些東西很好整理,一隻包就可以裝得下。


 


走出去時,司訣還在客廳,手中不知拿著什麼,我站在我們共同生活了好幾年的家裡,跟相戀十三年的男人告別。


 


司訣就坐在那裡,什麼表情都沒有,明媚的陽光與這一幕很不契合,「我以後不會來這裡了。」


 


放下鑰匙就要走,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地方,想起了初搬進來時,司訣興奮地給我介紹這裡的露臺花園,這裡是他買下的第一套房,承載著最開始的承諾與最赤誠的愛。


 


在這裡,我們沒有夫妻之名,但勝過夫妻。


 


真的要走了,

眷戀不舍的是曾經的回憶,卻不是對司訣這個人。


 


「叮當」一聲。


 


很清脆。


 


是戒指丟在茶幾上的聲音。


 


司訣面色復雜上前,單手攥住了我的包帶,「你真打算就這麼走,我們好歹在一起十三年,分開這些天你有想過我一次嗎?」


 


他像是真的很不解。


 


說來也是。


 


我不年輕了,更沒有他身邊那些女人漂亮了,按道理應該是我痛哭流涕後悔提出分手,可我沒有,我的平靜讓司訣生出了不平衡感,我猜想是如此。


 


也不會有別的原因了。


 


男人在感情裡都是爭強好勝的那一方,女人的眼淚是他們耀武揚威的戰利品,心軟與悔恨好像理所應當是女人該做的,狀況一旦失控了,他們就像是失去了領地或是玩具的狗,急得汪汪直叫。


 


我多希望司訣不是這樣的人。


 


可眼下看來。


 


他跟那些人沒區別。


 


對上他較真的表情,我搖搖頭,終於摧毀了他最後的防線,「早就想跟我分手了,這話難道不是你說的嗎?」


 


有那麼一刻,我是想過要放下過去,跟他結婚的。


 


隻不過這樣的想法,很快就被他自己給扼S了。


 


轉身出去時,我摸到眼角的淚,原來分開,要比我想得傷心一些。


 


6


 


司訣病了。


 


很嚴重。


 


司訣母親找到我,低聲下氣求我去瞧瞧他,我還是緊張的,一旦涉及他的身體,我就沒辦法不在意。


 


元清站在我身邊,眉頭一樣是緊鎖的。


 


「姜寧姐,我陪你一起去吧?」


 


我是想要拒絕的,元清多了一份執拗,他那個表情我曾見過的,

「姜寧姐,我要去,讓我去。」


 


爭不過他,我點頭答應。


 


路上司訣母親向我哭訴著,「司訣小時候身體就不好,還做過大手術,跟你在一起之後才好了不少,現在又復發了。」


 


她哭著。


 


卻不知道我比她更急,天底下沒有人比我更怕司訣生病了。


 


元清坐在副駕駛,我看到他漸漸凝重下來的神色,原來他早就知道了,我還當他是當年跟我搶葡萄吃的小孩子呢。


 


醫生已經將司訣的病情穩定下來,可後續還需要很長的治療修復時間。


 


當著我們的面,醫生正要說些什麼,司訣母親打斷他,擦了擦眼淚囑咐我,「寧寧,你先去拿點藥送去司訣房裡,他醒了要用。」


 


我知道。


 


她是想要避著我。


 


可這完全不用。


 


司訣小時候做過心髒移植手術,

那顆心髒,是元清哥哥元正的。


 


我坐在床邊,時間像是靜止了,不知是看到了年少時的司訣,還是過去的元正。


 


靠在司訣身邊,他是真實的,他的心跳也是真實的,跟他在一起時,我常常靠在他心髒的位置,貪婪地獲取每一絲屬於元正存在的氣息。


 


這不好,這對司訣很不公平。


 


所以我盡可能補償他,陪他吃苦,拿出所有積蓄支持他創業,他的所有要求,我全部滿足,包括分手也是其中一項,畢竟一開始,我就隻是想陪在他身邊,或者說,是陪在元正的心身邊。


 


可現在司訣病了,發生了很嚴重的免疫排斥反應。


 


我陪在他身邊,貼著那顆心髒很近很近,近到好像再次聽見了元正的聲音,又看到了十幾歲時,我跟他、元清一起在元家小院裡,他爬到高處摘葡萄,扶著架子,手中的紫色葡萄一晃一晃,

光隙不斷放大縮小。


 


慢慢的。


 


那背後的臉好像都模糊了。


 


我有太久沒見到元正了,久到快要將他忘記,最後的記憶裡,是他順利從警校畢業,他的肩章很漂亮又耀眼,可染了血後就成了我的噩夢。


 


那一天距離我的二十歲隻差三天。


 


約好了三天後,我們領證結婚,我是急性子,一天都等不了,元正則是慢悠悠的,總說他人就在這裡,又跑不了,他撒謊了,他不在這裡了,人也跑了,一次頭都沒有回。


 


我也想跑,卻找不到對的路,隻好守著他的心,猶如孤魂野鬼。


 


眼角的眼淚被擦去了。


 


我睜開湿漉漉的眼睛,對上的是司訣的臉,這麼多年我無數次幻想那是一場噩夢,可每一次醒來,看到的都是司訣。


 


是他讓我清醒了。


 


「你是為我在哭?

」司訣有些不信,又難得露出了溫柔,「別擔心,我身體裡這顆心髒是個好人的,我不會有事的。」


 


好人。


 


元正奉獻了生命與器官,可在他人生的終點,得到的僅僅隻有好人二字,或許連他的名字都會被時間抹去,我有些憤怒,憤怒之餘又想,沒有人有義務要像我一樣一輩子在那場噩夢裡醒不過來。


 


我不可以這樣強求任何人,這也不是元正要的。


 


成為警察是他的夢想,捐獻心髒也是生前他自己的主意,我應該尊重與接受。


 


可我不能忘記他,要是連我都忘了,還有誰會記得他?


 


我沒吭聲,按響了護士鈴,起身要走出去時,司訣急忙開口,病容上多了太多的慌張,「姜寧,我不想分手,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我沒求婚,沒跟我媽媽說那些話,你也沒看到,好嗎?」


 


他很可憐,

可憐得讓我有些心軟,可我知道心軟不是愛,抽了抽鼻息,我忍住了快要落下的眼淚。


 


「我可以當作沒看到,你呢?」


 


司訣是個好人,好到我不忍心繼續編織這個愛的謊言。


 


我一個人是囚徒就好了,何必再拉他下水?


 


他果然僵住了,神色是無助又惶恐的,半響後,像是聚集了全身的力氣開口問:「所以這麼多年,你對我好隻是因為這顆心髒?」


 


「不是。」這個問題太刁鑽尖銳了,我的解答方式,司訣不太會滿意,「對你好是真心的,愛的是那顆心也是真的。」


 


7


 


司訣如果想要知道,順著元阿姨的那條線,可以追尋到很多。


 


比如她有兩個兒子,一個元清,經常跟在我身邊,司訣認識,元清叫他姐夫,從不叫司訣哥,他的哥哥隻有一個,早在十四年前就去世了,

走得轟轟烈烈。


 


在那個訊息傳播速度並不快的年代。


 


起初是新聞,再然後是報紙。


 


那段時間的頭版頭條都是有關元正的,那些誇大他如何英勇,如何與歹徒搏鬥,又是怎麼身中十三刀卻去世的話題持續了很久,可總有新的事情掩蓋他的名字,不到一個月,就不會有人還記得他。


 


不到一年。


 


這件事就會被忘得幹幹淨淨。


 


但打開搜索引擎,還是會尋找到當年的細枝末節,這很好找。


 


司訣會知道,我半點不意外。


 


我本是不想傷害他的,畢竟被相戀十三年的女人欺騙,這對任何人而言都是巨大的打擊,元正的心髒還在司訣身體裡,他難過,那顆心也會跟著難過。


 


元清跟在我身邊,他嘴笨,小時候就是,元正總是叫他傻弟弟,我也跟著叫,

他氣得跺腳,指著我罵:「我才不是你弟弟!」


 


元正反駁他:「怎麼不是?」


 


「她又不是我親姐姐。」


 


「那親嫂子行不行?」


 


元清小,不懂嫂子是什麼,我懂,可這麼多年卻沒等到元清一句嫂子,他還是叫我姜寧姐,勸我看開點,我怔怔地,一時間心緒翻湧,這些年要不是司訣,要不是還可以聽到元正的心跳聲,我是堅持不到今天的。


 


我苦笑著,眼淚都快掉了下來,「我要是看得不開,早就去跳樓了。」


 


我自小父母早亡,被寄養在舅舅家,在那段寄人籬下,喝一口熱水都要看人臉色的日子裡,是元正將我撈了起來,可後來他又去救了其他人,再沒回來。


 


那一天我等啊等,等來的卻隻有一個血肉模糊再也睜不開眼睛的元正。


 


他支離破碎,我心如S灰。


 


那段時間我無數次想跟元正一起離開,是元阿姨拉住了我,要不是她親口告訴我,元正的心髒被捐獻出去,我想我是振作不起來的,可我沒想因此害了司訣。


 


畢竟這十三年裡,我曾多次暗示跟他分手。


 


終於找到了分開的契機,他卻後悔了。


 


為了盡快了斷,我向學校遞交了辭呈,盡早離開這裡,就不會有太多的糾葛。


 


離職手續前前後後辦理了半個多月,離開的當天,我收到司訣母親的求助電話,她在那邊聲淚俱下,求我幫忙找找司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