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原來從醫院出來後他的精神狀況就很糟糕,這跟我的那些話脫不了幹系,被騙了十三年,他又是那樣驕傲的人,怎麼會安然無恙?


8


 


我答應找人。


 


找遍了所有他有可能會去的地方,從天亮找到天黑,車子最後停在我跟司訣吃第一頓飯的面館。


 


這麼多年,面館重新裝潢過,上了新的油漆,換了新的招牌,就連老板的兒子都長大了。


 


我進去時司訣坐在裡面,面前上了一碗牛肉面,卻一口沒動,我有些生氣,頭發是亂的,跑了一天,面色疲憊又憔悴,為了找他,我錯過了離開的航班。


 


「你在這裡幹什麼?」


 


司訣吐出一口煙,將煙頭擠進煙灰缸中,他抬起眸,像是瘦了很多,眼窩凹陷著,胡茬冒了出來都沒修剪,他是最講究的人了,襯衫上卻全是褶皺,他這個樣子,我很不好過。


 


但不是因為愛。


 


我對他那點稀薄的、不值一提的愛早就被毀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忽冷忽熱與三心二意中了。


 


「你來幹什麼?」司訣真像是有點瘋了,「是怕我幹什麼不好的事,毀了這顆心髒嗎?」


 


我在他面前坐下,企圖拿出以前對待他的那一招,我去碰他的手,想要安慰他,這安慰裡又透著不耐,「別鬧了,快回去吧,你媽媽在等你。」


 


司訣甩開我的手,目光落在面前那份牛肉面裡,他悽楚、可憐,像是被遺棄的喪家之犬,可他好像忘記了,一開始出軌、想分手的人是他,難道就因為知道了這顆心髒是元正的就變成這樣?


 


那未免太滑稽。


 


我欺騙了他,他同樣跟我離了心。


 


我原以為這樣分開是最好的。


 


「你身邊不是有其他女人了嗎?

」我試圖說服他,「你這麼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真的是因為愛我,不想分手嗎?」


 


他沒吭聲。


 


面容頹喪,唇角有一點我看不懂的笑。


 


我沒有停止,繼續說了下去,說得越多,越是證明我離開的決心,「你隻是不甘心,我愛的不是你。」


 


我說了這麼多。


 


司訣卻一句沒聽進去。


 


他隻問:「你當初帶我來這裡,施舍給我一碗面,也是因為這顆心嗎?」


 


「你想聽真話嗎?」


 


真話往往都是傷人的。


 


司訣沉默著,可我沒什麼不忍心的,「一開始接近你,就是因為知道你過得不好,想要幫幫你。」


 


「是怕我過得不好S了,這顆心也S了?」


 


「嗯。」


 


我沒理由再欺騙他。


 


那些好,

都是為了保留元正存在過的痕跡而已。


 


司訣皺著眉微笑,笑著笑著,眼睛紅了,有了眼淚要掉下來的跡象,「一點點愛都沒有嗎?一點點……」


 


他聲音啞了。


 


這一刻我面前閃過那些被忽視冷待的畫面,多少次守著空蕩蕩的屋子等著司訣,那個時候,他應該在女秘書的床上。


 


我搖頭,扼S了他最後一點希望。


 



 


出了面館,我沒走遠。


 


隔著一條街,我看到司訣坐在裡面,吃完了涼掉的牛肉面,他的面龐不再是青澀的,變得冷硬了許多。


 


可我好像還是看見了那天走在冬夜裡,咀嚼著冷面包的少年,我走過去,輕輕拍他的肩,「你就吃這個,能吃飽嗎?」


 


他的局促慌張浮上了臉,點頭又搖頭。


 


我不經過他的同意就帶他進了這家面館,

點了招牌的牛肉面,他吃的時候很斯文、很小心,又像是從沒被這樣莫名的善意對待過,吃兩口就會看我一眼。


 


吃完了才想起來要問:「為什麼要請我吃面?」


 


不管他信不信。


 


我知道,那一次隻是單純因為心疼而已。


 


吃完了那碗面。


 


司訣走了出來,跌跌撞撞上了車,他沒走,坐在車裡遙望著月光,我親眼看到有眼淚從他臉上滑下來。


 


9


 


步入新生活的一個月後正好是元正的忌日。


 


我去掃墓,買了新鮮又漂亮的花擺在墓碑前,碑上的照片在歲月的打磨中有些模糊了,五官在消散,眼眸模糊了很多,但看得出,仍然是笑著的。


 


我在那裡待了很久,說了很多話。


 


可沒有人會回答我。


 


就連我哭,元正也不會手忙腳亂地替我擦眼淚了。


 


有夕陽落下來,照得面龐發燙,眼淚也被蒸發了,模模糊糊中,我好像又看到了最後一次見到元正的場景,他出任務,人走得很匆忙,說好要陪我吃晚飯,接了通電話急急忙忙就要走。


 


我耍小性子,抓著他不讓他走,他很想哄我,但面色焦急,輕聲兇我的時候氣勢卻是弱的,他叫我寧寧,讓我多等等,他會回來的,到時候再跟我賠禮道歉。


 


我又氣又急,脫口而出,「你要是走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這是賭氣的話,最後卻成了真。


 


那之後無論我怎麼哭喊,我在他的屍體前叫他的名字,讓他起來理理我,他卻一言不發。


 


醫生說那十三刀沒中要害,元正是失血過多S亡的,他在S前的最後一刻,嘴裡呢喃著:「後天結婚……要結婚。」


 


他知道我還在等他。


 


也知道自己食言了。


 


可我不怪他了,不怪任何人了。


 


走出墓園後,我再次接到司訣媽媽的電話。


 


這一次我掛斷了。


 


她又發來短信,「寧寧,阿姨隻是想跟你聊聊天。」


 


電話裡她沒有哭了,平靜又欣喜,語調忍不住激動,「寧寧,我還以為你跟司訣分手了,就再也不會接我的電話了。」


 


還沒從悲傷中緩過神來。


 


我擦了擦眼淚,笑道:「不會的阿姨。」


 


「那就好。」司訣媽媽嘆了口氣,「就算你們分開了,我也是一直把你當作女兒看待的……可惜以後怕是見不到了。」


 


見不到是真的。


 


我再也不會回去了。


 


我說不出安慰的話,「您多保重身體。」


 


「我的身體不要緊。

」她像是在斟酌,思考了良久,還是將那些話咽了下去。


 


我猜得到她想要說什麼。


 


司訣最近精神狀況很糟糕,進了治療心理疾病的醫院,這是我從共同的好友那裡得知的,但這些事我也無能為力了。


 


我不想再見他,他也不會想要再見我。


 


好在司訣媽媽沒有跟我說這些,她如同闲聊似的,聊起過去我照顧她的事,夕陽漸漸地從山那頭落了下去,我心口忽然空了一片,就像是元正真的離我而去了。


 


電話裡突然傳過來一聲和藹的笑,司訣媽媽說:「你是好孩子,是司訣配不上你。」


 


「阿姨,不是的……」


 


「怎麼不是。」


 


她打斷我,「你不知道吧?他以前有心髒病,做過手術,那幾年家裡困難,後來他賺了錢,還專程去捐贈者家裡感謝過,

那時候他就經常說,這條命是撿來的,能跟你在一起也是他撿來的福氣。」


 


耳朵有些麻木 ,心髒也是,好像瞬停了幾秒。


 


我有些聽不清楚,「阿姨……您說他去過捐贈者家裡?」


 


「是啊。」她自然而然道:「本來醫院是不告訴這些的,可是這小子固執,好像那個捐贈者是個警察,所以很好找……」


 


那一幕幕再次重現。


 


是每一次元清與司訣見面時的古怪,是司訣車上那一句「你看他的眼神很怪」,他知道,是因為元清長得很像元正,他也知道,元阿姨不是我幹媽,而是元正的母親,他更知道,我跟他在一起,是因為一顆心髒。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就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在陪著我演。


 


包括司訣。


 


他謀劃了所有,隻為將我推開,讓我沒有後顧之憂地離開。


 


他成全了我,我卻毀了他。


 


夕陽落了,黃昏的最後一縷光被收走,我與那天的司訣一樣,坐在車中,泣不成聲。


 


10


 


番外:司訣視角


 


六個月前,我收到了一封感謝書。


 


不是給我的,是給姜寧的。


 


她將自己大部分錢捐獻了出去,這些年她做老師,賺得並不多,我送她的那些奢侈品,她很少用,她並沒有富裕到可以一下子捐這麼多錢的地步。


 


那麼就隻有一個原因。


 


她想離開了。


 


在一起十三年,我還是沒能讓她忘記那個男人,這是我的無能。


 


我最後能為她做的,就是推她離開,讓她心安理得地去思念那個人。


 


我的冷淡、跟蘇嘉的照片、就連逼走她的那些信息,

都是為了讓她痛痛快快地走。


 


果然。


 


我成功了。


 


姜寧走得很果斷,這十三年裡,那個場景是她夢寐以求的,在一起的日子裡,我知道,她對我的好,對我笑與溫柔,都不是給我。


 


冬天她怕我凍著,夏天怕我熱著。


 


不管再忙,我總是她的第一順位。


 


她學習做菜煲湯,總買很多核桃給我吃,可她究竟是關心我,還是在喂養他?


 


姜寧自以為掩飾得很好,所有人都說她愛慘了我,身邊沒有朋友是不羨慕我有這樣的一個女朋友,可以陪我同甘共苦,不吃醋、不耍小性子、不無理取鬧、但這背後隻有一個原因。


 


她不愛我。


 


找到心髒的捐贈者,見到元清的那天,我就確認了這件事。


 


那天元清給我看了他們小時候的照片,三個人站在院子裡,

那個男人站在中間,姜寧挽著他的手臂,表情是青澀的、羞怯的,面上有著一抹面對心上人的緋紅。


 


那是我沒見過的。


 


回去之後我大發雷霆了一場,姜寧沒生氣,特地煮了面問我要不要吃,看到她那個樣子,我突然就不氣了。


 


我得到了那個人的心髒,得到了姜寧,如果再奢求愛,是不是有些太貪心了?


 


我後悔極了。


 


我怎麼可以兇姜寧,我抱著她,抱了很久。


 


她卻摸著我的心髒呢喃:「你別生氣,對身體不好……」


 


對心髒,更不好。


 


我原以為遲早有一天姜寧可以愛上我,忘記他,後來我的五年裡我經常暗示結婚,都被她一一婉拒,元清告訴我,那個人S在他們婚期的前三天,這些年姜寧一直將自己當作是他的妻子。


 


她不會嫁給任何人。


 


我接受。


 


隻要她肯在我身邊。


 


為此我不惜去模仿那個人的穿著舉止,我向元清打聽,一一模仿,可當我穿著與那個人相似的衣服出現在姜寧面前時,她目光很淡地掃過,笑著說好看。


 


我知道她在撒謊。


 


她不在乎我穿什麼,隻在乎我胸腔裡的那顆心髒是否跳動著。


 


分開後姜寧帶走了自己的一部分東西,留下了一部分。


 


我以為自己可以承受。


 


可每每打開房門,悽冷的空氣與無盡的黑夜將我包裹,過去那些溫情與甜蜜卻成了噩夢,我忍不住想要見姜寧,為此我主動跟母親坦白了分手的事。


 


她將我臭罵一頓,哭著說她隻要寧寧一個兒媳婦。


 


我也是。


 


我隻要寧寧一個妻子。


 


可她不想當我的妻子。


 


分開後我無時無刻不在想,這十三年裡,真的就沒有一點愛嗎?


 


為此,我不惜帶著蘇嘉出現在她面前,我多希望她可以有那麼一點的生氣與醋意,可她沒有,她囑咐蘇嘉,好好照顧我。


 


我想見她。


 


很想。


 


想到用了卑劣的手段,用給錢彌補的借口見到了她,我無法接受她不在身邊的日子,我低聲下氣,隻差哀求了,我後悔推開她,可她親口告訴我,她從沒想過跟我結婚,就連對我的施舍,都是因為心髒。


 


我接受了。


 


但不好消化。


 


我的身體日漸糟糕,心理醫生盡力為我調理,可分手後的第三個月,我還是住進了醫院。


 


這些天總是恍恍惚惚。


 


想起跟姜寧初見的時候,她帶我吃面,

關心我的生活,幫我照顧母親,說喜歡我……


 


美好的不真實。


 


前兩天母親告訴我,姜寧跟元阿姨在一起,她過得很好。


 


隻要她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又要吃藥了。


 


好苦。


 


不過好在,今天可以下樓走走。


 


護士說最近的陽光很好,我坐在長椅上,視線昏茫,遠處有風吹來,卷帶著一陣白茫茫的柳絮,我迎風看去,那裡正站著一個女人,紅著眼眶看著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