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魏軍紀嚴明,王子犯法與庶人同罪,何況柳徵隻是個靠著裙帶上位的齊國紈绔子弟。


據說他現在已經被羈押,按照大魏律法,當斬。


 


柳夫人哭哭啼啼地衝到宮裡來,求我救救她兒子。


 


我能怎麼救?去求拓跋律,請他看在我的份兒上,網開一面?


 


這種事做起來太膈應了!


 


但是,也沒別的辦法。


 


夜裡,我帶著親手熬的湯,去瓏慶宮找拓跋律。


 


又被大太監趙玉聲攔在外面。


 


「娘娘,嬌嫔娘娘在裡面呢,皇上現在不方便見您……」


 


窗戶透出暖黃的光,隱約可以聽見女子嬌俏的笑聲。


 


我明白,這是拓跋律在告訴我,不要來求情。


 


但是,我不能走。


 


我說:「那我就等著皇上吧。


 


我站在微寒的晚風裡,默默等待。


 


手中的湯已經涼了。捂不熱的東西,該涼總會涼。


 


站了不知多久,瓏慶宮的門開了,嬌嫔走出來。


 


「貴妃娘娘,皇上叫您進去呢。」她朝我微施一禮,款款離開。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很羨慕她,即便被君王厭棄過,隻要背後家族撐腰,她的寵愛隨時可以回來。


 


而我,跟她不一樣。


 


我走進瓏慶宮,一股溫暖的酒氣撲面而來。


 


拓跋律竟然喝酒了。


 


他是個極勤政自律的皇帝,極少飲酒放縱。


 


他一身明黃便服,斜倚在涼床上,懶懶道:「貴妃坐。」


 


我在繡榻上小心翼翼地坐下,低著頭,像個犯錯的孩子。


 


「你弟弟的事,朕愛莫能助。軍紀就是軍紀,

國法就是國法。」


 


「我明白,我明白。」我說,「但是,我的親弟弟,我又不能不救。皇上,您救我弟弟一命,我為您生個皇子,可以嗎?」


 


他沉默半晌,朝我招招手,「宓,你過來。」


 


我走上前,在他身邊坐下。


 


他輕輕捏住我的下巴,「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他的語氣平靜中帶著寒涼。


 


「你是要用一個皇子,換柳徵一命?你在跟朕做交易麼?你在用皇子跟朕做交易麼?」


 


我沒有說話,垂下眼眸,算是默認。


 


「好啊,朕準了。」他又喝下一杯酒,「脫吧。」


 


「什麼?」我沒反應過來。


 


「脫衣服吧。你不是要給朕生皇子嗎?」


 


我愣了一下,然後開始動手解衣帶。


 


拓跋律怔怔地看著我,

眼眶漸紅。忽然,他起身將我壓在涼床上,恨恨地說:「柳宓,在你心裡,到底他們才是更重要的家人。」


 


我想說「你對我同樣重要」,可他不給我機會,用狂暴的吻堵住我的嘴。


 


9


 


第二天醒來,渾身都在痛。


 


拓跋律還在睡夢中。扇面一樣的長睫毛微微顫動,眉頭時不時皺一下,他睡得不安。


 


我給他蓋好被子,靜靜地看他。


 


此時的我們,又仿佛回到了過去的美好。


 


他忽然睜開眼,與我的目光對撞。


 


我眼裡的深情、悲傷、無奈、決絕,被他盡收眼底。


 


他的手指拂過我的眉梢,「宓……」


 


我朝他真心笑了笑,抱住他。


 


「皇上,我向你發誓,柳徵之事,隻此一次,

下不為例。從今往後,隻有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不會再為了誰而讓你傷心。」


 


他沉默片刻,說:「好。」


 


兩天後,我得到消息,柳徵被放了,並且官復原職,隻罰了半年軍俸。


 


拓跋律晚上忙完朝政,照舊來找我。睡前,我正準備解衣帶,他按住我的手:「不要。」


 


我勾住他的脖子,「我想要。我想要放縱的愛,我想要熱烈的歲月,我想要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暢快淋漓,不曾遺憾。」


 


他頗為動情,卻還在掙扎,「可是……若真有了皇子……」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我隻想珍惜當下。」


 


「好……」


 


日子一晃到了年關,魏齊邊境的淮水又起波瀾。


 


每到年關,

魏國每次都會從齊國掠來牛羊珍寶,過一個豐饒富足的年。


 


往年齊國也就打掉牙齒和血吞,權當花錢買個太平。


 


可這次,居然知道反抗了。


 


兩國軍隊正面衝突,齊軍本不是魏軍的對手,但他們不知是得了哪位高人指點,竟然將魏軍打了個落花流水。


 


逃回來的魏軍主帥獨孤成,來到瓏慶宮向拓跋律負荊請罪。在說明了自己的錯誤之後,他壓低聲音說:「魏軍當中,有奸細。」


 


「這次我軍的進攻,大到戰術策略,細到時間、路線,敵方都了如指掌。看來在大魏高層,必有奸細。」


 


說到這時,獨孤成看了我一眼。


 


拓跋律問:「那獨孤將軍有懷疑的人嗎?」


 


「臣已經將那奸細拿下了,他就在殿外。」


 


拓跋律點點頭。趙玉聲:「傳!」


 


那個奸細被五花大綁地押進來。


 


我愣住了。


 


謝宣書?


 


他跪在我和拓跋律面前,戰戰兢兢。


 


拓跋律開始審問謝宣書,對所有針對他的指認,他都矢口否認。但當拓跋成拿出鐵證——謝宣書和齊將的書信往來,謝宣書繃不住了。


 


拓跋律哼了一聲,一揮袖,「押去天牢,大刑伺候,看看從他嘴裡能掏出多少東西。」


 


「娘娘!」謝宣書突然抬頭望向我,「娘娘,您跟皇上說,我不是這樣的人,我不可能做奸細!」


 


我冷淡回應他:「謝大人,我跟你不熟。」


 


「呵呵,不熟嗎?哈哈哈哈……」他大笑,「柳宓,你沒告訴皇上我們的關系?你忘了當初是誰把你送到皇上身邊的?現在想卸磨S驢嗎?你等著,我嘴裡吐出來的東西,會拉你一起跟我陪葬。


 


「堵住嘴,拉下去!」拓跋律暴喝。


 


瓏慶宮裡隻剩下我和拓跋律。他問我:「宓貴妃,你有沒有想說的?」


 


這是他給我的機會。


 


我向他跪下:「我坦白,我與謝宣書,早就相識。」


 


拓跋律面露失望之色,「那他當初獻給朕你的畫像……是偶然,還是蓄意?」


 


我沉吟片刻,老實回答:「對我來說,是偶然。對他來說,我不知道。」


 


「好,你先下去吧。這幾日,待在自己宮裡,哪兒也不要去,等審訊結果出來。」


 


「是,臣妾告退。」


 


我被禁足了,雖然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不知道。


 


我等啊等,等拓跋律承諾的「審訊結果」出來。我知道這不會是個好結果,但我S也要S個明白。


 


可我等了一個月,也什麼都沒等來。


 


我一直被禁足。沒有人搭理我,我被遺忘了。


 


這次的失寵,不同以往。牽涉魏齊兩國之交,是頂天的大事,誰沾上了這身臭,要想再翻身就難了。


 


寒冬臘月,北地嚴寒。一場大雪過後,空氣裡都仿佛結著冰。我的宮裡沒有炭火,沒有熱水,御膳房送來的飯都帶著冰碴子。我腸胃弱,成天吐,沒幾天就虛弱得起不了床了。


 


小釧子求爺爺告奶奶請個太醫來給我瞅瞅,可沒人敢來。拓跋律的後宮風氣還算清正,下人們不會拜高踩低,可我沾了「齊奸」的嫌疑,都恨不能離我遠遠的。


 


10


 


大寒過後,天氣更冷。我記不清是哪一日,我躺下了就再沒起來。


 


等我迷迷糊糊醒來,發現床前圍了一堆人。屋子裡暖暖的,炭火燒得很旺。


 


玉妃、金妃、賢妃、嬌嫔,後宮除我以外位分最高的幾個人,都來了。


 


她們見我醒了,有的驚喜,有的嘆氣,有的擔憂,有的無奈。


 


這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貴妃娘娘,節哀。」嬌嫔抹著眼角的淚。


 


臥槽,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了?


 


是不是我家被抄了?我弟弟被斬了?


 


賢妃用胳膊肘搗一下嬌嫔,「說什麼呢?節哀什麼呀?貴妃娘娘有孕,是天大的喜事。」


 


啊?什麼?我有孕了?


 


我一時蒙了,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節哀。


 


高興的是,我現在不會S了。節哀的是,我以後可能會S。


 


跟她們聊了我才知道,是小釧子找到了嬌嫔的門前,嬌嫔也不管什麼避嫌,拉上其他幾個姐妹,帶著太醫和炭火就來救我。


 


我不禁感慨一下,這幾個小姐姐小妹妹真不錯。


 


太醫院上報了我有孕的事,拓跋律下旨解除了我的禁足,給我多加衣食。


 


可他始終沒來看我。


 


這次,他好像真的生我的氣了。


 


謝宣書到底都交代了什麼?


 


我度過了一個極寂寥的冬天。肚裡的孩子在一點點長大,如果這是個男孩,我的時日也就不多了。


 


能和拓跋律相處的日子,也不多了。


 


可他還不懂珍惜,不肯來看我一眼。


 


正月初一,按照禮制,後妃要給皇帝請安。


 


我終於在瓏慶殿見著了他。


 


他瘦了些,清冷地坐在龍椅上。


 


「宓貴妃身懷有孕,就不必跪了,賜座。」


 


「謝皇上。」


 


等請安禮全部結束,

我扶著腰起身,準備離開。


 


「貴妃留一下。」他說。


 


我和他站在西暖閣,牆上掛著一幅畫,正是謝宣書獻給拓跋律的美人踏青圖。


 


他盯著畫,目光幽幽的,「謝宣書畫下此圖時,你與他,正情濃意切吧?」


 


我愣了一下,「皇上,什麼意思?」


 


「還要瞞著朕嗎?你與謝宣書,指腹為婚,青梅竹馬。他畫這幅踏青圖,本意是要將它作為定情信物,送給你吧?」


 


我無語。謝宣書為了拉我下水,真是把什麼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都說了。


 


我跪下:「我與謝宣書,確實曾有婚約。我們自小相識,但談不上青梅竹馬,更沒有什麼情濃意切。」


 


拓跋律冷冷地問:「他把這幅圖獻給朕,是你們提前謀劃好的嗎?」


 


我心裡一涼,他對我疑心太重了。


 


「若是提前謀劃的美人計,為何不把我直接送給皇上,而是轉這許多彎?萬一皇上看不上此畫呢?萬一我沒有被您的屬下獻給您呢?稍有一個『萬一』,我和皇上就無緣結識了。」


 


他定定望著窗外,低聲說:「朕倒希望,從未和你相識過……」


 


雖然他聲音很低,我還是聽得很清楚。同時,我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他願從未和我相識過……


 


他願從未和我相識過……


 


「這些年,我給皇上帶來了許多麻煩與難處,在此請皇上恕罪。」我朝他磕了個頭。


 


然後,我艱難地站起身,他過來扶我,我推開了他。


 


「宓,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有些著急。


 


我轉身離開。


 


11


 


我和他槓上了。誰也不找誰,誰也不向誰服軟。


 


冬天過去是春天。春天過去是夏天。立秋那天,我臨盆。


 


疼了兩天,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


 


男孩。


 


太醫跪在床前報出孩子的性別時,我長長出了口氣。


 


挺好,這無盡的討厭的日子,終於快要結束了。


 


皇子誕生,普天同慶。


 


皇上依照祖制大赦天下。


 


皇子滿月,賜名拓跋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