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很好,這樣很好。我為我的孩子高興。
孩子沒有養在我的身邊,抱去給皇貴太妃撫養。這也是大魏的祖制,不能讓儲君與生母親密。
在防外戚這方面,大魏確實做到了嚴絲合縫。
可是,他們難道不懂母和子難以割舍的情分麼?
拓跋律,縱然他做到了一個情、法分明的明君,我卻時常能感受到,他失去母親的痛苦。
我千辛萬苦生下的孩子,此生卻見不到他,我也很痛苦。非常痛苦。
皇子滿周歲時,有大臣開始進諫,請求立太子。
因為要時常出徵打仗,拓跋氏的君王多早逝,早立儲君是常制。這一年拓跋律也才二十八歲,朝臣已經迫不及待需要一個太子了。
拓跋律拒絕了他們的請求。
他說皇二子還小,看不出天分,等等再說。
與此同時,他開始頻繁地駕幸後宮,寵幸嫔妃。我知道,他是想再多生幾個皇子,立別的女人的孩子為太子,S別的女人。
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嫔妃們有的是辦法避孕,有人甚至從青樓搞來絕育之法,寧肯一輩子不生,也不願生出皇子。整整一年,大魏後宮不聞嬰兒啼哭。
自我的孩子誕生以後,拓跋律就在刻意躲著我,我也在刻意躲著他。
從我弟弟的那些事,到謝宣書的美人畫風波,再到我生出了唯一的繼承人,這中間種種,太過沉重,已經不是我們那點少年情愛能承受的了。
也許,不再見面,是最好的結局。
然而又是那句話:樹欲靜而風不止。
拓跋律出去打獵時,遇刺。
聽聞這個消息,
我的身體晃了晃,顫聲問來報信的人:「皇上龍體安好?」
那人答:「受了傷,但無生命危險。」
我大大松了口氣。
可之後的事,讓我徹底站不穩了。
刺客被抓住了,是齊人。嚴刑拷打一番,交代:謝宣書負責引路,柳徵負責調離禁軍,讓皇上在遇刺時沒有保護。
謝宣書本來被關在天牢,因皇子誕生大赦天下而出獄,沒想到他不消停,搞出了這樣的事端!
最後,搜了柳家。發現與齊帝暗中的書信往來,才知,柳家就是齊帝安插在魏國的間諜,從前朝到後宮,滲透著拓跋氏的統治。
而我,是這棋局中的關鍵一子,贏得了拓跋律的寵愛,生下了皇嗣。
皇子降生後,柳家迫不及待要拓跋律S。
越小的皇帝,他們就越好控制。
……
好大一盤棋,
可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呢……
12
拓跋律回鑾,直接去了嬌嫔那裡養傷。
這些年,他與嬌嫔的關系愈發的好。也是,嬌嫔美麗嬌俏,溫柔可人,恰如我當年。
而她的家族獨孤氏,百年來忠於大魏,完全可堪信任依靠。
我站在梳香宮外,聽著裡面人的對話,不時傳出嬌嫔的笑聲。他們相處得很快樂,一如我們從前。
我想,如果哪一天沒有我了,還是會有很多很多人讓他快樂。
我並非不可替代的。
梳香宮的宮女發現了我,「貴妃娘娘,您怎麼站在這不進去?我去通報一聲吧!」
「不必了。」我叫住她。我見拓跋律還有什麼意義呢,為我家人求情?為我自己開脫?
現在,我在拓跋律心裡已經定性了:我就是和謝宣書沆瀣一氣,
用美人圖勾引他,企圖滲透大魏。
就連生下皇子,都顯得是我的預謀。當時,所有嫔妃都不願懷孕,隻有我勾著他天天歡愛,仿佛十分著急要生一個皇嗣,讓帶著齊人血脈的皇帝鳩佔鵲巢……
拓跋律一定是這麼想的。這麼多年,我了解他。隻要涉及皇權,他就是個多疑、冷血、猜忌心極重的混蛋。
柳家被抄斬的那一晚,天降大雪。
我在後宮的正門口站了一整晚。這森嚴的後宮,我永生永世都出不去,沒法給我的親人送行了。
我想到了繼母柳夫人。她一輩子算計又精明,從柳府的賤妾一路升至填房。可她待我向來不錯,一見到我就眉梢揚起,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
我又想到了弟弟柳徵。外人眼裡他是爛泥扶不上牆,每走一步都要靠姐姐犧牲。可我的印象裡,
他善良,溫和,讀過很多書,寫了一手好文章,他應是齊國的文臣名士,翩翩公子,整日喝酒作詩,快樂至S。
我想到了我爹。他不苟言笑,正直敢諫,所以才會開罪齊帝,被發配嶺南。現在才知,原來他也是玩計謀的高手。
我最後想到了謝宣書。齊國花紅柳綠、溫雨清風燻陶出來的男子,骨頭太軟,心又太野。
天亮了。
他們的頭應該都已經落地了吧。
地上的血都涼了。
我轉身,往回走。
早晨開始下霧,宮閣樓臺掩映在霧氣中,分外不清晰。我貼著宮牆踽踽而行,早起勞作的宮人見到我,驚訝之餘匆匆行個禮,便自顧自忙去了。誰也不多說一句話,這陰冷灰暗的冬天讓人萬分懶怠。
宮道上突然傳來整齊的步伐聲。我抬頭望去,見不遠處華蓋遮天,
黃幡飄揚,那麼浩大的陣仗便知是御駕。我才想起,這條路是皇帝去上早朝的必經之路。
御駕臨近,道旁的人紛紛跪地,不敢抬頭。我卻沒有跪,那個人剛剛S了我全家,我這膝蓋,跪不下去。
御前依仗從我面前走過,當皇帝步輦來到我面前時,停了下來。
「宓,怎麼這麼早就出門了?清晨寒氣重,小心著涼。」
拓跋律坐在高高的步輦上,低頭看著我。
有多久了?很久很久,我們沒有見過面了。我家人剛S,我想象不出我們見面會是怎樣慘烈的場景,卻沒想到,是在這樣一個倉促的時刻,這樣簡單地見面了。
他的問候,隨意而溫和。
我剛剛失去了所有家人。他怎麼做到如此輕描淡寫,不屑一顧?
突然,我跪下,叩頭:「求陛下,立拓跋宸為儲君。
」
他沉沉地望著我,「怎麼,你想求S?」
我閉上眼,流出來的淚被風一吹,針扎一樣。我現在一無所有,唯有痛苦長伴身邊。S是解脫,S是放過。
「朕等了一晚上。」他說,「等你來求情,為你的家人、為你的青梅竹馬,求情。」
我無奈地笑。求情有用嗎?徒傷尊嚴罷了。
我平靜地說:「柳徵那件事之後,我就發誓,不再讓皇上為我的家人為難。這次,也一樣。」
「呵,哈哈哈。」他大笑,「不不不,你不是怕朕為難。你是不相信,朕會聽從你的求情,對你的家人網開一面。你認定朕是一個多疑、冷血、猜忌心重的暴君,你寧肯在大雪裡站一夜,也不向朕退讓半步。」
他倒真是了解我。把我心裡的想法說得一字不差。
他想要的是我跪在他面前聲淚俱下,
想要我任他揉搓拿捏依舊溫順可人,他想把恩寵施舍與我,讓我對他愛慕又敬畏,永遠記得他對我的好。
他變了。他不再是我原來認識的那個拓拔律了。帝王之位會改變一個人,讓他變得冷血。
「你的命,朕還想留幾年。」他斜靠在坐榻上,擺弄著玉手串,「等拓跋宸再長大些。」
13
我家人被斬的第二天,我接到詔書。
我被封為皇後。
大魏皇後,不是個好差事。
百年以來,大魏儲君的生母,大多為皇後,可有的是立儲之前匆忙冊立,有的是立儲之後追封皇後。冊封我為皇後,意味著拓跋律終於下定決心,要立拓跋宸為儲君了。
隻是,一年過去,又一年過去,始終沒有立太子。
而我和他,早已形同陌路,不再相見。
我們之間隔著家國仇恨的迷霧,
再也看不清彼此了。
況且,不相見,也能把對彼此的感情衝刷得淡一點,再淡一點。這樣生S訣別的時候,就沒有那麼傷心了。
可是有時,會很想他,想到心口疼,想到難以入眠。孤枕難眠的日子,比睡在一起卻不敢亂動的那些日子,十倍百倍地難熬。我偶爾想起他那句話:「宓姐姐,朕想要你,實在忍不住了……」
忍俊不禁。
繼而又淚湿兩頰。
「皇後,你怎麼哭了?」有個男人的聲音問道。
我不用回頭,便知是他。
拭幹眼淚,轉過身來。
他一身龍袍,高大威嚴。如今而立之年的他,褪去青澀,盡顯成熟與深沉。
以前他來我宮裡見我,從不穿如此正式的龍袍,我也不盛裝打扮,滿頭珠翠就不方便倚在他懷裡了。
那時的我們,恰似尋常夫妻。
而今,我隻能隔他幾步距離,行了個端端正正的禮。
「皇後平身。」他走上前,拉起我的手,靜靜地望了我一會兒。
「此次,朕是來與你道別的。」
「道別?皇上要去哪?」
「御駕親徵,攻打淮水。」
我愣了一下,轉瞬明白。他終於要出手,滅齊國了。
我道:「淮水之南,有數不盡的美人美景美物,願皇上……馬到成功。」
他又望了我很久,欲言又止,終是離去了。
拓跋律出徵後,後宮更加S寂。高高的宮牆深深的庭院,我就那麼空耗光陰。
忽然有一日,獨孤小妹來拜訪我。
當年的嬌嫔,如今已是嬌貴妃。自我失寵以後,她一直是後宮最得寵的女人,
代替我管理六宮,隻因她父親是大魏最厲害的將軍,我一直這樣安慰自己。
「姐姐,有好消息,您知道嗎?」她眉飛色舞。
「我不知。怎麼了?」
「皇上已經渡過淮水,拿下齊國五城,逼臨齊都城了!」
「哦。」我啜了口熱茶,保持平靜。雖然齊國是我的母國,甚至齊帝都在我小時候抱過我,但在這種時候,我流露出一點不對的態度,都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於是,我不痛不痒地說:「咱可別高興太早,齊都盛產美人,皇上採幾朵鮮花兒回來,咱們的恩寵就更減幾分。」
嬌貴妃道:「皇後娘娘此言差矣。皇上心懷天下,幾個美人豈能入他的眼。」
我沒說話。
嬌貴妃笑容中難掩不屑,「皇上寵您,不過是為了柳家的效忠。」
「柳家的效忠?
」
「早在您入宮前,柳家就一直在為皇上提供齊國軍情。」嬌貴妃用手絹擦擦唇角,「可沒想到,您父親心思七竅玲瓏,一面與大魏虛與委蛇,一面又與齊帝暗通款曲。等您一生下皇子,他便想讓皇上S。」
我深吸一口氣,「這些我都知道,不用你提醒。」
「那您覺得,您充當的是什麼角色?」
我啞口無言。
「皇上寵娘娘,不過是為了拉攏柳家。一旦柳家敗露,您便失寵了,您想想是不是這樣?」
我仔細想了想,貌似……確是這樣
所以,他說我承寵是帶著算計,而他自己寵我,亦是帶著算計?
我端茶杯的手有點抖。
我問嬌貴妃:「你跟我說這些,圖的什麼?」
「我爹爹,沒了。
」她平靜地說,「被齊將設陷阱所S,下九流的手段。當年皇上的四個兄長也是這樣S的,S得太屈了。」
「所以,我恨你們齊人,詭計多端,惡心,討厭!」
原來,獨孤小妹是想撒氣。
仿佛我越痛苦一分,她的痛苦就會減輕一分。
可我一個將S之人,早就沒有痛苦了。
14
兩個月後,拓跋律回鑾。此次出徵,拿下淮水以南的齊國五城,逼臨齊都城,看似大獲全勝。
然而,魏軍遭遇了齊國前所未有的抵抗,獨孤城戰S,折損八萬精銳。
拓拔律也負傷了。
魏人把失去親人的痛苦變成了對齊人的憎恨,全國開始抓「齊奸」,不加審訊就判他們通敵賣國的罪名,用各種酷刑置他們於S地。
看似隔絕於世外的後宮,
寧靜中蓄積著風暴。
皇後柳宓,「齊奸」之首。
這八字傳聞開始在後宮流傳,如同星火,漸漸燎原。
直到,嬌貴妃率後宮佳麗跪在瓏慶宮門口,請求皇上嚴懲齊奸。
她們跪在外面請願時,我正跪在拓跋律的書房。我面前是一堆彈劾我的奏折,我一一駁斥著奏折裡對我的誣陷。
拓跋律坐在案前,撐著太陽穴。
「皇上,我已駁斥了所有對我的汙蔑,現在請皇上明斷。」
他淡淡掃了我一眼,忽然扔給我一封信。
我撿起這封信,驚呆了。
這是很久以前我寫給家人的信。
信上的內容大致是,我作為皇上最寵愛的妃子,必會盡快生下皇子。將來柳家的外孫當了大魏皇帝,柳家恢復往日榮光也就指日可待了。
當時我這麼寫,
是想讓柳家人稍安勿躁,給他們一點希望,讓他們安生幾年。
可現在這信在任何人的眼裡看來,都是我的罪證。
我甘冒被S的風險侍寢、生下皇子的大義之行,也不過是為了家族母國的利益。
而我和拓跋律堅如磐石的恩愛,變成了一場笑話。
而我,竟無力反駁。
拓跋律怔怔望著某一處。我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卻是那張美人踏青圖。
「朕與皇後娘娘,因這美人圖結緣,亦因這美人圖恩斷。朕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
他轉過頭,目光陰鬱地看著我:「當初,朕喜歡謝宣書獻上的那幅美人圖,並非喜歡圖中美人,而是向往圖中那片,柳綠花紅的繁華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