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幾乎一瞬間就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說,他真正愛的不是我,而是我生長的那片繁華土地。他要徵服的不是美人,而是那片土地。
是啊,帝王雄心在之下,區區美人又算得什麼。他當初以美人圖為借口而寵我,看中的是我身後的家族。
也許,從一開始的相遇就不是偶然。
我和他,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那些年恩愛與美好,轟然崩塌。
我拾起地上的奏折,狠狠地扔向他,嘴裡咒罵著:
「騙子!騙子!騙子!我們都是騙子……」我伏地痛哭片刻,提著裙子光著腳跑出去了。
跑到門口,撞倒了一個孩子。我把他扶起來,又準備走,衣袖卻被他扯住。
我回過頭。五歲的男孩,目光天真。
「你是皇後娘娘嗎?
」
「我是。你是誰?」
「我是皇長子。」
皇長子,皇長子……
他是我的兒子,拓跋宸。
自從生下他,他就被送給別人養,我一面都沒有見過。
以為不見,就可以不想念,這幾年,我似乎真的沒有特別思念這個孩子。
在大魏皇宮,母愛是禁忌。
「皇後娘娘,那您是我的母親?」拓跋宸面露欣喜。
小手抓住我的手,「娘親,兒子想你。」
他這句話,讓我瞬間破防了。
長久壓抑在心中的對孩子的思念,在此刻驟然爆發。我蹲下,摸著他與我有幾分相像的臉龐,把他緊緊摟在懷裡。
這一刻,我有了一個危險的想法——
為了能親自撫養我的孩子,
為了能看著他長大,我要活下去。
15
拓跋律的傷病久治不愈,我聯系家鄉的退休老太醫給開了一服方子,據說對刀劍傷有奇效。
在見拓拔律之前,我仔細地梳妝了一遍。描峨眉,撲粉黛,唇上點了水紅色的胭脂。
鏡中的我,還是美的,隻是再厚的脂粉也蓋不住疲憊,再紅的胭脂也提不起色。
我一生中最嬌豔的光陰,都在那年暖春,齊都外踏青,一娉一笑,被留在了畫裡。
那幅畫,成就了我與拓拔律的姻緣。也毀了我們之間的信任。
每每想起那日他說的話——「當初,朕喜歡謝宣書獻上的那幅美人圖,並非喜歡圖中美人,而是向往圖中那片,柳綠花紅的繁華南地」——我便心如刀割,割來割去,便沒有了心。
我來到瓏慶宮,把藥呈上:「皇上,這是臣妾家鄉一位侍奉過三朝先帝的退休老太醫給開的方子,據說對刀劍傷有奇效。」
太醫卻高聲阻止:「皇上,齊人的藥,用不得!」
我說:「現在,最希望皇上活下去的人,是我。我會害皇上嗎?」
他若垂危,必立拓跋宸為太子,到時便是我喪命之時。
拓跋律咳嗽了一會兒,笑道:「對,宓姐姐不會害朕。你們先下去吧,皇後一個人留下來服侍朕。」
我在床邊坐下,盛起一勺藥,先放入我自己嘴裡。
這樣就打消了他的疑慮,藥不會有毒。
我又盛起一勺藥,遞到他嘴邊。
他平靜地看著我,輕啟毫無血色的唇,喝下了藥。
「那天,朕在氣頭上,話說得重了,令宓姐姐傷心了。
現在,還生氣嗎?」
我笑道:「要是還生氣,我就給你喂砒霜了。」
他怔怔看著我,「隻要天天能看到你的笑,朕S也值了。」
「那臣妾就日日為君笑,但皇上可不要再提S不S了。」
他握住我的手,「宓,朕誅你家族,毀你故國,你不恨?」
「您是做了一個明君雄主該做的事。若我是您,也不願看到江山分裂,南北為敵。齊國主少國疑,沒有一個雄才偉略的,士族驕奢淫逸,百姓民不聊生,隻有大魏,能救時局。」
拓跋律被我的一席話震驚了,許久才回過神來,嘆道:「朕的境界,竟不如宓兒。」
「臣妾還有一事相問。」
「說。」
「若陛下攻下齊國,將如何治理?」
拓跋律思忖片刻,沉聲答道:「不降者,
S無赦。歸順者,趕往嶺南,開墾新地。」
我笑了笑,「陛下英明。」
「對了,立儲的事,朕恐不能再拖了……」他避開我的目光,「朕打算傷愈以後冊立拓跋宸為太子,至於你……」
我靜靜看著他,等他說出下面的話。
「朕賜你一枚假S藥,然後送你北山隱居。」
我感到不可思議,「北山離魏都千裡之遙,距離南方更是萬裡之遙,我去了那裡,以後還能見到皇上嗎?」
他這是要把我放逐的意思。
「別急,宓兒。」他拍拍我的手安撫,「朕也是為了保護你。等朕功成名就,拔除四大家族的根基,坐穩天下,就迎你回宮,從此整個天下就是我們的了。」
我展顏一笑,忍不住湊上前,
在他嘴上輕輕啄了一下。
他悶哼一聲,扣住我的頭,不讓我起身,狠狠吻住我……
溫存了好一會兒,我起身告退。拓跋律說:「宓姐姐,明天還來看朕,朕還要吃你熬的藥。這會兒感覺身體松快多了。」
我沒有回答他,靜靜站在陰影處,望著龍床上的那個人。
走出瓏慶宮,我從袖口掏出一個小瓶,喝盡瓶中的藥。
16
皇上不好了!
第二天我剛晨起,瓏慶宮就報來消息。
我鞋子都顧不得穿,赤腳在雪地裡狂奔。
到了皇帝的寢殿,我氣喘籲籲,釵環散落。
慢慢走近龍床,掀起半掩的帷幔。
拓跋律臉色煞白,嘴唇染血。
幾個太醫跪在那裡瑟瑟發抖。
我厲聲喝問他們:「皇上昨晚還好好的,今天怎麼又惡化了?」
沒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皇上緩緩睜開眼,嘴唇翕動著,想要說什麼。
我把耳朵湊過去,聽到他說:「朕大行時,請……皇,後……赴S……」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他臨S前,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還是要我S。
他活著,願意讓我假S,我還在他的控制中。
而他S了,絕不會放心我獨活在世,瓜分他拓跋家的權力。
我輕聲說:「臣妾知道了,皇上安息吧。」
他無聲望著我,目光繾綣。他大概是回想到了我們的曾經,有甜蜜,有快樂,有猜忌,有傷害,直到最後,歸於平靜。
他的目光慢慢黯淡,熄滅。
17
大行皇帝的葬禮上,我領著眾妃嫔宗室,對著高臺上的先帝遺體行叩拜大禮。
之後,我站起身,哽咽著說:「大行皇帝去得倉促,未及留下詔書,隻留下口諭,傳位於皇長子拓跋宸。」
宗親臣僚無異議,但他們都目光玩味地看著我。
他們很想知道,拓跋律會怎麼處置我。
我理了理鬢發,說:「先帝說,我陪伴他多年,溫淑柔嘉,不必殉葬,新帝登基後,可享皇太後之尊。」
現場一下子炸了,吵得不可開交。
有人懷疑我假傳聖旨,心懷不軌。
有人拼命為我說話,稱柳皇後沒有根基,即便當了皇太後也不會幹政……
「時辰到,請聖火——」司禮官喊道。
現場安靜下來。幾個侍衛拿著火把上前,點燃了先帝遺體下方的木柴。
火葬是大魏的習俗,他們相信英雄可以浴火重生。
借著北風,火越燒越大。我終於忍耐不住,放聲痛哭:「先帝!不要棄我而去啊!」
我衝進火堆。
18
我醒來,躺在我自己的床上。
不在地獄,也不在天堂。
「醒啦?」是個女人的聲音。
「哎呀真的醒了姐妹們快來!」
好幾張臉圍著我看。
我輕聲道:「玉妃,金妃,賢妃,嬌妃……」
「還認得我們,看來沒啥大事。」玉妃說。
「老妹兒,你是真剛啊,撒丫子就往火裡衝。還好侍衛反應快,把你給拉出來了。
現在想起來還後怕……」賢妃捂著心口說。
「為什麼要救我?」
我的兒子繼承了皇位,根據拓跋家的祖制,我本該去S啊。
「唉,以前,儲君生母被賜S,都是百般不肯、S命掙扎,還有人妄圖逃跑,甚至有謀反的。」金妃開口道。她年齡稍大,對宮裡的事知曉得比較多,應是見慣了各種殘忍。
「而皇後娘娘你,竟然自己投火殉葬,如此剛烈,真乃奇女子!」金妃越說越激動,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我們魏人不是冷血的蠻子,看到皇後娘娘你如此血性,都對你心生敬佩,怎能見S不救?特別是嬌妃妹妹,伶牙俐齒說服了她的族人,大魏第一家族獨孤家都松口了,其他家族也就不好說什麼了。」
「還叫皇後娘娘?該改口了!」賢妃提醒。
「哦,
臣妾等疏忽了。」金妃連忙帶著幾個妹妹在我床前跪下,「嫔妾參見皇太後。」
皇太後,我成了皇太後,大魏立國以來的第一位皇太後。
「謝謝你們……」我緩緩閉上眼,「我累了,你們先回吧。」
眾妃嫔邁著輕巧的步子悄悄退下。
「嬌妃。」我喚道。走在最後的獨孤小妹轉過身,「太後有何吩咐?」
「你為什麼要幫我說話?」
她不卑不亢:「我想要和平,不想再打仗了,獨孤家已經S不起人了。你向我保證,隻要你還活著,大魏絕不起戰事。」
「好,我向你保證。」
又休息了幾日,我已經能起身了。臉上總覺得疼,拿過鏡子一照,半張臉燒得沒有人樣了。
過去那個讓拓跋律一眼傾心的美麗齊女,
已經S了。
拓跋宸來看過我幾次,他不是我帶大的,我們母子之間總是感覺少了些什麼。
但也許是身體裡有一半齊人的血,我的兒子不像歷任拓跋君王那樣好大喜功、嗜血徵伐。
慢慢地,在我的引導下,他懂得了何為仁政,何為華夏同風、四海歸一,何為天下大勢。徵伐S戮隻會帶來更深的仇恨,明主要一統天下,會有更好的辦法。
19
我三十四歲這年,齊國歸降大魏,南北一統。
皇帝在我的建議下重用大批齊國名臣良將,朝廷內一時人才濟濟,國力昌盛。
新入宮的女子,也不再抗拒生育,大魏後宮嬰兒啼哭此起彼伏,拓跋氏人丁興旺。
我,柳宓,作為齊人的後代和魏人的皇太後,成為凝聚兩族的紐帶。一時間,我的名望權勢達到巔峰,成為一代傳奇。
隻是,每到夜晚,卸下遮掩傷疤的厚重的妝,我看著鏡子裡疲憊落寞的人,會想起拓跋律。
時常我會在夢中哭醒,嘴裡念叨著「對不起,拓跋律,對不起……」
對不起,拓跋律。
對不起,是我S了你。
他本身傷勢無大礙,我給他的喂的藥也沒有問題。問題出在,我唇上的胭脂。
那晚,我吻了他,把我唇上那帶著鮮豔色澤的毒藥喂給了他。
從瓏慶宮出來,我喝了解藥。
我用的毒藥,是齊國宮廷的秘方。大魏的太醫,根本查不出來。
在拓跋律的葬禮上投火自焚,也是我的計劃。
我早就買通了身邊的侍衛,一旦我投入火裡,要及時把我拉出來。
這是一步險棋,要麼活活燒S,
要麼浴火重生。
我賭贏了。
我曾經是真的愛拓跋律,非常非常愛。隻是,再深的愛,也經不起一次次猜忌。
他從來都不了解我,他以為我願為他慷慨赴S。其實,從我為他生下皇子那一刻,我就下定決心,要好好活著。
如果,我和拓跋律隻能活一個,我選擇自己活下去。
就算對他的思念和愧疚會持續一輩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