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手術做完,我的臉色蒼白。


最後還是失敗了。


 


我坐在床邊,呆呆望著窗外。


 


江唯紅了眼。


 


我知道,他和我一樣難受。


 


但他還是柔聲哄我:「念念,我們不是非得要個孩子,我有你就夠了。」


 


世界上怎麼就有這麼諷刺的事情呢?


 


我不要孩子了。


 


他卻來了。


 


林醫生算是我們的熟人了。


 


他真情實意地為我們感到高興。


 


「趕緊給江先生報喜吧,你們這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我攥著手裡的報告單,實在笑不出來。


 


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把孩子的事情告訴江唯。


 


我們約在一家餐館見面。


 


這家餐館開了很多年了。


 


旁邊的小店換了又換,

街道也早已不是原來的樣子。


 


隻有它,依舊佇立在這裡。


 


我記得那時候我們剛到這座城市。


 


窮啊,兜比臉還幹淨。


 


我們點一份最便宜的飯,分著吃。


 


江唯那時候對我是真好,碗裡的肉恨不得全都塞進我嘴裡。


 


我們那時候感情也很好。


 


你一口,我一口。


 


當然沒吃飽。


 


店裡可以無限續湯,我倆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決定在這吃飯。


 


那時候江唯和我都年輕,正是能吃的時候。


 


不知道是第幾次去打湯,收銀的小姑娘不滿地說:「你們都喝好幾碗了。」


 


江唯端碗的手一抖。


 


整張臉「噌」地一下,變得通紅。


 


可他還是擋在了我前面。


 


他不想讓那些鄙夷的目光傷害到我。


 


正當他結結巴巴,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是老板看出了我們的窘迫,他對我們說:「以後你倆就來我這吃飯吧,給一份的錢,吃兩人的飯。」


 


江唯這人是懂得知恩圖報的。


 


等公司穩定後,他投資了一點錢,讓餐館老板去開連鎖。


 


唯一的要求是,這家餐館保持原樣。


 


表面上,他說他念舊。


 


其實我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千萬別忘了,這一路的艱辛坎坷。


 


可是啊,餐館沒變,人卻變了。


 


7


 


我到的時候,江唯已經點好菜了。


 


還是熟悉的味道。


 


我們已經不像從前那樣了,連一塊肉,都要分成兩半吃。


 


「念念,你瘦了。」他給我夾菜,「多吃點。」


 


語氣溫柔得,好像之前的爭吵和背叛,

都沒有發生過。


 


這樣和平地相處,都是假象。


 


李萌的到來,將這一切撕得粉碎。


 


「江唯,你不是說你不愛她了嗎?你為什麼還要背著我來見她?」


 


江唯臉一沉,讓她走開。


 


李萌突然就爆發了。


 


「實話告訴你吧,我已經有了你的孩子!」


 


「她是個不下蛋的母雞,可我不是!」


 


江唯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倏地給了她一巴掌。


 


「你他媽怎麼說話的?給念念道歉!」


 


他已經很久沒有罵過髒話了。


 


李萌捂住臉,眼中含淚,憤憤地看著我們。


 


一副倔強又可憐的模樣。


 


她跑開了。


 


外面車水馬龍,她不管不顧,直直地穿過去。


 


鳴笛聲不絕於耳。


 


有司機罵道:「瘋婆子!你他媽不想活了!」


 


江唯放在桌上的手,緊了又緊。


 


他的視線,自始至終都落在她身上。


 


直到,李萌的身影消失於人海裡。


 


他這才看向我,說:「念念,她年紀小,性格衝動,我怕她會做什麼傻事。」


 


我說好:「你去看看她吧。」


 


他的背影匆匆。


 


我抿了一口茶,苦得讓人想哭。


 


我想起更年輕那會兒,我懷過一次。


 


其實那時候我們保護措施做得很好。


 


我們不想要孩子。


 


這個孩子來得不合時宜。


 


那時候我們的事業正在上升期。


 


我沒法丟下江唯,讓他一個人去面對外邊的風浪。


 


可我也知道,他很容易心軟。


 


如果我告訴他,他會猶豫,會求我留下這個孩子。


 


所以我沒有跟他說,自己去了醫院。


 


我以為那時候年輕,孩子嘛,還會有的。


 


我以為那時候年輕,身體很快就恢復了。


 


但還是被江唯發現了端倪。


 


他那時候滿心滿眼都是我。


 


我有不對勁,他立馬就發現了。


 


我以為他會罵我,會說我為什麼不跟他商量。


 


可他隻是哭。


 


哦對,那是我第一次見他流淚。


 


第一次。


 


他心軟,可性格卻要強。


 


可那天,他發著呆。


 


神情愣愣的。


 


我不知所措,請他跟我說說話。


 


他說對不起:


 


「念念,對不起,是我沒用,

是我沒用。」


 


我說不是的:「是我們和這個孩子沒有緣分。」


 


那一次,他跪在我面前。


 


說一定會讓我過上好日子。


 


說一定有一天,我再也不用吃這種苦。


 


那時候,他的眼睛可真亮啊。


 


滿心滿眼的,全是我。


 


我突然明白,他曾經愛過我,是真的。


 


現在他不再愛我了,也是真的。


 


8


 


我一個人去了醫院。


 


這天下了很大的雨。


 


手術室外,我收到李萌發來的消息。


 


「姐姐,要賭一賭嗎?看他是想要我肚子裡這個,還是你肚子裡那個。」


 


她發了一張照片來。


 


是她在高速公路上,獨自站在雨中。


 


緊接著,是一張聊天截圖。


 


她把同樣的話,發給了江唯。


 


沒多久,護士點我的名字:


 


「盛念是嗎?你家人呢?沒人陪你來嗎?」


 


我沒有家人。


 


我搖了搖頭:「我一個人。」


 


手機鈴聲響起。


 


江唯在電話那頭說:「念念,別衝動,等等我好嗎?」


 


喇叭聲響起。


 


他的急切可見一斑。


 


「念念,想想我們做的努力,想想我們為了這個孩子都做了什麼。」


 


「等我來,我們一起商量,念念,你不想當媽媽了嗎?」


 


我問他:「你現在,到底是在害怕失去我,還是怕她孤身一人?」


 


他沒有回答。


 


李萌的聲音頗為雀躍:「姐姐,我們一起去看你……」


 


她的話戛然而止。


 


江唯掐斷了電話。


 


哦,原來他已經找到了她。


 


她的手段其實挺爛的。


 


江唯挺聰明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隻是在害怕。


 


怕她難過。


 


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會弄丟她。


 


冰涼的液體流入身體。


 


我閉上眼,想,他曾經,也是這麼義無反顧地奔向我的。


 


我腦子裡閃過很多很多過往。


 


太多了。


 


我們在一起太久太久。


 


久得像是,他原本就應該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我曾這樣理所當然地認為。


 


人生的第十七個年頭,我遇到了他。


 


十七,十七,多美好的年紀。


 


我的十七歲,泥濘不堪,卻遇到了江唯。


 


我讀書晚,十七歲才讀初三。


 


而江唯從城市來到小鎮,是這裡的異類。


 


小鎮不大,消息傳得格外快。


 


他們都說,江唯是個野種,他媽在外面給人做小三,才夠養活他。


 


江唯聽到這種話,就會發狠打人。


 


每一次,都被揍得鼻青臉腫。


 


現在這麼沉穩世故的人,其實少年時候,孤僻又桀骜。


 


有時候,我也會感慨時間的魔力。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注意到我的。


 


或許是我手臂的瘀青,或許是我們相似的處境。


 


我們成了很好的朋友。


 


後來,我爸和後媽盤算著把我嫁出去。


 


是江唯救了我。


 


是他告訴我,外面繁花似錦。


 


是他擋在我身前,

說我還有他。


 


是他牽起我的手,帶著我勇敢奔跑。


 


是他帶我逃離了那個地方,讓我免於被挑選的命運。


 


他是我陰暗回憶中,為數不多的閃光點。


 


可現在,光芒黯淡。


 


回憶成了最鋒利的刀。


 


一幕一幕,都扎得我生疼。


 


時光真可惡啊。


 


它把我們,都變成了面目全非的樣子。


 


9


 


我從麻醉裡醒來,呆呆地坐在床邊。


 


有淚,從臉頰劃過。


 


冰涼。


 


江唯匆匆趕到。


 


他厲聲質問我:「你都做什麼啊?!盛念,那是我們的孩子啊!我們好不容易求來的孩子啊!」


 


我抬起頭。


 


一眼就看到,他的扣子系錯了。


 


我不願意深究這其中的含義。


 


「盛念,你回答我!你瘋了是嗎?!」


 


我從包裡掏出離婚協議書遞給他。


 


他搶過,撕得粉碎。


 


碎片紛紛揚揚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場雪。


 


這幾年,他很少這麼失態了。


 


我說:「別這麼惺惺作態。江唯,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我們會走到今天,原因在你。」


 


他擰著眉,握緊了身側的拳頭。


 


用力之大,連手臂都在顫抖。


 


空氣在這瞬間,變得沉重而又凝滯。


 


我像是被密不透風的塑料包裹起來。


 


喘不過氣。


 


我彎著腰,難受得發抖。


 


江唯敗下陣來。


 


他耐著性子向我解釋:「念念,她根本就沒去高速公路,她騙你的。」


 


他說,

林醫生打電話來的時候,他正在洗澡,是李萌接的。


 


他說,照片是她 P 的,聊天截圖也是她自導自演。


 


在這一刻,一切都有了答案。


 


難怪扣子會系錯。


 


來之前,他們在做什麼,不言而喻。


 


「知道這件事後,我就直接趕過來了。」


 


「念念,我是真心想要我們的孩子的。」


 


他握住我的手:「念念,我們有的一切,都歸我們的孩子所有。我們會給他世界上最好的愛,我會是一個好爸爸,好丈夫。」


 


我問他:「那她肚子裡的那個呢?」


 


「我會讓她打掉的,沒人能威脅我們孩子的地位。」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為了騙我回心轉意,他可真舍得說狠話啊。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

笑出了眼淚。


 


下腹疼得厲害。


 


像是有一把刀,在裡頭狠狠攪弄。


 


我好像真的不認識他了。


 


我記憶中的江唯,真誠善良。


 


他從來不這樣。


 


從來不這樣。


 


我笑聲不止。


 


江唯面上掛不住。


 


最後,他狠狠掐住我的肩膀:「你別笑了!你非得這麼瘋嗎?!」


 


我擦去眼角的淚:「你不籤字的話,那我們就法院見吧。」


 


後來,我著手準備離婚官司。


 


打贏這場官司,說難也不難。


 


我手裡有很多證據。


 


李萌說的話,江唯出的軌,都被我記錄下來了。


 


可到底,說簡單也不簡單。


 


江唯人脈很廣。


 


第一次開庭,

他沒來。


 


他隻是在電話裡問我:「念念,非得鬧成這個樣子嗎?」


 


我說是:「就當給我們的過去,一場盛大的謝幕禮吧。」


 


他嘆了口氣,語氣很是疲倦:


 


「念念,我們再見一面吧。」


 


10


 


江唯帶我回了小鎮。


 


這裡已經大變了模樣。


 


學校重新翻修了一遍。


 


正是草長鶯飛的季節,孩子們在操場上踢球。


 


足球朝我們這飛來。


 


江唯沒有絲毫猶豫,下意識就拿身體為我擋球。


 


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


 


同學朝我身上吐口水時,我爸拿著掃帚打我時,他也是這樣,擋在我的身前。


 


他問我:「沒砸到你吧?」


 


我搖搖頭,覺得唏噓。


 


我們可以共苦,

卻沒法同甘。


 


我們一路往外走。


 


好幾次,他都想來牽我的手。


 


我沒讓。


 


我們沿著曾經逃亡的路線一直走。


 


山坡上,他腳一崴。


 


我要拉他,沒拉住。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滾下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