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唯!」
他舉著一束鮮花,從草叢裡跳出來。
我驚魂未定,眼裡那滴淚,差點就要奪眶而出。
他卻單膝下跪:「念念,我欠你一場婚禮,我們重新來過。」
盒子裡,一枚碩大的鑽戒。
「我說過的,會補給你一場盛大的婚禮。我從來沒忘。」
不,他忘了。
我們都結婚五年了啊。
這幾年,公司早就做大做強了。
可他現在才想起來。
江唯撥開額前的碎發:「念念,還記得這道疤嗎?」
「我們說過的,永遠不會分開。永遠。」
我搖了搖頭:「沒有永遠了。」
「江唯,對你來說,一直愛一個人,很難嗎?」
他像是要證明什麼,語氣急切:
「不難,
念念,真的不難,我愛的一直都是你。」
他還在騙我。
他在騙他自己。
他幾乎是在我面前跪了下來。
他說他錯了。
他是真的錯了。
他還愛著我的。
「念念,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我們重新來過。」
我看著他的臉,恍惚地想。
上一次他哭,是什麼時候呢?
是他第一次接到大單,抱著我,說:「念念,我說過的,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苦盡甘來,讓他紅了眼眶。
還要久遠些,就是我答應嫁給他。
他哭得厲害,說會一輩子對我好。
一輩子。
可我們才走了這幾年啊,他就不願意了。
還有那一次。
那一次。
那時候公司剛做起來,我什麼都當。
秘書是我,財務是我,採購是我,保潔是我……
我累倒了。
醒來的時候,醫生告訴我,恐怕是胃癌。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得我胸口生疼。
原來這些天來的嘔吐、胃疼,都是有原因的。
我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江唯呆愣在原地,嘴裡呢喃:「不可能的,怎麼可能,你還那麼年輕。」
他整個人,像是失了心,丟了魂。
嘴裡隻重復著一句「不可能」。
他一向沉穩,那次像是發了瘋,拽著我就往外走。
「我們不在這看了,肯定是他們誤診了!我們去大醫院,找最好的醫生!」
我比他更明白。
接下來的日子,
我要面臨什麼。
我媽就是得胃癌去世的。
早中期,其實有得治的。
可那時候家裡沒錢,隻能耗著。
耗著耗著,她就沒有個人樣了。
她說:「別讓你爸來看我,不好看。」
她根本不知道。
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早就和旁人勾搭到一起了。
那時我才五歲,已經見識到人情淡薄。
我其實很怕。
怕最後,我和江唯會變成那個樣子。
「你滾啊!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好不好?滾!」
到了大醫院後,我打他,踹他,讓他滾。
他什麼話都沒說,隻是抱緊了我。
他的眼淚流進我的衣領。
滾燙。
我不能心軟。
我沒法心軟。
他額頭上的疤,就是那天我拿鑰匙砸的。
就算鮮血淋漓,他也不肯走。
我沒有辦法了。
他說:「不論什麼結果,我們都一起扛好嗎?我有錢,念念,我有錢的。」
第一瞬間閃過我腦子裡的,是什麼念頭呢?
我不想拖累他。
他年少有為,前程大好。
這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的機會。
那筆錢,對他很重要。
我不會動他一分錢。
11
後來我不再和他說一句話。
我隻要他滾。
其實我很害怕。
我睡不著。
我知道,他也沒睡著。
他就蜷縮在角落。
住院部人太多,護士看他可憐,給他抱來一床被子,
讓他打地鋪。
一米八的大個。
縮起來,也隻有小小的一團。
多可憐。
他吃飯了嗎?
他在想什麼?
我們都沒有說話。
快天亮的時候,我感覺到他來到我面前。
空氣靜默了很久。
他在看我,我知道。
他偷偷牽我的手。
他描繪我的眉眼。
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我的好眠。
我沒有睜開眼。
一睜眼,心就該軟了。
最難熬的時候,是等結果的那個下午。
我看書,看電影,走路。
卻根本沒法轉移注意力。
任何一個動作都讓我犯暈,讓我惡心。
我吐了出來。
江唯慌得跟個什麼似的。
一個勁兒地敲衛生間的門,問我怎麼了。
後來,他抱著我,一遍又一遍地說:「別怕,念念,我一直在。別怕。」
他說:「沒有你,我出人頭地又有什麼意義?」
我還是讓他滾。
「念念,別推我走。我比你更怕。」
「如果這時候我走了,很多年後,我還是會想,自己真是個混蛋。」
他咧了咧嘴,想笑,卻沒笑出來。
「沒有你,或許我活不到很多年後。」
他的眼眶紅得好厲害。
那一刻我好恨。
我恨命運不公。
為什麼這樣對我,對我的愛人。
我們已經遭受了太多苦難。
我們睡過馬路,睡過天橋洞,
睡過破爛的房子。
他的懷抱成了最溫暖的地方。
最難的時候,為了省錢,他巴巴守在面包店,等人家丟過期面包,被罵:「真是個廢物,連個面包錢都掙不到。」
最難的時候,我得了闌尾炎,他去 KTV 掙快錢,被喝醉的客人拿錢抽臉:「打你怎麼了?老子打你都是給你臉了!」
那時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他攥緊了拳頭,卻沒說一句話。
他需要那筆錢,讓我好起來。
終於。
我們不用睡馬路,不用吃過期面包。
他很少被人罵,也不會再被人打。
我們的生活差一點就要出現轉機了。
真的隻差一點。
可老天總是愛開玩笑。
它明明讓我們看到了希望的蒙影。
卻在天光到來之際,
告訴我們,都是一場空。
後來檢查結果出來了。
醫生說沒事,是誤診。
江唯嚎啕大哭,抱著我,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一米八的大男人,在那天,卻哭得像個孩子。
我突然發現,我好愛這個世界啊。
我是真的很愛他。
他也明明,那樣情真意切地愛過我。
是誰改變了他?
我不知道。
我也想知道。
12
我把手從他那兒抽回來。
我抬頭看天。
夕陽無限好。
「江唯,還記得你告訴我的話嗎?」
「與其用力哭,不如用力跑。」
「我們都向前看吧。」
他怔怔地跪在原地。
像隻泄了氣的皮球,
剛剛的期許蕩然無存。
他紅著眼:「盛念,你真絕情。」
回去的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
車裡的廣播在放懷舊金曲。
高勝美唱:「是誰在耳邊,說愛我永不變……」
我坐在後座,迷迷糊糊睡著了。
車停了。
江唯一個人在路邊抽悶煙。
他的肩膀抖得厲害。
最後,失聲痛哭。
後來我聽說,江唯醉酒後,失手推了李萌。
她流產了。
相熟的醫生告訴我,以後她要懷孕,恐怕很難了。
我隻想到一個詞,報應不爽。
我和江唯的離婚官司也告了一段落。
在我的爭取下,大部分資產都歸了我,包括那套江景房。
我領著律師去收回房產的時候,李萌正躺在床上休息。
保姆開的門。
李萌看到我:「喲,原來是姐姐來了啊。」
她捂嘴笑,那枚碩大的鑽戒,在她手指上熠熠生輝。
「我們結婚那天,姐姐一定要來哦。」
律師走到她面前,掏出房產證:「李小姐,請你今日之內搬離這裡,否則,將涉嫌侵入公民住宅,我們有權報案。」
「李小姐,我的委託人不想把事情鬧得太難堪,你自己走吧。」
李萌神情譏諷:「不就一破屋子嗎?我還住膩了呢,一間二手房,還有人趕著要,真有意思。」
我坐在沙發上,輕飄飄地說:「一個破二手貨,也有你趕著要呢。」
她神情一凝。
很快,她就揚起笑臉,走到玄關處。
像是宣示主權似的,挽住江唯的臂彎:「阿唯,她要趕我走。」
江唯看著我,目光復雜。
他動了動唇,像是有很多話要說。
可最後,他隻說了一句:「念念,好久不見。」
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的目光落在李萌的手指上,聲色俱厲:「誰讓你戴這枚戒指的?!」
李萌一怔,眼裡很快就蓄滿了淚水。
她營造的幸福假象,剎那化成了泡沫。
江唯近乎粗暴地,把那枚戒指薅了下來。
「念念,這枚戒指髒了,我再買顆更大的給你。」
我搖搖頭:「我不需要,你們趕緊搬走吧,這房子買家還等著要。」
他動作一滯,「你打算把它……賣了?」
「嗯,
挺髒的。我不喜歡。」
李萌帶著哭腔罵我:「你把事情做這麼絕,你以後會得報應的!」
江唯猛地給了她一巴掌:「李萌,你給我閉嘴!」
「你還嫌你折騰得不夠嗎?!要不是你,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們也不至於失去我們的孩子!」
李萌捂著臉:「我害S了她的孩子,難道你就沒害S我的孩子嗎?」
她掩面痛哭。
我實在不想看這出戲,對律師說:「這裡就交給你了。」
我轉身離開。
江唯要追我,被李萌拉住。
「她已經不要你了,你還趕著上去,你要不要臉?!」
13
後來,有個大公司向我拋來橄欖枝。
我毅然決然離開了江唯的公司。
其實我已經知足了。
我們的公司,他付出得比我多。
就這樣吧。
我能有更多的機會,和他也能少見點面。
某天,前臺說:「盛總,有位李萌小姐找您。」
我想了想,還是下了樓。
咖啡廳裡,李萌歇斯底裡。
「為什麼,我把什麼都給他了,為什麼他要愛上別人?」
「他明明說過他愛我啊!他會娶我的啊!」
我早就說過。
他們的過往不值一提,誰都能代替。
她不哭了,猛地抬頭,抓住我的手:「姐姐,你把他搶回來吧!」
「他還愛你的,那次我說你懷孕了。他掐住我的喉嚨,問我為什麼不早告訴他。」
「我還以為男人都用下半身思考呢,可那天,他硬生生忍住了,穿上衣服去找你。
」
瞧她這話說的,我應該感動嗎?
不,我覺得很惡心。
我用酒精湿巾擦了擦手。
「就這樣吧。別來找我了,再來,我會讓保安把你趕出去。」
其實這座城市並不大。
我和江唯還是有見面的時候。
有次酒會,我們打了個照面。
他身邊有個年輕漂亮的姑娘,看著有些眼熟。
周默然一語道破天機:「那人眉眼間像你,喲,笑起來更像了。」
他是董事長的親兒子,暫時是我的下屬,這段時間都跟著我做事。
人挺風趣幽默的。
江唯看到了我,甩開女伴的手,追上來,對我道:「她隻是我的女伴,有些場合,需要女人。」
這不關我的事。
他沒必要向我解釋。
「念念,如果有一天你想回來,我隨時歡迎。」
我笑了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十七歲的他,對我說:「你好,我是江唯,唯一的唯。」
唯一的唯,唯一的唯。
後來,夢醒,淚幹。
窗外天色初曉。
我會繼續往前走。
一路生花,步步繁華。
春風十裡,再沒有他。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