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為這場婚禮傾盡心血,婚紗一針一線親手縫制,連擺臺上的糕點飲品都精心調配,原是打算借此打響日後開店的名聲。如今卻被這群不識貨的土包子攪得一團糟,氣得她銀牙咬碎,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放肆。」


 


不等我與婆母出言,一個手拄鎏金龍頭拐杖的老夫人嚴厲開口:「自古活人娶妾S人扶正,如今武安侯竟效仿商賈納平妻,還如此怠慢賓客,這喜宴不吃也罷。」


 


這位老夫人是輔國公府的老太君,老侯爺的姑祖母。


 


「姑太祖母息怒,傷了您老的身子實不值當。」


 


老太君瞥了我一眼,手中拐杖重重一杵,頭也不回地打道回府去了。


 


眾女眷見狀,紛紛向我致歉告辭,轉眼間散了個幹淨。朱顏欲攔無果,正待發作,我已攙扶婆母,帶著喜鵲杜鵑悄然離場。


 


女眷散盡,

男賓那邊也亂成一鍋粥。


 


「賓之初筵,左右秩秩。主人西向而坐,主賓南向而坐,介東向而坐……」


 


趙御史廣袖一甩,破口大罵:"賓主之位,禮經有定。爾等竟將老夫與小輩同席,置長幼尊卑於何地?"他冷笑一聲,指著堂上的"天地君親師"牌位,"沈修明,你今日辱我,便是辱天下禮法!"


 


說罷拂袖而去,身後跟著個身著孔雀補子的中年男子,嘴角噙著意味深長的笑:"武城侯好大的架子,在下敬服。"


 


男子離開,又一滿面白須的老者上前,目含慍怒:「吾輩所期,非求天下盡善,使幼者皆得庇佑,長幼相順,君仁臣忠,然如武安侯之家,閥閱名門,簪纓世胄,禮義廉恥四字,縱不能奉為圭臬,亦不該拋諸腦後。沈侯爺,好自為之。」


 


崔家人站在遠處,家主崔燁一臉冷然,

「沈家,無恥。」


 


賓客一個二個冷著臉離開,出了侯府大門便聚在一起破口大罵。


 


一場喜宴還未開始便已經結束,沈玦臉色黑得幾乎能滴出墨來。


 


4、


 


我是有些佩服朱顏的腦回路。


 


出了那麼大的紕漏,竟還有臉跑來吉祥居叫囂。


 


「崔媛,你就是嫉妒我,怕我搶了你正頭娘子的風頭,才故意搗亂吧?你可知道,這場婚禮若能順利舉行,將成為歷史上首場新式婚禮,徹底打破封建禮教的枷鎖!」


 


「像你這種隻會拈酸吃醋,守活寡的後宅女子,如何能懂我的苦心?新事物的誕生,必然遭受舊勢力的打壓,這是歷史的規律。你們現在嘲諷我,我不在意。待將來女子都能掙脫封建束縛,自由追求人生時,你們才會明白,我才是那個引領光明的先驅!」


 


我和喜鵲、杜鵑愕然,

正考慮要不要喊府醫幫她看看腦袋。


 


「夠了。」


 


匆匆趕來的沈玦抓著朱顏,沉聲道:「鬧夠了沒有,你的嫁衣到底怎麼回事,侯府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你抓痛我了。」


 


沈玦松開手,朱顏義正辭嚴:「這叫婚紗,靈感來自於盛放的花朵,再結合袒領服的特點,充分體現女子的婀娜身姿和自然之美。」


 


朱顏輕旋紗裙,褶裥如花綻放,實再很美,饒是我一個女子亦為之目眩。


 


若換個時間地點,沈玦定當細細賞玩,然此刻……


 


他與我四目相接,面上頓覺火燎。之前尚誇口阿顏可獨立辦好婚儀,未料打臉竟如此之快。


 


「你為何不提前與我說?」沈玦蹙眉。


 


朱顏嬌笑:「我想給你個驚喜,我還把自助餐,

蹦迪融入到婚禮中,可惜都被崔媛和你媽搞砸了,不然賓客一定會玩得很高興。」


 


我目露訝色,見她當真一無所知,遂正色道:"婚宴禮數森嚴,主賓進退、座次尊卑皆有定規。東西方位更關倫理,豈可輕忽?侯府失顏事小,明日朝堂參劾事大。"


 


朱顏一怔,隨即揚起下巴,眼中閃過一絲倔強:「呵,什麼禮數規矩,不過是些陳腐的封建糟粕罷了,你們守著這些S板的條條框框,就能讓日子過得更好嗎?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我倒要看看,沒了這些陋習,天會不會塌下來!」


 


「你在說什麼瘋話?」


 


眼看沈玦和朱顏又要吵起來,杜鵑從外面來報:「姑爺,夫人,崔家來人了。」


 


這不年不節的,崔家怎會突然上門?


 


沈玦至門前恭迎崔燁及夫人時,神色猶帶恍惚。


 


「小婿拜見嶽父嶽母,

二老親臨,不知有何吩咐,還望明示。」


 


我立在沈玦身側,克制且得體地朝雙親福身行禮,鼻尖微微泛酸。


 


眾人行至正廳,下人備齊茶水退下。


 


崔燁緩緩道:「聽聞京城流言,武安侯對家中嫡妻不滿,另娶平妻?」


 


「說到底也是本官無能,未能將媛兒教成世婦典範,汙了侯爺金尊玉貴的法眼。」


 


沈玦下颌微緊,連忙拱手道:「嶽父此言,實令明修惶恐。媛兒溫婉賢淑,並無半分不妥。此番皆因明修行事不周,有負於她。日後定當謹記教訓,絕不再令媛兒受半分委屈。」


 


崔燁冷笑一聲:「侯爺言重了。京城上下,誰人不知我崔家女無德無能,堂堂正室,竟連一介野丫頭也奈何不得,反被騎在頭上,作威作福。」


 


崔燁自袖中取出一封素箋,輕輕推至沈玦案前,語氣疏離:「武安侯府門第顯赫,

我崔家寒門陋戶,實不敢高攀。還望侯爺擇日邀兩族長老,共議此事,籤下這放妻書,早日了結。」


 


我視線落在那封素箋上,眸中驟然一亮,心口升起陣陣暖意,面上卻不動聲色,靜待下文。


 


沈玦卻SS抿唇,不接崔燁遞過來的素箋。


 


今日之後,侯府將淪為京城笑柄,若此時放崔媛離開,侯府豈不是要被唾沫星子噴S。且私心裡,他亦不舍崔媛離開。


 


沈玦神色懇切:「媛兒為侯府操勞十載,小婿心中感激不盡,日後定當珍之重之,絕不再令她受半分委屈。小婿在此立誓,此等事端,斷不會重演。況且自古女子生存不易,若媛兒此時離去,於她與崔家皆無益處,還望嶽父三思。」


 


崔燁聞言,默然不語,隻靜靜坐著。


 


崔夫人眉頭微蹙,目含憂色,悄然瞥我一眼。


 


廳中一時寂然,

氣氛凝重如鉛,壓得人幾欲窒息。


 


我心中暗嘆,深知父母親臨侯府,為我言此,已屬不易。


 


家中二位妹妹正值及笄之年,婚事初議,若我此時歸家,恐累及她們姻緣艱難。


 


長兄性情剛直,仕途清流,朝中樹敵頗多,有我這樣的妹子,日後或遭人攻訐,誤其前程。


 


況且崔家乃天下讀書人之楷模,詩禮傳家,自前朝至今三百餘載,從未有過外嫁女和離歸家的先例,父親身為一族之長,若為我破此先例,日後恐難以服眾。


 


思及此,我柔柔一笑:「父親母親心疼孩兒,才覺得孩兒過得不好。前些日子侯府辦婚宴,夫君憐我體弱,特意讓我在吉祥居靜養。晨起烹露煎茶,暮時挑燈閱卷,日子清闲自在,您們瞧瞧,孩兒都圓潤了不少。


 


「隻是苦了朱夫人,不懂婚儀規矩,鬧出這般笑話。說來也是孩兒的錯,

躲懶偷闲,未能盡到主母之責,反倒連累了崔家女的名聲,讓父親母親為我操心。」


 


「如此便好。」


 


崔燁長舒一口氣,又與沈玦交代幾句,讓我們早日誕下子嗣。


 


崔夫人把我拉到一邊,輕撫我的手背問:「媛兒,你心裡可怨?」


 


我忙斂衽答道:"父母生養之恩,重於泰山,媛兒豈敢有怨。"


 


崔夫人嘆道:「你自小乖巧懂事,把你嫁入侯府實乃形勢所迫,媛兒切記,崔家永遠是你的後盾,凡事當忍則忍,忍無可忍,便無需再忍。」


 


她眸中閃過一ŧų₆絲堅毅,"縱使刀山火海,為娘也定為你討回公道。"


 


目送雙親走出侯府的背影,我忽而眼眶泛紅。


 


沈玦見我如此,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低聲道:「我們以後……」


 


"侯爺,

大事不好!"小廝慌慌張張奔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夫人動了大怒,要請家法處置二夫人。二夫人抵S不從,眼下正鬧得不可開交,您快去瞧瞧罷!"


 


沈玦心頭一跳,匆匆趕去後院。


 


我落後幾步,剛到雲煙榭就聽到婆母怒吼。


 


「抓住她,別讓她跑了。」


 


見沈玦和我來到,眾人讓出一條路。


 


幾個婆子圍作一團,正欲擒拿朱顏。她卻如猴子般上蹿下跳,身形矯捷,左閃右避。婆子們非但未能近身,反被她繞得暈頭轉向,氣喘籲籲。


 


趙嬤嬤一把撲上去,卻被朱顏旋身一記窩心腳,直踹得踉跄栽倒,蜷縮如蝦,哀嚎聲震得梁塵簌簌。


 


婆母見狀面色鐵青,手指顫如風中殘燭:"反了!反了!"她猛擊案幾,茶盞應聲碎裂,"還不快將這禍亂家宅的妖孽拖出去亂棍打S!

"


 


「母親。」


 


沈玦箭步上前把朱顏拉到身後,「阿顏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何必大動肝火,氣壞身子多不值當。」


 


婆母目眦欲裂:「你到現在還護著她?」


 


朱顏一臉不服,正欲開口辯駁,卻被沈玦一記冷眼止住。


 


「母親息怒,阿顏雖有錯,但她已嫁入侯府,若此時將她杖斃,傳揚出去,恐有損侯府聲譽。」沈玦溫聲勸道。


 


我聞言,心中暗哂:侯府如今,尚有何聲譽可言?


 


婆母聽罷,手捂心口,忽地噴出一口鮮血,顫聲冷笑:「好,好,好!你為這賤婢竟顛倒黑白,以侯府聲名壓我。從今往後,老身但求青燈古佛,再不過問你這等腌臜事!」


 


「母親,何至於此……」沈玦上前欲扶。


 


婆母卻一把甩開他的手,

在趙嬤嬤攙扶下,頭也不回地離去,隻餘滿室寂然。


 


我吩咐丫鬟速去請府醫,正欲轉身離去。


 


沈玦忽道:「今夜我宿在吉祥居。」


 


我聞言,眸中閃過一絲驚詫,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朱顏如遭雷擊,怔愣良久,厲聲質問:「你說你要宿在吉祥居,那我呢?今晚可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


 


沈玦隻覺這一日漫長如年,身心俱疲,話已出口,方覺不妥。然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一時竟不知如何轉圜,隻得僵立原地,神色尷尬。


 


我掩袖輕咳數聲,神色淡然:「妾身抱恙未愈,恐將病氣過與夫君,實不敢侍奉左右,還望夫君見諒。」


 


沈玦微微頷首,囑咐我好生請府醫診治,便轉身離去。


 


朱顏狠狠瞪我一眼,也走了。


 


「小姐……」


 


杜鵑上前,

眼中滿是憐惜,「小姐何不順水推舟答應姑爺?若能誕下侯府嫡長子,日後也算有了倚仗。老爺夫人今日前來,名為探望,實為敲打姑爺。如今姑爺既有回轉之意,小姐正該把握良機。便是奪了那二夫人的洞房花燭夜又如何?她昔日不也曾佔了您的婚房?」


 


「依奴婢看,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家舒坦。說不得……說不得待小姐誕下小世子,您與姑爺便能和和美美地過日子了。」


 


喜鵲在一旁哭得稀裡哗啦,想著自家這麼好的小姐要主動送上門給人糟蹋,覺得心口就像被老鼠啃了一樣難受。


 


我抬手輕拭喜鵲臉上的淚痕,淺笑道:「知你心疼我,莫要再哭了。」


 


喜鵲抬起泛紅的雙眸,語氣堅定:「無論小姐日後去往何處,奴婢必生S相隨。」


 


我握住喜鵲與杜鵑的手,心中頓覺安穩。


 


雖朱顏此人言行怪異,舉止癲狂,然細細思之,她所言亦非全無可取之處。


 


或許有一日,我真能踏出侯府,另尋一番天地,換一種活法。


 


……


 


驚蟄過後,時光忽而緩滯。


 


我每日卯正二刻點卯,巳正用早膳,午初刻,管家婆娘媳婦領牌回事,未正小憩,酉正刻沈玦下值,必來吉祥居小坐,偶爾共用晚膳。


 


他數次欲留宿,皆被我以種種借口婉拒。


 


這日,我正於案前核算賬冊,忽見朱顏攜二小婢步入,見了我,齊齊福身行禮。朱顏面帶淺笑,舉止間竟添了幾分閨秀氣韻。


 


喜鵲冷聲道:「朱夫人好大的排場,不等下人通傳便直闖而入。這般沒規矩,難怪會做出無媒苟合,袒胸露乳的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