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喜鵲吃癟,懊惱地退至我身後。
朱顏得意洋洋,自懷中取出一張三千兩的領票遞與我。我略掃一眼,淡淡道:「夫君既已寫了領票予你,你自去府中總務支取便是,何須尋到我這裡來?」
朱顏見我神色淡然,聲音陡然拔高:「明修還說要將吉祥居的牡丹移栽至前院,花朝節府裡辦詩會,屆時貴人臨門,拿你這些牡丹裝點,再好不過。」
杜鵑素來沉穩,此刻亦紅了眼眶。
這些名品牡丹,皆是我十年心血所植。大半都毀於那場大火,我把它們根系挖出來,日夜精心照料,方救活十餘株。
如今春日回暖,牡丹花苞漸次盛放,開得竟比往昔還要豔麗奪目。
朱顏好算計,我不讓出牡丹,便是不顧全侯府體面;若是詩會出了什麼差錯,沈玦必然會將過錯歸咎於我。
府中奇花異草無數,偏要奪我這幾株殘根再生的牡丹,不過是借花示威:凡我所珍所愛,終將落入她手。
朱顏見我垂首撥弄算珠,終是按捺不住開口:「不過幾株花罷了,你一個世家貴女,總不至於如此小氣吧!」
「移栽可以,若有損毀,照價賠償。」我將算好的價格寫在紙上,遞與她。
朱顏接過一瞧,倏然柳眉倒豎:「一株三百兩銀子,你怎麼不去搶?」
「若不信,大可去花行打聽打聽。」
「呵,什麼世家貴女,終究逃不過滿身銅臭。」
她將紙揉作一團擲於地上,拂袖而去。
喜鵲望著她背影啐道:「小姐,這些花您費了多少心血,
當真要給她?姑爺實在過分,奴婢還以為這些日子他轉了性子,真心要與您好好過日子,誰知……」
「還有那三千兩,府中本就入不敷出,這些年全靠二爺撐著。自打姑爺回來,出多入少,用的都是二爺先前攢下的家底。可姑爺不念二爺的好也就罷了,竟還瞧不起二爺,逼他分家。小姐,您說姑爺腦袋是不是真在江州被水泡壞了?」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何怪之有。」
我將整理好的賬冊交予杜鵑,言語間,忽見院中小丫鬟提著一攢盒款款而入。
「夫人,這是沈二爺命奴婢送來的。」
喜鵲接過攢盒,我打開一看,內盛各色茶果,琳琅滿目。
其中有我素日最愛的玉露團,亦有喜鵲喜食的杏仁酥,杜鵑鍾愛的玫瑰酥,他有心了。
「替我謝過二爺。
」
小丫頭低眉順眼,輕聲道:「沈二爺還讓奴婢傳話,大風將至,夫人小心。」
言畢,躬身告退。
「若小姐當初嫁的是沈二爺,該多好。」喜鵲在一旁低聲嘟囔。
我拈起一塊杏仁酥,塞入她口中,嗔道:「吃也堵不住你的嘴。」
5、
春光如織,又是花朝。
喜鵲眼看著光禿禿的院子,慫恿道:「奴婢不信她能作出什麼好詩來。小姐何不也去詩會,作幾首佳句,教她知道厲害?」
耐不住她這般撺掇,我理了理衣裙,款步往園中行去。
轉過九曲回廊,便見朱顏被眾人簇擁在紫藤花架下,鬢邊珠釵映著春光,越發襯得她容色嬌豔。
"雲想衣裳花想容..."人群中傳來朗朗吟誦聲,"朱夫人這首詩,竟將美人風姿寫得如在眼前!
"
「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妙哉妙哉!」
我駐足細聽,但聞四周贊聲如潮。
青石案上散著十數張素箋,隨手拈起一張,上書:"生當作人傑,S亦為鬼雄",字字如鐵,豪氣幹雲,令人心神俱震。
再觀另一首"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又化作女兒家百轉柔腸。
「果然好詩。」
喜鵲氣惱道:「小姐,您怎麼還欣賞上了?這不是漲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
我溫和一笑,道:「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不可輕視任何人。」
「嫂嫂不愧是女中君子,時謹佩服。」
乍聞此言,我心漏了一拍,抬眸見沈時謹立於一旁,忙道:「二爺謬贊,朱夫人才情斐然,我望塵莫及。」
他低笑一聲,嘆道:"可惜這滿園牡丹移了前庭,
倒叫我看不清——究竟誰是真國色,誰是畫皮妖。"
眼波流轉間,忽又轉了話鋒:"說來慚愧,兄長有嫂嫂與朱夫人在側,坐享齊人之福,偏我弱冠之年,連個添香人都沒有。"
我一怔,方想起沈時瑾的確到了議親的年紀。先前婆母有意將娘家侄女說與他,可因沈玦回府之事耽擱,後來分了家,更無長輩替他操持此事。
我凝神思索,心中搜索合適的世家小姐人選。
正待開口,卻見他忽而傾身,腰間羊脂玉佩堪堪擦過我裙上禁步:"時瑾要求不高,若能尋個嫂嫂這般的,便再好不過。"
"二爺慎言!"我急急打斷,耳後已燒得滾燙,"待我回去便讓官媒將適齡貴女的八字送來,定為你尋個..."
話未說完,忽見沈玦自月洞門轉出,朱顏立刻如蝶兒般撲進他懷中,
那聲"夫君"叫得百轉千回。
沈時謹笑意淡了三分,眼神略有幽深:"那就有勞嫂嫂費心。"
詩會後,朱顏才名大振,滿城爭頌。侯府門前車馬不絕,文人墨客、達官顯貴皆慕名而來,欲一睹才女風姿。
朱顏日日於花廳待客,或品茗論詩,或撫琴對弈,好不熱鬧。那些曾因婚宴之事對侯府指指點點的闲言碎語,竟也被這滿園詩香衝淡了幾分。
沈玦見狀,眉間鬱色稍解,對朱顏更是寵愛有加。府中下人見風使舵,對朱顏愈發恭敬,連帶著她身邊伺候的丫鬟婆子也趾高氣揚起來。
隻苦了管家婆子,一大早便來請示我。
"夫人,"她福了福身,聲音壓得極低,"庫房裡的銀子...怕是不夠支應了。"
我手中茶盞一頓,蹙眉問道:"怎會如此?上月不是才撥了三千兩?
"
"朱夫人近日待客,光是上等的龍井、碧螺春便耗去數百兩,更別提那些珍馐美馔、綾羅綢緞..."婆子從袖中掏出一本賬冊遞呈上來,"昨兒個朱夫人還說,要購置大量硝石硫磺..."
我接過賬冊,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賬目,心頭漸沉。府中進項本就有限,如今這般揮霍,怕是撐不過這個月。
"夫人,"婆子欲言又止,"老奴鬥膽說一句,再這般下去,隻怕..."
我抬手止住她的話頭,執起朱筆,在賬冊上細細勾畫,將那些多餘開銷一一劃去。
"自今日起,府中一應用度,皆按份例分配。"我擱下筆,聲音清冷,"二夫人每月五十兩紋銀,四季衣裳各兩套,釵環頭面一套。這個月多用的,便從下個月份例裡扣。"
「大夫人,這……」
我抬眸看她一眼,
目光如霜:"你若覺得不妥,便從你的份例裡扣。」
管家婆子頓時噤若寒蟬,抱著賬冊悻悻退出。
不料,才過了半日,沈玦便怒氣衝衝地闖進了吉祥居。
他一進門,便劈頭蓋臉地斥道:"崔媛,我素日以為你溫柔大度,沒想到你竟是這般心胸狹隘之人!你以為克扣些飲食用度,就能把阿顏比下去嗎?"
我正坐在窗前看書,抬眸見他面色鐵青,眼中滿是失望與憤怒,仿佛我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
"侯爺此話何意?"我放下書卷,緩緩起身,"府中用度超支,妾身不過是按例行事,何來克扣之說?"
沈玦冷笑一聲:"按例行事?阿顏待客是為了侯府的體面,你卻在這節骨眼上削減用度,豈不是讓她難堪?你終究不如阿顏通透,不懂得顧全大局!"
話音未落,朱顏已笑盈盈地自門外款款而來:"不就是錢的事嘛,
夫君何必如此較真?待我開幾個賺錢的鋪子,保管銀錢如流水般湧進來。"
沈玦聞言,目光瞬間柔和下來,語氣也輕緩了幾分:"阿顏當真這般有把握?"
朱顏瞥了我一眼,故作難色道:"隻是...若崔媛這般掌家,便是我有通天之能,怕也難以施展呢。"
沈玦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我身上,語氣雖緩,卻不容置疑:"你也辛苦了許久,不如休息一段時日,讓阿顏學學掌家,如何?"
我心中一痛,面上卻依舊平靜如水,隻微微頷首:"旦憑侯爺做主。"
朱顏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沈玦則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轉身與朱顏並肩離去,二人笑語漸遠,仿佛方才的決定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家常話。
我站在原地,望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袖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竟不覺疼痛。
直到喜鵲一聲驚呼,才恍然回神。
"小姐!"喜鵲撲過來,抓住我的手,聲音裡帶著哭腔,"您這是何苦..."
我低頭看去,掌心已被指甲刺破,鮮血順著指縫滴落,染紅了袖口。
喜鵲慌手慌腳地取來帕子替我包扎,眼淚撲簌簌往下掉:"這侯府不住也罷!小姐去哪,奴婢就陪您去哪,隻求您別再傷了自己..."
杜鵑也紅了眼眶,默默取來藥箱,輕聲道:"小姐,以前是奴婢想錯了,以後您想做什麼奴婢都陪著您。"
我怔怔望著光禿禿的院子,春風拂過,卷起幾片殘葉。
半晌,我緩緩開口:"喜鵲,你帶幾個人去前院,把牡丹移回來。"
喜鵲一愣,隨即重重點頭:"奴婢這就去!"
"杜鵑,"我轉身看向她,"備紙墨,
我要給母親去信。"
杜鵑連忙應聲,快步去取文房四寶。
窗外春光明媚,卻襯得屋內越發冷清。
我執筆端坐,筆鋒落在宣紙上,沙沙作響。
「不好啦,不好啦!」
忽而,院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滿室沉寂。
一個小丫頭慌慌張張地闖進來,臉色煞白,氣喘籲籲。
"做什麼咋咋呼呼的!衝撞了夫人,仔細你的皮!"杜鵑厲聲呵斥。
那小丫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急切:"大夫人...不好啦!喜鵲姐姐她們...她們快S了!您快去瞧瞧吧!"
什麼?
我心頭猛然一沉,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滾落在地,墨汁濺起,汙了半張未寫完的信。
喜鵲方才還好端端的,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怎會..
.
我猛地站起身,顧不得儀態,匆匆往外走。杜鵑連忙跟上,聲音裡帶著慌亂:"小姐,您慢些..."
院中春光依舊,卻仿佛蒙上了一層陰霾。
我快步走向前院,便見喜鵲和十幾個丫鬟婆子躺在地上,口吐白沫,面色青紫。
"喜鵲!喜鵲!"我撲倒在喜鵲身邊,將她緊緊抱在懷中,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落下,"你堅持住,我在呢..."
喜鵲氣若遊絲,艱難地睜開眼,嘴唇微微顫動:"小...小姐..."她努力抬起手,似乎想要觸碰我的臉,卻終究無力垂下ṭũ⁷,身子開始劇烈抽搐。
她眼中淚光盈盈,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已發不出聲音。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我,滿是眷戀與不舍。
"小姐,府醫來了!"杜鵑顧不得男女大防,拽著府醫匆匆趕來。
府醫蹲下身,翻開喜鵲的眼皮,又搭了搭脈,最終搖頭嘆息:"夫人節哀。"
我渾身一顫,緊緊抱住喜鵲漸漸冰涼的身子,淚水模糊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