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停在櫃前,即將拉開櫃門的剎那,一柄長劍如銀蛇般刺穿他的腹部,鮮血濺在櫃門上,蒙面人悶哼一聲,頹然倒地。


 


櫃門縫隙間,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二爺……」我低聲喚道,心中卻是一松。


 


沈時謹未應聲,手中長劍遊龍舞動,與圍過來的蒙面人戰作一團。


 


"走!"他趁隙回頭,對我低喝一聲。


 


我咬咬牙,趁亂衝出前廳,朝府外奔去。剛至門口,便見一輛馬車停在巷口,車簾掀開,露出杜鵑焦急的面容:"小姐,快上車!"


 


我正欲上車,忽聽得身後腳步聲急促,回頭一看,竟是沈時謹追了上來。


 


他衣袍染血,卻神色從容,將一枚玉佩塞入我手中:"此去清河,萬事小心。若有難處,憑此玉佩可尋我。"


 


我握緊玉佩,

心中百感交集,卻未及多言,便被杜鵑拉上馬車。


 


車簾落下,馬車疾馳而去,我掀開車簾,看著沈時謹與追出來的蒙面人交手,引著他們朝反方向漸行漸遠,直至消失不見。


 


6、


 


馬車行至城門,忽被攔下。


 


馬夫與守城將領交涉片刻,回稟道:"小姐,城門已閉,說是城中混入敵國細作,未擒獲前不得出入。"


 


"何時能擒獲?"


 


馬夫無奈搖頭,一臉愁容。


 


我略一沉吟,命杜鵑取來玉佩遞與馬夫:"速去聯絡沈二爺。"


 


馬夫接過玉佩,驅車直奔城中最大的玉器行。


 


掌櫃一見玉佩,二話不說便將我們引入靈玉軒後宅。


 


夜半時分,忽聞窗棂"砰"地一聲巨響,我猛然驚醒,杜鵑掌燈查看,突然臉色大變,驚呼道:"二爺!

二爺您這是怎麼了!"


 


我慌忙披衣起身,隻見沈時謹倒在廊下,渾身浴血,昏迷不醒。右眉梢一道猙獰傷口劈開紅痣,鮮血順著臉頰蜿蜒而下,染紅了青石地面。


 


杜鵑直接嚇哭了,顫抖著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小姐,二爺他……他好像沒氣了。」


 


「快去請大夫,一定還有救。」


 


我穩住心神,一面吩咐杜鵑,一面撕下衣擺按壓還在流血的傷口。


 


大夫匆匆而來。


 


止血,絞開衣物,隻見沈時謹身上劍傷遍布,最重一處深及髒腑,隱約可見內裡。


 


大夫倒吸一口涼氣,忙命人取來金針藥散,著手救治。


 


沈時謹到翌日酉初,才慢慢轉醒。


 


因失血過多,臉色蒼白,唇無血色。


 


他看到我怔忡片刻,

方啞聲道:「崔小姐救命大恩,無以為報。」


 


連稱呼都改了,顯然對侯府之事了如指掌。


 


我蹙眉:"你早知侯府會有刺S?"


 


"近日外邦人頻頻入京,我無意中發現有人在侯府周圍盯梢,便命人暗中留意。"他低咳幾聲,繼續道"外邦人此番出手,怕是衝著火藥來的。"


 


我起身斟了盞溫水,遞與他。


 


他卻不動,隻微微仰首,薄唇輕啟,就著我的手飲盡。


 


溫熱氣息拂過指尖,我強自鎮定,餘光瞥見他喉嚨滾動,莫名地,臉頰便燒起來。


 


"多謝。"他低聲道,聲音沙啞。


 


我收回手,指尖殘留的溫度卻久久不散。


 


「那朱顏她……」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若他們抓了朱顏後果不堪設想。


 


「放心,長公主已命人將她安置妥當。」


 


朝中呈三足鼎立之勢,朱顏手中的火器是最大的變數,如今長公主又多了一張籌碼,看來京城要變天了。


 


二皇子殘暴,三皇子年幼,長公主雖權勢滔天,然女子當政,自古未有先例。


 


「你就如此相信長公主?」


 


「我信的不是公主,而是人心。」


 


「何為人心?」


 


「民之所向,既為人心。」


 


世人皆輕視女子,他倒是個另類。


 


未幾,長公主麾下巡城兵馬司佔得上風,迅速掌控局面。


 


沈時謹因傷重不便挪動,隻得暫留靈玉軒將養。


 


每有小廝為他上藥,他便疼得冷汗涔涔。我恐傷口惡化,延醫診治,大夫言傷口未愈,需尋個手巧的丫鬟換藥。


 


說來蹊蹺,

換了數個丫鬟,他仍疼痛難忍。我親自動手,他倒是一聲不吭。


 


自此換藥之事便落在我身上,好在靈玉軒上下口風甚緊,無人敢多嘴。


 


屋內燭影搖曳,他因傷重隻著褻褲倚在榻上。


 


平日瞧著清瘦,此刻方見寬肩窄腰,肌理分明。燭光勾勒出緊實的線條,自胸膛一路蜿蜒而下,隱入褲腰。


 


隻是那精壯身軀上,刀傷劍痕縱橫交錯,觸目驚心。


 


我挖了一坨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傷口上,嘴裡輕輕吹著氣。


 


手指無可避免地觸碰在他肩背、腰部。


 


他偶爾身體輕顫,我忙縮回手,緊張道:「疼嗎?」


 


他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疼。」


 


我嘆息一聲,下手便更輕,更慢,心裡同時又有了疑惑,問道:「那日你引刺客去的方向,明明離沈府更近,

按理說應該回沈府療傷,怎麼會舍近求遠出現在靈玉軒?」


 


沈時謹一本正經道:「許是刺客太多,跑過了頭。」


 


守在旁邊的書童青石噗嗤笑出聲。


 


沈時謹抬頭瞪了他一眼,青石告罪出去,走出院子便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驚起一片飛鳥。


 


「他…」


 


「藥吃錯了,別理他。」


 


我狐疑地看著他:「那你臉紅什麼?」


 


「是嗎?可你的臉更紅。」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我,黑沉的眼睛,像是直直看進人心裡,冷不丁地說了這麼一句。


 


原本就滾燙的面頰,愈發火辣,禁忌的藤蔓肆意瘋長。


 


我慌忙捂住臉,急怒道:「房間太熱了,我出去透透氣。」


 


猛地起身,未料他竟伸出一隻手,徑直握住我沾了藥膏的那隻手。


 


清涼的藥膏忽而滾燙起來,像是著了火一般,自手開始燒起,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


 


他怔怔的凝視我,情緒湧動,聲音暗啞,低沉道:「媛兒……」


 


我頓時慌紅了眼,聲音顫抖:「二爺!」


 


「二爺自重,我雖與沈玦義絕,但仍是你名義上的嫂子。常言道長嫂如母,我與你雖無生養之恩,但有幫扶之意,你該敬我如母,萬不可行差踏錯。」


 


「再者,就算以後回了崔家,我便是另嫁,也絕不會再入沈家門。」


 


言辭愈急,思緒愈亂,沈時謹的手似是輕顫了一瞬,旋即隱於袖間。眼眶微微泛紅,面上神情陡然轉冷,仿若覆上一層寒霜。


 


「崔小姐當真如此想。」


 


「當真。」


 


「好,我記著。」


 


7、


 


沈二郎一句「我記著」,

倒叫我心口抽痛起來。


 


我倉皇轉身,藥缽打翻在地,濺了一地青瓷碎片。沈時謹隱於袖間的手頹然放下,臉上浮現一絲自嘲。


 


"小姐,官府抓到細作了。"杜鵑適時進來稟報,解了這尷尬局面。我如蒙大赦,當即收拾行裝離開靈玉軒。


 


回到崔府,我跪在父母跟前請罪。父親長嘆一聲,母親抹著淚將我扶起:"傻孩子,何苦如此..."


 


話音未落,二房何嬸娘搖著團扇踱進來:"喲,這不是咱們崔家的大小姐嗎?聽說在侯府鬧得滿城風雨,如今灰溜溜地回來了?"


 


我攥緊衣袖,強自鎮定:"嬸娘說笑了。"


 


"說笑?"她嗤笑一聲,"放著好好的侯府少夫人不做,非要自請下堂,如今可好,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崔家的臉面都讓你丟盡了!"


 


"夠ťůₔ了!"父親拍案而起,

"媛兒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置喙!"


 


"那老夫可有說話的份?"


 


大族老拄著拐杖進來,厲聲喝道,"崔氏百年門風,從未有過休妻之婦,這先例斷不能開!"


 


「自古男強女弱,婦不事夫,則義理墮闕。這等有違天道的孽障,我崔氏容不得。如今沈家還未發難,不如將這孽障捆了送去賠罪。若她仍不知悔改,老夫便請出族法,杖斃這不貞不孝之婦!」


 


我面色慘白,卻不敢開口辯解半句。此時多說一字,便是坐實了不貞不孝的罪名。


 


母親眉頭緊蹙,正欲開口,大哥已挺身而出,擋在我與母親身前:"沈明修寵妾滅妻,辱我崔氏女。崔氏既無休棄婦,今日便開了這先例又如何?"


 


"大族老莫要忘了,當年若非媛兒嫁入沈家守寡十年,為崔家博得清名,先帝清洗前朝舊臣時,又怎會對崔家網開一面?

既享了媛兒的恩,便沒有過河拆橋的理。無論族中支持與否,我崔景的嫡親妹子,都已與武安侯沈明修恩斷義絕。"


 


"若誰人不服,我便分家,帶妹妹離開。"


 


「放肆。」


 


崔燁拍案而起:「怎敢如此同族老說話?」


 


「孩兒不敢。」大哥躬身行禮,語氣不卑不亢。


 


「哼,我看你敢得很。」


 


大族老轉向崔燁,正欲讓他教訓崔景,卻聽父親淡淡道:「是我教子無方,愧對崔家列祖列宗,明日便入宮辭官,從此閉門清修。」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父親官至宰相,若他辭官,崔氏便如斷根之樹。


 


大族老面色鐵青隻得作罷,屋內眾人噤若寒蟬,竟無一人敢出聲。


 


我抿著唇,眼中酸澀難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