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歸家不過數日,侯府便傳來噩耗。來報喪的管事說,武安侯沈明修遇刺傷重,不治身亡。
臨終前,他寫下放妻書,言道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好歹夫妻一場,我終究還是換了素服,去侯府送他最後一程。
侯府靈堂,香煙嫋嫋,我將香緩緩插入爐中,轉身前往翠竹齋拜別沈母。
沈母受了刺激,中風癱在床上。見到我,混濁的眼中淚光閃爍,SS盯著我,似有千言萬語。
「夫人……」我上前行禮。
沈母艱難地抬起手,口中咿咿呀呀,眼中滿是懇求。我明白她的意思,卻隻是輕輕搖頭:"夫人節哀,妾身已與侯爺和離,不便再插手侯府事務。"
轉身離去時,朱顏突然攔住去路,支吾半晌方道:「你……能不能教教我規矩?
"
我詫異:「你不是最討厭規矩禮數?」
朱顏面紅耳赤:「不掌家不知柴米貴,我以前看書把腦子看壞了,將一切想得太簡單,幹了許多錯事。」
她深深一拜:「求師父教我,讓我做個明白人。」
"教你可以,但你須得為我引薦真正作出那些詩的人。"
朱顏愕然:"你...你怎知..."
"風格差異之大,小女兒心性如何能寫出閱盡滄桑的悲涼之感?"
朱顏:"......"
侯府喪事方了,京中又起波瀾。
聖人受方士扶搖子蠱惑,欲登昆侖求取仙藥。長公主尋得失散多年的兒子謝拾安。
兩件事如巨石投湖,攪得朝堂暗流湧動。
二房何嬸娘有個侄子在滄州做官,近日百姓從河中釣起一隻千年巨龜,
龜殼上竟現龍紋。此乃吉兆,他攜龜入京進獻,途中借住崔府。
這日,我正在園中賞花,何嬸娘滿面春風,領著一個男子走來。
「這是我娘家侄兒,如今正在府中做客。恰逢院中海棠盛放,我便帶他來賞玩一番,未曾想竟遇見了你,這可真是天賜的緣分,打著燈籠都難找。」
我淡淡道:「嬸母帶外男到後院賞花,莫不是忘了府中的規矩禮數?」
何嬸猛地一拍額頭,佯裝剛剛想起的樣子,說道:「你瞧我這記性!這些日子為倪兒的婚事操心勞神,腦袋都糊塗了。嶽兒,衝撞了崔大小姐,還不快來賠罪。」
「是在下唐突了,煩請崔小姐多多包涵。」何嶽一面說著,一面拿眼睛不住地往我身上覷。
我瞧著他們這般一唱一和的模樣,心中已猜透八九分。
當即向何嬸母行了一禮,
告辭離去。
走出好一段路,杜鵑才抽抽搭搭地哭出聲來。
「哭什麼,我都不氣,你倒氣上了。」
杜鵑憤憤不平:「二夫人實在太過分了!就算要為小姐相看親事,也該挑個良辰吉日,拿著庚帖去與夫人商議才是。哪能這般冒冒失失地把外男帶到小姐跟前!」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奴婢聽說,這何郎君雖說正妻亡故了,可家中納了十七八房小妾。二夫人這哪裡是說親,分明是成心糟踐小姐!」
「別哭了,哭醜了小心嫁不出去。」
「那便不嫁!奴婢要一輩子陪著小姐。」
我暗自長嘆,要是真能不嫁就好了。
世間女子立足本就不易,和離婦更是受千夫所指,擺在面前的隻有兩條路,要麼再嫁,要麼絞了頭發做姑子。
可即便我想選第二條路,
父親母親怕是也斷不會同意。
果不其然,這件事到底還是傳到了母親耳中。
母親忙了幾日,方得空到我院中小坐。
吃了一盞茶,她拉著我的手,說道:「媛兒,母親思來想去,你在崔家終不是長久之計,我和你父親護不了你一輩子,與其活在別人的唾沫星子裡,倒不如早早為自己打算。」
「今年的新科狀元,是你父親的門生,性情持重,人品端方,堪為良配。你雖為二嫁之身,但他看在崔家的情面上,定會敬你重你,絕不敢有半分薄待。如此安排,既全了你的終身,也免去家中憂慮。」
我聞言眼中帶了三分落寂,沈默應允。
母親見我不反對,眉間愁雲頓散,即刻起身張羅此事。
不出半日,崔家大小姐再嫁的消息便傳遍了街巷。
我白日在房中繡嫁衣,
還要挑選頭面首飾、各色胭脂,煩累不已,便早早歇下了。
夜半時分,忽覺口幹舌燥,正欲起身飲水,卻見床邊端坐一人影,霎時間驚得魂飛魄散。
「別喊,是我。」
「沈二爺?」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方定下心神,卻仍蹙眉問道:「夜半三更,你怎會在此?」
見他身上傷已大好,穿一襲玄色錦衣,身姿挺拔,默然不語,隻一雙眸子含愁帶怨,直勾勾地凝視我。
我心下不由得一緊。
慌亂間放下床幔,結巴道:「你,你快走,若被人瞧見,縱有千張嘴也說不清。」
見他紋絲不動,我心中更慌,忙起身欲避出門去。
未及門前,忽覺眼前一暗,竟被人牆堵住了去路。
我撞在他身上,差點沒站穩,他迅速勾住我的腰,
往懷裡輕輕一帶,溫香軟玉抱了滿懷。
我貼在他胸口,耳畔傳來強有力的心跳聲,呼吸亦驟然急促。
他低頭看我,唇角浮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你逃不掉的。」
「沈時謹,你放開我。」
我身體僵硬,虛握著拳頭,驀然紅了耳根。
他眸色一深,忽地將我打橫抱起。我隻覺天旋地轉,轉眼間已被置於榻上。
他一手緊緊箍住我的腰,另一手不斷遊走,撫上我的臉頰。
掙脫不開,我怒道:「沈時謹,你這個瘋子,放開我。」
溫熱的吻在我臉上輕輕摩挲,他眉梢的疤痕顯得又兇又狠,眼神卻又柔軟起來,喉結滾動著,在我耳邊軟語低哄——
「侯府不止沈玦之流,歹竹也能出好筍,你嘗嘗……」
一句話,
我渾身仿若戳破的窗戶紙,呼呼地顫抖起來:「我是你嫂子。」
「已經不是了。」
「叔接嫂有違倫常,你今後的仕途……」
我的臉很白,聲音怕得哆嗦,他卻不依不饒,惡狠狠咬住我的耳垂舔弄:「不重要。」
怎會不重要?
叔接嫂而踐轉房之婚,於關外諸夷部落,極為稔見。此俗既可以全家族之穩,助後嗣之蕃,又能夠恤寡嫂之困。民間亦有「肩挑兩院」之例。
然依儒家之見,此舉大悖倫理,直同禽獸之行。世家子弟多重聲名,雖千萬般緣由在前,亦斷無人敢越此雷池一步,恐遭鄉黨訾議,累及家族清望。
如今沈玦S了,他終於可以熬出頭一展抱負,有此汙點,恐此生再難有所作為。
即便我拋開臉面與他在一起,
日子久了,難免心生怨懟。到那時,彼此相看兩厭,又該如何收場?
不如狠下心腸,快到斬亂麻。
「我說過絕不再入沈家門,誰都可以,唯獨你不行。」
我語氣冷如堅冰,他眉心一皺,眼底氤氲著層霧氣,無助的模樣看得人心都要揪起一團。
「你不進沈家門,那我入崔家門可好?從今往後,生作崔氏郎,S為崔氏鬼。」
唇瓣落在我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三分強橫七分纏綿:「你已經丟下我一次,這次我絕不會讓你再丟下我。」
我何時丟下……
對上他的眼,我恍惚記起是有那麼一件事,那時他剛入學,年齡大底子差,再加上是庶出,經常被人欺負。
他散學歸家,帶了一身傷到蘭苑找我,也如現下這般委屈巴巴地看著我,
說不想去學堂了。
我能幫他一時卻不能幫他一世,便冷言道:「非學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今稍遇挫便欲退避三舍,實非大丈夫所為。今日尋我,於理不合,往後不必再來。」
思緒漸漸迷失在繾綣纏綿的吻中,他緊咬我的唇輾轉廝磨,不依不饒道:「我隻問你願不願意要我,你若願意要,刀山火海我都在所不惜。」
他目光堅毅,攜著幾分叛逆與不容拒絕的氣勢,我咬著唇喃喃道:「不要,我已經答應嫁給狀元郎,唔……」
話音未落,他猛地覆上來,暴風雨似的吻落下來,帶著狂野的攻擊性。
良久,我覺得嘴都木到沒感覺了,喘息不過,渾身發軟,他終於轉移目標,耐著性子一寸寸親吻吮咬脖頸。
「要不要,要不要……」
他不厭其煩地問,
像隻磨人的男妖精,大有我不說出他滿意的答案,便不罷休的架勢。
我怕了,求饒道:「我要,我要還不行麼。」
聞得此言,他唇角上揚,滿意地將我擁入懷中:「你自己說的,可不能反悔。」
雞鳴聲起,這一夜被他鬧沒了,我又羞又怕,忙將他推出門去。
沈時謹也知不好再耽擱,順了我的意離開,誰知才走到院外,便被路過的大哥撞了個正著。
我聽得外面聲響,心中一驚,全身繃緊,悄悄將耳朵貼在窗邊,屏息凝神。
大哥疑惑:「謝兄,怎會出現在此?」
「青石,還不跪下請罪。」
一臉茫然的青石應聲跪地:「奴知錯。」
沈時謹解釋:「我這書童見了崔大小姐身邊的丫鬟杜鵑,便害了相思病,夢遊到崔府,我怕他驚擾了崔大小姐,
特地趕來抓人。」
大哥聞言,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把杜鵑許給青石吧。」
睡夢中的杜鵑:「……」
莫名其妙得了個老婆的青石:「……」
……
三天後,一個女子帶著女兒進京告御狀。
狀元郎拋妻棄子,攀龍附鳳的大戲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
崔家聽聞此事,當即退婚。
坊間流言最是刁鑽,不過半日功夫,話頭竟轉到我身上,外面都傳我命硬克夫,天煞孤星。
杜鵑氣得抹淚:「小姐,這可如何是好?外頭那些人,嘴巴太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