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喧哗,竟是何嶽登門拜訪。他一身錦袍玉帶,手中搖著湘妃竹扇,活脫脫一隻招搖過市的公孔雀。
進門便笑道:「上回驚著了崔妹妹,特來賠罪。」
說是賠罪,可他眼中卻盡是輕浮之意,目光直溜溜地在我身上打轉,又盯著我腰間玉佩瞧個不停,還故作關切地問我看什麼書,盡扯些不著邊際的闲話。
我心中厭煩,不欲與他多言,便淡淡道:「時辰不早了,杜鵑,送客。」
何嶽聞言,故作委屈道:「崔妹妹好狠的心,才見面就要趕我走。」
我知他存心耍無賴,若不敷衍幾句,怕是難以打發。
於是故作羞怯,壓低聲音道:"這青天白日的,人來人往,
你在此處多有不便。不如你先去,待夜裡起了更,悄悄來花園假山處等我。"
何嶽聞言,連連點頭,滿意離去。
當夜,狂風驟起,大雨傾盆。何嶽在假山後苦等一夜,淋得渾身湿透,回去後高燒不退,足足躺了一日才見好轉。
不料他病愈後,竟又賊心不S,尋了機會再來糾纏。
我見狀,先發制人,蹙眉抱怨道:"那夜我苦等你許久,卻不見人影,害我染了風寒不說,還惹人闲話。你怎可如此失信?"
何嶽信以為真,連連賠罪,伏低做小,滿臉愧疚。我見他仍不S心,便又故作嬌嗔道:"罷了,今夜你且去東邊回廊的穿堂等我,可別再尋錯了地方。"
何嶽不疑有他,喜滋滋地應下。
掌燈時分,何嶽果然悄悄溜至穿堂。不料那穿堂中養了三隻看家護院的敖犬,不知怎地掙脫了繩索,
見人便撲。
何嶽才踏入穿堂,便被三隻敖犬撲倒在地,撕咬不止。待眾人聞聲趕來相救,他已是滿臉鮮血,半邊臉皮都險些被撕下。
何嬸娘見狀,當場昏S過去。醒來後,唯恐何嶽S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娘家人上門鬧事,隻得匆匆救治一番,連夜將他送回滄州。
母親知曉前因後果,愁得寢食難安,接連接下許多宴會帖子,帶我四處應酬。
我知母親苦心,不敢拒絕,卻又憂心沈時謹那邊……
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忽被長公主召見。我進了公主府,在花廳枯坐半日,下人方來告知公主有要事出門了,讓我先回去。
我一臉莫名地出了公主府,剛走至未央街,便遇刺客突襲。
馬夫很快被黑衣人制服,我與杜娟坐在馬車裡,正不知該如何是好,
忽有一股奇臭無比的味道襲來,眾人被燻得涕淚橫流,幾欲昏厥。
隻見一個小巧的人影竄上馬車,驅車衝出黑衣人的包圍。到了最繁華的西市,她掀開車簾,低聲道:"快出來,我們換個地方躲。"
來人竟是許久不見的朱顏。自沈玦S後,侯府由她掌家,她散了許多奴僕,將空出來的房子租賃出去,日子倒也自在舒心。
隻見她一掃往日陰霾,整個人豐腴許多,尤其肚子凸出半個弧度。
我驚訝道:"你有孕了?"
朱顏含笑點頭,眉目間自有一種沉靜安詳之氣。
"快隨我來,到了安全之處再詳聊。"
我隨她走進一家茶館,上了二樓雅間。朱顏從袖中取出一張字條,鄭重地遞給我。
我展開一看,瞬間驚出一身冷汗:"這上面的消息是真是假?"
"千真萬確。
"
"你如何得知?"
朱顏指了指斜對面最熱鬧的歌舞坊:"那家店是我開的,裡面有個姑娘能聽懂外邦人說話。這消息便是她無意中從幾個外邦商人那裡聽來的。我又暗中派人查探數日,證實消息無誤。"
我將字條湊近燭火,"帝已擒,各州府布防圖到手,可直取京都"幾字頃刻化為灰燼。
心中驚疑不定:如此大事,京中竟無半點風聲,是有人故意壓下,還是心懷不軌,意圖謀反?
歸家後,我立刻去尋大哥與父親,言語間試探,發現他們對此事一無所知。
想起前些日子,聖人欲登昆侖求取仙藥,眾臣極力反對,此事方才作罷。
三日前,聖人在朝上突然昏厥,太醫診治為邪風入體,需靜養數日,遂罷朝。
如今朝中由二皇子監國,四位宰相輔政。
想來聖人便是借病出宮,卻不料在前往昆侖仙山的路上被敵國擒獲。
我將此事告知父親,父親面色冷峻,即刻更衣進宮。
我擔心他獨木難支,反陷險境,便匆匆趕往沈府,卻被門房告知:"二爺有事出遠門了,歸期未定。"
我看著沈府緊閉的朱漆大門,心中愈發不安。
"去武安侯府。"
我吩咐車夫調轉方向,心中暗忖:朱顏此人雖不通禮數,卻頗有鬼才,或許她能想出應對之策。
馬車停在侯府門前,朱顏似乎早知我會來,已在花廳等候。桌上擺滿了訴狀,足有數千張,密密麻麻的字跡如蟻群般鋪陳開來。
她見我進來,微微一笑:"我已命人將這些訴狀抄寫完畢,稍後便散出去。還以此寫了話本,找了說書先生在茶樓酒肆宣講,又在京郊村落搭了戲臺,
專唱這出'皇帝被擒'的大戲。"
她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狡黠:"不出半日,此事必定傳遍京都。屆時群情激憤,就算上位者想瞞,也瞞不住。他們必須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我看著她,心中疑惑:"你為何要幫我?"
朱顏低頭輕撫隆起的肚子,神色溫柔:"我沒有幫你,我是在幫他,我希望他出生在一個沒有戰亂的時代。"
出得侯府,但見街衢百姓皆仰首指天。抬眸望去,數千白箋紛揚如雪花灑落,紙箋上字跡清晰,將皇帝登昆侖求取仙藥,途中被敵國擒獲,為求自保泄露各州府布防圖,敵軍即將攻入京都等事盡數列出。
"此事是真是假?"
"別看了,趕緊回家。"
"管他是真是假,先出去避避風頭,若無事再回來不遲!"
行人步履匆匆,
酒旗茶幌次第收卷。國子監生拾箋細閱,俱是眉頭深鎖。
殘月高懸,崔府燈火煌煌如晝。前廳烏泱泱立著數十朝臣,見父親自宮中歸來,諸公齊齊起身作揖。
"崔公,聖上果真……"禮部侍郎急不可耐。
父親頷首,眾人霎時面如土色。
眾人還未及開口,老管家疾步入內:"華清書院山長、香山九老、玉山陸氏等名士皆遞了拜帖!"
話音未落,又有小廝踉跄奔來:"國子監生聚於府門,求相爺給個交代!"
前庭喧囂未止,後院卻井然有序。母親正指揮眾人搬抬書匣,但凡是能執筆寫字之人,無論為主子還是下人,皆一同參與誊抄孤本。眾人齊心協力,將誊抄好的書卷仔細裝車,又安排專人選定不同路線,將其運送出去。
崔家累世以詩書傳家,
家中藏書浩如煙海,多達三萬餘卷,素有「天下第一藏書」之美譽。崔家子弟皆以讀盡天下書籍為畢生追求,而外界諸多文人雅士,亦以能踏入崔家藏書閣,一窺其中珍本秘籍為無上榮耀。於崔家而言,書乃家族之根本,隻要藏書得以保全,崔家便根基永固,屹立不倒。
我獨坐西廂,將朱顏所獻詩稿分門別類。李太白之豪邁與李易安之婉約,皆以油紙裹緊,裝入桐木書匣。
窗外辚辚車聲不絕於耳,我立於廊下,目送一箱箱書卷遠去,心中默念:願天佑崔氏藏書,莫使文脈斷絕。
8、
父親與眾臣商議良久,終得穩妥之策。
其一,立二皇子監國,四位宰相輔政,以穩朝局;
其二,調禁軍布防,重設城防,徵調地方兵力,固守京城;
其三,密遣精銳,營救聖上,並派使臣遊說周邊小國,
共御大雍;
其四,發布安民告示,增設衙役,嚴加巡邏,防百姓趁亂生事。
翌日,父親率百官上朝,卻驚覺二皇子早已潛逃。細查之下,方知聖上身邊道士扶搖子乃二皇子心腹。此人蠱惑聖上出宮尋仙,設計使其被擒,欲借大雍之力助二皇子登基。
然人算不如天算,聖上為求自保,竟將各州府布防圖拱手相讓,全然不顧家國天下。
眾臣無奈,隻得擁立年僅八歲的三皇子監國,由長公主攝政。
未幾,大批流民湧入京城,緊隨其後的是大雍的鐵騎。敵軍如驅趕牛羊般將流民逼至城門外,將京城團團圍住。揚言若不開城門,每隔一個時辰便S一批流民。
不過半日,護城河水已被鮮血染紅,浮屍累累,哀嚎震天。
長公主力排眾議,親率使團出城交涉。眾臣苦勸無果,隻得目送她鳳駕出城。
翌日,朝陽初升,敵軍陣前赫然懸掛數顆頭顱——長公主與禮部尚書等人,皆已殉國。
城內百姓皆紅了眼,原本欲逃命自保之人也收了心思,紛紛站出來與眾人共同守城。
賣燒餅的男子在人群中大喝一聲,罵道:"皇帝老兒是個軟骨頭,朝廷那群大臣也是一群把腦袋塞褲腰帶裡的慫包,竟讓公主殿下一個弱質女流出去送S!"
有那怕惹禍的忙拉扯他的衣袖:"莫要胡言,小心軍爺聽見,腦袋不保!"
燒餅郎冷笑一聲:"切,昏君誤國,家都要被別人踏破了,還要什麼腦袋!你們若還有幾分血性,就該出去S敵,躲在這裡算Ţŭ⁾什麼大丈夫!"
說罷,他扔下攤子,抄起一把菜刀便往城門處去了。
"我……我同你去。
"角落裡,一個身形瘦弱的書生低聲開口。他一身青衫,跑起來文雅秀氣,卻被身後的大娘一把拉住:"不要命了?你一個讀書人去做什麼?走,跟娘回家好好讀書!"
書生將手中的筆折斷,語氣堅決:"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娘,孩兒讀書便是為了報國,如今國家有難,孩兒若袖手旁觀,便不配再讀聖賢書。承蒙娘親生養之恩,孩兒隻能來世再報了。"
少年跪地磕了三個響頭,起身便追著燒餅郎而去。
大娘長嘆一聲,淚眼婆娑:"罷了罷了,兒啊,等等娘,娘隨你一起去!"
"我去!"
"我也去!"
那些身強力壯的漢子紛紛報名入伍,父母妻女亦尾隨其後。剎那間,整個京城全民皆兵,所有人擰成一股繩,誓S守城。
"你怎麼來了?
"
朱顏身穿寬松襦裙,扶著肚子自馬車上下來。
"火器制成了。"她開門見山,語氣沉穩。
我知此事事關重大,立刻請她入府詳談。
原來,她當初隻將火藥方子交給沈玦,火器設計圖一直拖著,便是為了給自己留一張底牌。自得知敵國來犯,她便連夜召集城中鐵匠,終於在被圍困前制成一百支突火槍與三百個火藥包。
突火槍以巨竹筒為槍身,內填火藥與子窠,點燃引線後,火藥噴發,子窠射出,射程可達一百五十步。火藥包可用投石機投射,S敵於百步之外。
"我還提前將京城附近的慄米、小麥盡數採購,另備金瘡藥等傷藥物品,可分發給城中有需要的百姓。"
我與大哥雙手作揖,已說不出感激之言。
"沈夫人大義,崔某銘記於心。敵軍今夜必會攻城,
我先把火器送過去。"大哥匆匆交代幾句,轉身離去。
朱顏身子疲累,與我又說了幾句便告辭離開。走至門口,她轉身抬手,隨意揮動,示意我不必相送。
我瞧著她瀟灑離去的背影,莞爾一笑——這才是真正的朱顏。
……
當夜,敵軍果然攻城,城外炮火聲震耳欲聾,烈火濃煙衝天而起。接連不斷的爆炸聲中,夾雜著痛苦的慘叫聲,仿佛地獄之門大開,吞噬著無數生靈。
這一戰雖以我軍大獲全勝告終,火器之威令敵軍傷亡慘重,城中百姓一時歡欣鼓舞,街頭巷尾皆是歡呼之聲。
然火器雖利,難敵敵軍兵多將廣。敵將戰榮識破火器之威,不再與我軍硬碰硬,轉而以消耗戰相持。更令人憂心的是,敵軍竟搜集未炸之火藥包,日夜研究,
終仿制出一批火藥包。雖威力不及朱顏所制,卻也足以壓制我軍。
被困第七日,城中S傷日增,百姓陷入絕境。一批批傷者從前線抬下,哀嚎聲不絕於耳。我正於帳中為一書生處理傷口,可惜其右手被火藥炸斷,即便傷愈,此生再難執筆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