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杜鵑慌慌張張跑進來,俯在我耳邊低聲道:"小姐,庫房裡的藥品已用盡了,這可如何是好?"


 


我強壓心中焦慮,不動聲色地為那書生包扎完畢,起身出帳。隻見城中大夫皆聚於一處,個個愁眉不展,束手無策。


 


未幾,糧草亦告急。初時,百姓尚能分得一碗稀粥;而後,粥中米粒寥寥,幾近清水;再後來,一日一餐,乃至兩日一餐。


 


街頭巷尾,常見有人走著走著,便無聲無息地倒下,再也未能站起。城中哀鴻遍野,絕望如瘟疫般蔓延。


 


父親書房的燈亮了整夜,翌日,他穿戴整齊,召集崔家眾人至前廳議事。入宮為妃的崔悅和三皇子亦在其中。


 


他面帶微笑,環視眾人,緩緩道:「西陵已至絕境,我決意向大雍投誠,做大雍順民。」


 


廳內一片S寂,眾人垂首不語。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父親一生最重名聲,若行此投誠之事,必遭天下唾罵,百年不得安寧。


 


三皇子抹去眼淚,鼻尖微紅,稚嫩的聲音卻透著堅定:「若非萬不得已,舅舅亦不會做此決定。我願擔任此次投誠使節,為西陵百姓求得一線生機。」


 


「你不怕?」


 


三皇子眉宇間顯出與年齡不符的氣度,奶聲奶氣道:「太傅曾說:『苟利國家生S以,豈因福禍避趨之。』有些事,即便怕,也須有人去做。」


 


眾人商議妥當,為顯誠意,投誠使團由年僅八歲的三皇子帶領,宰相崔燁與鴻胪寺幾位官員隨行。


 


一行人步出城門,百姓皆駐足凝望,默然無語。待城門緩緩闔閉,忽聞一聲悲泣,劃破寂靜,眾人掩面痛哭。我與母親相擁而泣,長兄立於側,亦目泛淚光。


 


談判延至晌午,驟然間,轟然巨響震天動地,蒼穹之上,

蘑菇雲騰空而起,大地為之震顫。投誠使節舍身成仁,以己為餌,引爆敵陣,盡殲敵將及兩萬精銳,為西陵百姓奪得先機。


 


「衝啊!」


 


「S!」


 


緊閉的城門再度洞開,百姓手持長矛、菜刀、鋤頭……奮勇S出。曠野之中,刀劍相擊,鏗鏘刺耳,血腥之氣彌漫四野,肅S之氣籠罩天地,血染黃土,悲壯至極。


 


做了十餘日軍醫,我已不懼生S,手起刀落,直取敵命。


 


素來溫婉的母親,連S七日雞後,舉刀S人的手亦不再顫抖。


 


戰場之上,S人無需章法,揮刀直取要害便是。我已記不清斬敵幾何,血霧漫天,目之所及,唯見兵刃與鮮血交織。


 


「不要!」


 


忽有一矛自右後襲來,寒光凜冽,直取我背心。母親猛然將我推開,

長矛瞬間貫穿其身,鮮血如注。


 


"母親!"


 


我與長兄齊聲悲呼,雙膝一軟,跪於母親身側,淚如雨下。


 


"母親,母親且撐住,孩兒帶您回城尋醫!"長兄驚慌失措,欲抱起母親。


 


母親卻含笑止之,氣息微弱:"不必了...母親累了,要去找你們父親...你們該為母親開...開心..."


 


言畢,母親闔目長逝,唇角猶帶笑意,仿佛隻是安然入睡。


 


我與長兄跪於母親身側,泣不成聲,心中悲慟難抑。


 


長兄目赤如血,握劍而起,如狂如怒,S入敵陣。


 


我亦緊隨其後,揮刀斬敵,血染徵衣,誓為母復仇。


 


不知廝S了多久,我隻覺雙臂酸痛,再難抬起。忽見一刀帶血,迎面劈來,我已不及閃避,刀鋒寒光逼人,瞬息間便要取我性命。

千鈞一發之際,一柄長劍凌空飛來,挑飛敵刃。


 


「上馬。」


 


未及我回神,身子已凌空而起,待定睛時,已落入一熟悉的懷抱之中。


 


「抱歉,我來遲了。」沈時謹一面揮劍S敵,一面在我耳畔低語。


 


我搖頭,心中懸石終得落地。


 


援軍如潮水般湧入戰場,大雍兵馬潰不成軍,棄甲曳兵而逃。


 


沈時謹乘勝追擊,率援軍直將大雍士兵逐出長平關,方收兵回營。


 


眼見西陵戰局漸穩,有大臣進言:「國不可一日無君。」然皇上與二皇子下落不明,三皇子已歿。沈時謹乃長公主失散多年之子謝拾安,身負皇室血脈,理應由其繼位。


 


沈時謹推拒不過,從容應下登基之事,卻執意將登基大典與封後大典一並舉行。


 


當日,崔府門前車馬絡繹,聘禮箱籠堆積如山,

直將庭院塞得滿滿當當。我立於廊下,望著那滿目琳琅,眉頭微蹙。


 


"怎麼?你不想嫁給我?"沈時謹翻窗而入,伸手攬住我的腰,將我擁入懷中。


 


"你怎麼來了?"我抬眸看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他低下頭,眸色幽深,直直望進我眼底:"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張了張嘴,終是輕嘆一聲:"不是不想嫁你,隻是...我不想做皇後。我想做一名醫師,救S扶傷。"


 


從前,我隻知和離歸家的女子唯有兩條路可走:要麼另嫁他人,要麼絞了頭發做姑子。然而,經此一戰,我方知女子亦可上陣S敵,亦可救S扶傷,亦可……有無限可能。


 


我抬眸對上他的眼,眸中熠熠生輝,堅定道:"我不想一輩子困於宮牆之內,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沈時謹聞言,

唇角微揚,笑意溫潤:"誰說當了皇後便要困於宮牆之內?你該換個角度想,當了皇後,方能更好地一展宏圖之志。"


 


我蹙眉,遲疑道:"可歷朝歷代,從無此先例。"


 


他眸光深邃,語氣篤定:"那你便做這個先例。"


 


我怔然,心中波瀾起伏。他伸手輕撫我的發梢,低聲道:"這天下,不該隻有男子執掌乾坤。你若為後,便可開女子之先河,讓天下人知曉,女子亦可治國安邦,亦可濟世救人。"


 


我望著他,眼中漸漸泛起笑意,終是點頭:"好,我便做這個先例。"


 


……


 


桑落九兮,朝暾啟瑞時。


 


我身著鳳冠霞帔,緩步登上高臺,與謝拾安攜手並肩,接受百官朝拜。


 


婚後,他忙於收復失地,我則潛心學醫,於惠民院中救治百姓。

朱顏亦未闲賦,她組建天下農商會,將農業與商業合二為一,大力促進了西陵農業經濟發展。


 


時值孟冬,寒風凜冽。我正在惠民院安置病人,忽見朱顏身邊的紅衣慌慌張張跑來,撲倒在地:"皇後娘娘,我家夫人難產,求您救救她!"


 


我心頭一緊,忙提上藥箱趕往侯府。


 


產房外,朱顏的慘叫聲不絕於耳,一眾大夫卻束手無策,見我到來,紛紛叩首行禮。


 


我蹙眉道:"快進去救人,你們杵在這裡作甚?"


 


為首的大夫戰戰兢兢:"啟稟皇後娘娘,武安侯夫人千金之軀,我等進去多有不便……"


 


我冷聲打斷:"都什麼時候了,人命要緊,還講究這些虛禮!"


 


我繞開眾人,徑直往產房而去。


 


一宮中老嬤嬤慌忙攔住我:"皇後娘娘,

產房汙穢,您千金之軀,萬萬不可……"


 


"滾開!"


 


屋內,朱顏渾身湿透,額發凌亂貼在臉上,面色慘白如紙,痛苦地蜷縮在床上,口中溢出斷斷續續的呻吟。


 


"夫人,再加把勁兒!"產婆雙手染血,焦急的聲音在屋中回蕩。一旁的丫鬟忙前忙後,端水遞布,可孩子卻遲遲生不下來。


 


我快步上前,正欲為她診脈,朱顏卻一把抓住我的手,氣若遊絲,聲音卻異常果決:"剖...剖開我的肚子,把孩子取出來,快!"


 


此言一出,滿屋皆驚。產婆與丫鬟面面相覷,連我也怔在原地——剖開肚子,人還能活?


 


朱顏見我遲疑,強撐著一口氣,聲音微弱卻堅定:"我...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見過此法...你...你信我..."


 


"別說傻話,

你堅持住,一定能生下來的。"我反手緊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


 


朱顏搖頭,咬牙道:"現在就剖,我教你。"


 


她強撐著一口氣,吩咐丫鬟取來銅鏡,懸掛於肚子上方,又命人備好白酒、蠟燭與刀具。


 


一切就緒,我執起刀,手卻不住顫抖。朱顏緊握住我,眼中一片清明:"別怕,若我撐不過去,就當是把命賠給喜鵲和那些被我害S的無辜人。"


 


她強忍劇痛,簡單說明剖腹之法。我深吸一口氣,依她所言,小心劃開她的肚皮,再擴大切口,露出血紅的傷口。擦去血水,繼續劃開下一層。


 


朱顏咬緊帕子,終是疼暈過去。丫鬟忙將參片塞入她口中,以提氣續命。


 


屋內眾人屏息凝神,心驚膽戰。杜鵑負責遞物擦汗,穩婆立於一旁,隨時準備接過孩子。


 


"看到了。"我低聲道。


 


"穩婆,準備。"


 


我鎮定地抱出孩子,杜鵑迅速剪斷臍帶。


 


孩子早已憋得臉色青紫,穩婆拿著棉質毛巾上前一包,雙手熟練地換了個姿勢,將孩子倒立拍了幾下,便聽得"哇哇"的啼哭聲響起,像嗷嗷叫的小奶狗一般。


 


"恭喜夫人,喜得麟兒!"穩婆高聲賀道,屋內眾人皆喜極而泣。


 


待傷口縫合完畢,我才發覺渾身抖得連站都站不起來。杜鵑扶我到一旁坐下,我望著朱顏蒼白的臉,心中百感交集。


 


半夜,朱顏忽發高燒,十幾個大夫一同會診,又是一番忙碌。直至次日,她的體溫方才降下。


 


想來她命不該絕,將養五日便能下地行走。


 


此事令我深感觸動:世無良醫,枉S者半。如今女醫師匱乏,婦女有病難以就醫;男醫師不擅婦科病症,且男女有別,

多有不便,以致延誤救治,許多女子因此喪命。


 


我與朱顏一拍即合,決意創辦女子醫學院。


 


然此事開頭千難萬難。醫學院雖已建成,學生亦已招攬,卻苦於無人教授。


 


自古學醫者皆男子,而男子多輕視女子,不願教授。無奈之下,我隻好親自開班,一面授課,一面遍訪名醫,求取治病良方。


 


這日,我剛講學結束,便見趙公公匆匆跑來,神色慌張。


 


"公公,何事如此驚慌?"


 


趙公公喘著粗氣:"娘娘,您快回宮看看,聖上吐血了!"


 


"怎會吐血?太醫可有看過?"


 


"看過了,沒看出問題,還是娘娘親自去看看吧。"


 


"杜鵑,帶上藥箱。"


 


我匆匆回宮,踏入重華宮,便見謝拾安躺在龍榻上,紅光滿面。我坐下搭脈看診:"脈弦而數,

肝氣逆上,邪火亢盛,此乃體熱之症。待我開副方子,幫你去去火。"


 


我起身欲走,卻被他一把拽住,天旋地轉間,已被他壓在身下。他灼灼的目光注視著我,唇角微揚:"吃什麼藥?我有更好的去火法子。"


 


"你發什麼瘋,這是白天!"


 


他將頭埋進我脖頸處,每說一字,唇齒間的氣息便鑽入耳廓,激起一陣深入骨髓的痒:"就發瘋,你都多久沒寵幸我了?"


 


我心中一顫,想起近日忙於醫學院之事,的確冷落了他,不由生出一絲愧疚。


 


他抓住這絲愧疚,得寸進尺,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一夕爆發,火焰噴湧,熔漿灼痛了雪白的月光。


 


與他廝磨半日,我伸手撫上他眉梢的疤痕,淺淺而笑。


 


前路雖未可知,但此生有他結伴而行,是我之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