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4


 


無論在晉陽城內撞見我和魏鈞幾次出雙入對。


 


薛承安依舊是各種不信。


 


他堅信魏鈞是我找來的替身。


 


甚至還單獨找到魏鈞,許他重金,讓他立即離開我。


 


魏鈞似笑非笑。


 


回來後,他和我說,他找到薛承安在有秦氏保駕護航的情況下依舊被人折騰到奴市的原因了。


 


直到那日清晨。


 


薛承安去孫府接親前,特意繞來我家準備叮囑一番。


 


便見我和魏鈞睡眼惺忪地從一個被窩出來。


 


他立時發出一聲尖叫。


 


「啊——」


 


至此,薛承安終於信了。


 


他被人失魂落魄扶上馬,直到拜堂時才回神。


 


喜氣洋洋的堂上陡然出現一聲破碎的笑。


 


「原來我才是替身……」


 


薛承安終於悟了。


 


但顯然還沒有完全悟。


 


所以才會做出新婚夜跑到我這裡「訴衷腸」的蠢事。


 


他說他對孫明綺隻是不甘心。


 


在他被賣奴市時,他曾看見孫明綺與害他至此的庶弟親熱依偎、共乘一騎。


 


落差和怨毒如藤蔓爬滿他的心髒。


 


他發誓,終有一日,他會將屬於自己的一切都搶回來。


 


包括孫明綺。


 


「可我如今後悔了,我不要孫明綺了,阿枝,我隻要你——」


 


院門處傳來「哐啷」一聲。


 


我挑眉望去。


 


便見身著嫁衣的孫明綺面色青白。


 


憤怒又慌亂。


 


豔麗的指甲刮過木門,

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冰冷的目光朝我射來。


 


「S了她!」


 


孫府護衛一擁而上。


 


薛承安擋在我身前:「明綺,你瘋了!」


 


姍姍來遲的秦氏阻止了這場鬧劇。


 


她拉起孫明綺的手。


 


「好孩子,我知你受了委屈,此事我不會任由安兒胡來,你既已入薛家門,便是我薛氏宗婦,誰也撼動不了你的位置。」


 


秦氏平靜掃過我,眼中再無往日的偽善。


 


「至於虞枝,我會替你處理,必會讓你無後顧之憂。」


 


孫明綺不願放過今夜S我的機會:「可是……」


 


秦氏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掌,意含告誡。


 


「晉陽新任的守城將領即將到任,你確定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


 


孫明綺再三思量,隻得恨恨作罷。


 


「虞枝,算你命大!」


 


「哪家算命的不長眼,招搖撞騙到我家裡來了?」


 


院外火把左右分開,讓出一條路來。


 


魏鈞肩扛長刀,刀鞘挑著蔥姜蒜並二斤排骨,悠然晃到我身邊。


 


他伸手攬上我的肩。


 


「我家夫人年年歡喜、歲歲無虞,自是福大命大,還用得著你算?」


 


15


 


從魏鈞出現的那一瞬開始,秦氏的目光便沒有移開過。


 


她眼底情緒幾番變幻。


 


目光掃過薛承安和我,像是猛然意識到什麼。


 


她呼吸陡然急促。


 


明顯的變化連她的蠢貨兒子都注意到了。


 


「娘,你怎麼了?」


 


嵐姨和魏鈞被送走時,

薛承安年紀尚小,如今十餘年過去,早忘了自己還有個兄長。


 


而秦氏,卻是一頂一的聰明人。


 


隻一眼,她便明白了大致的來龍去脈。


 


甩下孫明綺的手,秦氏盯緊魏鈞。


 


薄唇似利刃。


 


「抓住他,S傷不論!」


 


魏鈞笑吟吟地拔出長刀。


 


「那薛老夫人可別後悔。」


 


秦氏的眼皮不受控制一跳。


 


但此刻已顧不得許多。


 


我將排骨拎去廚房,等鍋中水開,家中動靜終於驚動了晉陽府衙的人。


 


他們魚貫而入。


 


「統統住手!」


 


秦氏連說辭和打點之物都備好了,結果為首之人卻是看也沒看她一眼。


 


藏青官袍的男子撲通跪在魏鈞面前。


 


「下官來遲,

望將軍恕罪!」


 


魏鈞坐在階上。


 


「李典史來得巧,我正好打累了。」


 


秦氏愕然。


 


「將、軍?」


 


李典史胡亂擦去額上的汗:「這位便是晉陽新任將領魏將軍,薛老夫人竟是不知嗎!」


 


16


 


秦氏連帶孫明綺以及兩家護衛,一同下了大獄。


 


刺S朝廷命官及家眷,那可是謀逆犯上的S罪。


 


薛承安呆呆看著空蕩蕩的院門處。


 


「阿枝……」


 


一個衙役踹向他的膝窩:「大膽,將軍夫人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


 


十棍之後,薛承安被拖著扔到了街上。


 


深夜的喧鬧早已引得附近人家悄悄窺探。


 


不等第二日天明,我便從人人輕視的寡婦成了炙手可熱的將軍夫人。


 


狹窄的院門幾乎被來訪的賓客踏破。


 


薛承安背上負傷也不忘四處奔走,設法將獄中的秦氏和孫明綺救出。


 


孫家早在得知孫明綺試圖S我的時候,便已將其視作棄子。


 


薛承安數次登門,都沒能進孫家一步。


 


態度已然明了。


 


與此同時,薛氏商鋪爆出稅銀問題,各地就任小官的薛氏子弟也接連罷免,明眼人看出門道,紛紛登門推遲了與薛氏女的婚期。


 


薛氏族老意識到問題嚴重性,一同登了我將軍府的門。


 


三言兩語說下來,再加上魏鈞那張臉,他們還有什麼不明白。


 


出了門便斥罵秦氏心胸淺薄,手段陰毒,才給薛氏招來如此禍事。


 


他們連家也沒回,直接去獄中逼問秦氏。


 


有薛承安這個軟肋在,秦氏不得不籤下那紙認罪書。


 


「這下你們滿意了!」


 


族老們卻搖頭。


 


「薛老家主最屬意的繼承人,本就是他的長子。」


 


他們要秦氏跪著去將魏鈞以及嵐姨的牌位請回薛家。


 


「這不可能!」


 


「那我們隻好將此事交給承安去做,子代母受過,也無不可。」


 


說著,族老們準備拂袖而去。


 


「等等——」


 


秦氏咬牙。


 


「我請!」


 


街上兩側人頭攢動。


 


秦氏身穿囚服,腳戴鐵鏈,舉著認罪書,一步一跪。


 


不見絲毫從前的體面。


 


議論之聲更大。


 


有激憤者,撿起石子亂砸一通。


 


等她跪到將軍府門前,面上已經是青紫一片。


 


散亂的發髻露出花白之色,

她拖著血肉模糊的雙膝向前幾步。


 


麻木跪倒在魏鈞腳下。


 


嗓音嘶啞難聞。


 


「罪婦因妒生恨,買兇S人,今朝幡然醒悟,以贖己罪……」


 


這一生都高高在上的薛老夫人,此刻也體會到了被權勢碾壓的滋味。


 


她數年前揮向嵐姨的那把刀,被日月推著,最終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17


 


族老們代替薛沛休妻。


 


罪婦秦氏的名字從薛氏族譜徹底去除。


 


S人償命,按律法,秦氏秋後問斬。


 


孫明綺行兇未遂,徙三千裡。


 


魏鈞以「薛崇臨」這個名字帶著嵐姨牌位重歸薛氏,掌家主之權。


 


行刑那日,薛承安去送了他母親最後一程。


 


回來便一病不起。


 


一次白日睡夢驚厥,他竟赤腳跑到街上攔下我的馬車。


 


追憶我早出晚歸為他治病的那段時光。


 


言語透著篤定。


 


他說:「我不信你從未有一瞬真心愛過我。」


 


我笑意盈然。


 


「鑽木取火、剖石取玉,人們愛的是火、是玉,誰會在意用的工具?難道,你會愛上一個工具嗎?」


 


薛承安萬念俱滅。


 


魏鈞冷著臉放下車簾,吩咐侍從。


 


「二公子病了,送去南陵治病。」


 


自那日後,我再沒見過薛承安。


 


畢竟南陵距此八百裡,其間重巒疊嶂。


 


他若是再哪日睡夢驚厥跑出來,便是跑S也不跑到我的眼前。


 


隻是他那一句「真心」,成了魏鈞時常揶揄我的借口。


 


女兒五歲時,

異常調皮,在學堂竟收了一幫同學做「僕人」,還要他們前呼後擁喊她「大小姐」。


 


結果同學們的父母一齊找到我家。


 


我好話說了一籮筐,又給各家備了賠禮才將人送走。


 


女兒捏著耳朵跪在牆角。


 


「阿娘,他們都很願意的。」


 


「那也不行!」


 


散值回來的魏鈞十分心疼:「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關我女兒什麼事?」


 


「阿爹英明!」


 


好好好。


 


父女倆一條心。


 


這個家就我一個外人。


 


眼不見,心不煩。


 


「得,我走!」


 


他抱起女兒,語調散漫。


 


「走?去哪?該不會是南陵吧。


 


「也是,人家『真心哥』一直在南陵等著你呢,我們父女倆算啥呀?


 


「……」


 


平時我也就忍了。


 


但這次魏鈞溺愛太過。


 


「算你們父女倆有難同當。」


 


我抄起雞毛掸子,指了指牆角。


 


「都給我滾去跪著!」


 


撲通兩聲。


 


這個世界徹底安靜了。


 


薛承安番外


 


被賣入奴市的第三個月,庶弟特意帶著孫明綺招搖路過。


 


我至今都記得當時心中燃燒的烈火。


 


從晉陽輾轉到此地,曾有很多人在我面前駐足。


 


我發不出聲音,隻能一次又一次伸出帶著血汙的手。


 


期待著有人能將我救出牢籠。


 


可最終得到的,是一次又一次的鞭打。


 


我心如S灰,不再奢求被救。


 


一個頭發烏黑的姑娘卻拿出銀錢。


 


「別打了,我將他買下。」


 


她喂我熱湯,幫我梳頭。


 


還耗盡錢帛為我醫治被庶弟毒啞的喉嚨。


 


我的防備之心日益減弱。


 


每晚都會給她留一盞暖黃的燭火。


 


後來燭火變成燈籠。


 


從屋內到了院門。


 


我的身影映在地上。


 


提燈等著她歸家。


 


終於,我能開口說話了。


 


她讓我一遍又一遍喚她「阿枝」。


 


看著我,她激動得幾乎落下淚來。


 


我捧著她傷痕斑駁的雙手,承諾:「阿枝,我此生定會好好待你。」


 


她像是聽到了,又似是沒聽到。


 


隻眼中含淚地看著我。


 


明明我離她那麼近。


 


她的眸中,卻飽含思念。


 


就像是……


 


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不過,這怎麼可能?


 


我將念頭拋諸腦後。


 


一心想著重回薛氏。


 


虞枝助我良多。


 


最終庶弟自食惡果,慘S我手。


 


孫明綺又是我的了。


 


我理所應當地將虞枝放在妾室的位置。


 


縱是妾室,我亦會護她一生。


 


可她竟似毫不在意。


 


為什麼不哭不鬧呢?


 


我陷入矛盾,一邊希望她能乖順聽話,一邊又期待她會憤怒傷心。


 


可她什麼反應都沒有。


 


就連我故意刁難她去取嫁衣,她也沒有拒絕。


 


後來魏鈞出現,我才終於明白。


 


她一次又一次朝我看過來的目光,映回她自己的瞳孔裡,究竟成了誰的身影。


 


這個念頭,讓我驚慌恐懼。


 


我好像,真的要失去虞枝了。


 


她任勞任怨的三載光陰,給了我錯覺。


 


一種無論我如何肆意妄為,她都不會離開我的錯覺。


 


可錯覺終歸是錯覺。


 


我連替身都算不上。


 


母親伏法,我終日渾渾噩噩。


 


夢境中,全是風雪夜我提燈等她歸家的情景。


 


醒來不甘,我當街攔住她的馬車,隻為問一句真心。


 


她搖頭輕笑。


 


「鑽木取火、剖石取玉,人們愛的是火、是玉,誰會在意用的工具?難道,你會愛上一個工具嗎?」


 


是啊。


 


我隻是工具。


 


一個她幫魏鈞復仇的工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