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一直住這嗎?」


 


我換上了粉色拖鞋,把箱子往聞恙收拾出來的臥室推。


 


聞恙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僵了僵。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沒有回頭看他,搬東西的動作也沒有停。


 


「隨便問問。」


 


因為聞恙不喜歡與人打交道,不愛出門,所以我搬來隔壁那麼久,從來沒有見過他。


 


我安慰著自己,嘴角擠出難看的微笑,轉頭看向身後的聞恙。


 


「這個也不能說嗎?」


 


08


 


我哭笑不得地看著聞恙深不見底的黑色瞳孔。


 


聞恙的眼睛裡倒映出了我的半個身子,然後他的眼睛裡又像碎玻璃一樣,泛起了漣漪。


 


「喬小姐,你搬家累了吧,我給你準備午飯,我會做可多好吃的了,你等著我。」


 


聞恙落荒而逃,

離開前,我看到了他的眼角紅了。


 


聞恙讓我很熟悉,可是我翻遍手機相冊裡和所有人的合照,都沒有想起在哪裡見過他。


 


我泄了氣,趴在床上又刷進了昨天的網站。


 


網站上新推的八卦裡,有一條是關於林煙的。


 


她涉足別人的感情,當了第三者,把原配逼到自S。


 


手指停在了手機屏幕上,我的眼睛卻忽然湿潤了。


 


我擦著眼淚,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過了很久,我把編輯好的文案發到了微博:


 


【女明星林煙插足周舶生與女朋友的感情,導致其女友自S,周舶生下落不明。】


 


發出去以後,小區群裡蹦出了一條消息,我掃了一眼後,扔掉手機去了客廳。


 


聞恙穿著圍裙從廚房往外端飯,柔順的劉海貼在額頭上,乖巧得像隻等主人回家的大狗。


 


「餓了吧?來吃飯。」


 


聞恙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眼睛陡然一亮,轉身進了廚房邊的房間。


 


我聞著飯香,肚子餓得咕咕叫。


 


三個菜,沒一個我不愛吃。


 


等聞恙出來的時候,他手上多了一幅裱好的畫。


 


聞恙摸了摸耳朵上的助聽器,放下手時,他的耳尖變得紅紅的:「喬、喬小姐,那天你來我家,手機放桌子上了,我不是故意看的,是無意中看見,你的壁紙是這幅畫,周舶生的,我臨摹了好幾天,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你要是缺錢的話,可以拿去賣掉。」


 


聞恙的聲音到最後低得快要被風吹散了。


 


「我、我知道周舶生是很厲害的畫家,我沒資格和他相提並論……」


 


他的頭埋得低低的,像是下一秒就要鑽進地洞裡了。


 


我接過他手裡那張和我手機壁紙一模一樣的畫,摩挲著嶄新的畫框,抬眸盯著聞恙低垂睫毛下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喜歡我,還是一見鍾情,對吧?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什麼社工,是你鄰居。」


 


聞恙驀地抬起頭,眼裡是被發現後的惶恐與躲閃。


 


「你,你怎麼知道的。」


 


我嘆了口氣。


 


「你是不是住進來的時候沒有加小區物業的群?」


 


「啊,什、什麼?」聞恙磕磕巴巴地說。


 


我回房間拿了手機,給他看剛剛小區群裡發的消息。


 


【小區近來有一陌生女子穿著藍色背心冒充小區工作人員進行上門騷擾,請見到者務必報警。】


 


「喏,這監控裡的女人就是那天敲門的人,我還去問了居委會的,許主任說,最近沒人叫社工上門服務。

你喜歡我就直說,我又不是不答應。」


 


聞恙的身體一怔,小心翼翼地問我:


 


「可以抱抱嗎?」


 


我朝聞恙伸開手臂。


 


聞恙一把抱住了我,二十幾度的天,他的身體卻格外涼。


 


耳朵一陣溫熱,聞恙咬著我的耳朵在我耳邊說:


 


「我喜歡你,喬微。」


 


我扶著他的腰,摘下了他的助聽器,在他耳邊說了同樣的話。


 


09


 


抨擊林煙的那條微博越來越來火。


 


更有人把林煙在片場耍脾氣的視頻發了上去,事件的持續發酵讓林煙把電話打到了我這裡。


 


「喂,S八婆,那條微博是不是你發的。」


 


林煙打來電話時,聞恙剛睡著。


 


天氣漸冷,聞恙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我走出聞恙的房間,

叼著煙往樓道走,打火機沒油了,我換了方向往小區外面的超市走。


 


「是我發的,拜託,你把我工作搞沒了,我也讓你沒戲拍,這不是很公平嗎?」


 


我把手機聽筒往遠處拿了拿,林煙在手機那頭破口大罵:「你個賤人,你這是造謠,我要找周舶生,他知道我不是小三,不對,他現在是聞恙,我給聞恙發的短信是不是都被你刪了?你個婊子,聞恙在哪?」


 


我翻了個白眼。


 


「水原小區三單元 201。」


 


林煙冷笑一聲:「你等著,我要告你誹謗,等著收律師函吧。」


 


我怪叫了一聲:


 


「誰告誰還不一定呢。」


 


不等林煙說話,我掛掉了電話,推開了超市的門。


 


打火機就放在收銀臺旁邊,老板正靠著太妃椅酣睡,我彎曲食指敲了幾下玻璃桌子,

老板從夢裡驚醒,茫然地看著我。


 


我啪嗒一聲點燃打火機試了試火,揚起眉:


 


「老板,打火機多少錢。」


 


老板認出了我,和上次一樣動了動鼻子,又盯著我看了一會。


 


這次他頭上的老式電視沒再播放新聞了,放著老式戲曲。


 


「姑娘,你臉色不太好,我勸你別陷太深。」


 


我點燃嘴裡的煙,放在嘴邊猛吸了一口。


 


「我有分寸。」


 


我抽完煙,在樓下逛了很久,等到煙味散盡才回了聞恙身邊。


 


聞恙還在睡覺,我開門的聲音驚動了他,他的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睛。


 


我坐在床邊描摹著他的眉眼,吻了吻他的唇。


 


「我睡了多久?」


 


聞恙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還在對我笑,他伸手把我攬進懷裡。


 


我把頭枕在他的頸間,手指插進了他的指縫。


 


「沒多久,再睡會吧。」


 


聞恙的下巴墊在我的頭頂輕輕呢喃:


 


「微微,你別騙我,天都黑了。」


 


我眼睛酸澀,借著草藥燒盡為由去了廚房。


 


聞恙的手指纏著我的衣角,眼裡滿是眷戀。


 


「我會和你解釋的,會的,微微,你別難過。」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掩上了臥室的門。


 


「你他媽騙我?喬微,我找人問過了,水原小區三單元 201 根本沒人住,你他媽有種和我一起在周舶生面前對峙,看看他愛的是你還是我。」


 


幾分鍾前,我看著咕嘟咕嘟冒泡的中藥罐子,重新編輯了那條匿名新聞。


 


【林煙插足喬微和周舶生的感情,導致喬微自S,周舶生下落不明。


 


手機被接連不斷的電話打爆了。


 


周無德的電話閃了好幾次。


 


我閉上了眼睛,眼淚倏地劃過臉頰。


 


聞恙,你一定要親口對我解釋。


 


10


 


我是被手機消息震醒的,我瞬間清醒。


 


今天是周五,開庭的時間。


 


我不知道昨天我是怎麼從廚房走到臥室的了。


 


手機上是鋪天蓋地的推送。


 


【知名畫家周舶生現身法庭,控告林煙故意S人罪,私藏個人財產罪。】


 


推送時間是四個小時以前。


 


我懊惱地抓了抓頭發,一隻腳剛邁下床,就碰倒了床邊的豆漿。


 


豆漿已經涼透了,我胡亂地往嘴裡塞了幾口煎蛋,抓起衣服往法庭飛奔。


 


法庭門口來了很多圍觀的人,都在好奇周舶生和當紅女星究竟有什麼恩怨。


 


我被攔在了法庭外面,焦急地等待。


 


上午十二點整,庭審結束。


 


我擠進了圍觀人群裡,等聞恙出來。


 


聞恙出來的時候,眼皮都累得掀不起來,他一看到我,眼皮都打轉了,還在問我有沒有等得餓了。


 


我SS咬著下唇,一句話沒說。


 


聞恙討好地去抓我的手,我沒舍得甩開。


 


他的眼底下一片烏青,眼中的光弱得快要熄滅了。


 


我忽然很委屈,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怎麼每天都睡那麼久,還是有黑眼圈,你累的話,我們再回去睡,等你什麼時候睡醒了,再和我解釋,好嗎?」


 


我緊緊握著聞恙沒有溫度的手,他的皮膚愈發慘白。


 


我顫抖著去摸他的動脈,摸到他疼得皺了眉也沒有感受到跳動。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著急地把腦袋往聞恙心口放,聞恙卻忽然往後退了一步,用手擋住了我的頭。


 


「微微,我,我聽不見了,你可以去給我買新的助聽器嗎?」


 


我透過眼淚去看聞恙耳朵裡的助聽器,紅燈閃動。


 


我哭著把聞恙的助聽器摘了下來。


 


「怎麼這個時候壞啊,聞恙,你不要睡,你聽我說話,我是微微,我是微微。」


 


聞恙耷拉著頭,努力看清我的唇形,他已經氣若遊絲:


 


「微微,能告訴我,你那天摘掉我的助聽器,在我耳邊說了什麼嗎?」


 


我摸著聞恙的頭,雙手撐起他的臉,拇指撫摸著聞恙幹澀的唇,一字一句說道:


 


「我也愛你,周舶生。」


 


11


 


我去買助聽器回來後,聞恙已經不見了。


 


有人說他打車走了,

也有人說聞恙一直都在法庭裡沒有出來。


 


我搖搖晃晃地走路回了我和聞恙的家。


 


門口圍滿了警察。


 


我拉住圍觀的掃地阿姨,問她發生了什麼。


 


她害怕地說:


 


「這家租不出去的房子裡,被發現了屍體,都幹掉了。」


 


我扶住旁邊的牆,才沒有讓自己腿軟跪在地上。


 


都怪我,怪我出門時走得太急,忘記把門鎖起來了。


 


警察給屍體做了 DNA 檢測,檢驗出屍體是周舶生。


 


我被手銬銬著,抓著警察的手,問他:「聞恙人呢?他去哪了?」


 


警察一言不發,關上了門。


 


我自從喝治療抑鬱症的藥喝到全身副作用,導致記憶喪失後,就停藥了。


 


我不記得關於周舶生的一切,也不記得隔壁緊鎖的門後面有什麼。


 


醫生讓我按時服藥,半個月後,我發了一篇長長的文章。


 


我和周舶生戀愛三年,看著他從不出名的畫家到熒幕上的明星。


 


那些娛樂新聞說得都不對。


 


周舶生雖然耳朵先天失聰,但是他卻是紅遍大江南北的明星。


 


他官宣我的那天,也是他和林煙肩並肩親密照被曝光的那天。


 


我發了很大的脾氣,從家裡跑了出去。


 


周舶生追我追到了河邊,我把求婚戒指扔了進去,大聲指責他為什麼不信守承諾,為什麼沒有早點回家。


 


腦子裡全是林煙發的那句他今晚陪我。


 


周舶生跪在地上求我,求我別再往後退了,那後邊是陰森森的水。


 


他說,那是他第一次認錯我。


 


因為助聽器壞了,他聽不到我的聲音。


 


我失望至極,

跳進了河裡。


 


周舶生跟著我一起跳了下來。


 


我再次睜眼的時候,已經躺在河岸上了。


 


周舶生S了。


 


他的屍體被湍急河流中的碎石子刮得全是口子,手裡還緊緊握著我扔掉的那枚鑽戒。


 


他在找我扔掉的戒指途中,被水衝倒了,再也沒有站起來。


 


我後悔了,哭著求周舶生回來,回應我的是一具沉默的屍體。


 


我買下了老家隔壁房子,把周舶生的屍體放了進去,買了他最喜歡的畫架,在門口掛了親手做的風鈴。


 


為了掩蓋屍體的味道,我日日燒著中藥。


 


可是我卻忘掉周舶生了,忘掉我和他所有的一切。


 


他活了過來,帶著新的名字——


 


聞恙。


 


後來,有人問我:


 


是不是隻要愛足夠虔誠,

就能讓腐朽的屍體變成有血有肉的愛人。


 


我握著聞恙留下的舊助聽器沒說話。


 


聞恙,你說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