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六歲這一年。


 


嫡母給我兩個選擇。


 


做嫡姐的媵妾隨她一起嫁入陳知州家中;


 


或者嫁給她的娘家侄子張寬。


 


這兩個,一個是火坑,一個是狼窩。


 


陳公子癖好特殊,嫡姐嫁過去三年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


 


張家婆娘疑心頗重。


 


「疑翁與媳通。」


 


害我差點兒投河。


 


都不是好去處。


 


我姨娘S得早,沒人替我說話。


 


想了想我這次還是選擇了張家。


 


跟著嫡姐一輩子待在一起?我怕晚上忍不住就給她一刀。


 


雖然我也知道張家婆娘不是好相與的。


 


但是今天的我已經不怕了。


 


我是從三十歲重生回來的。


 


而且張家還有個好處,

那張寬、不行。


 


「金針刺破桃花蕊,不敢高聲暗皺眉。」


 


1


 


剛睜開眼,聽見嫡母的聲音:「你想怎麼選?」


 


恍惚間。


 


又看到了前世。


 


我因為怕嫡姐柳盈盈,怕得要命。


 


這個人經常地給我穿小鞋,慣會折騰人。


 


於是選擇了嫁入張家。


 


張寬雖然事事聽他娘的話,但是不經常在家倒是還能忍受。


 


但是婆婆高氏實在不是什麼好人。


 


疑心病甚重。


 


張寬因為姑姑張氏嫁入柳刺史家,被父母送去學堂。


 


無奈不是讀書人的料。


 


於是張氏為了提拔娘家人,讓柳家大掌櫃帶著張寬做生意。


 


成親後,張寬依舊出門行商。


 


而我留下侍奉公婆。


 


高氏長得醜,每當看到我出現總是陰陽怪氣。


 


後來更是因為公公誇了一句「好兒媳」,開始懷疑公公和我之間有貓膩。


 


經常在張寬耳邊說我不守婦道。


 


出門買菜、河邊洗衣,都是為了讓男人看。


 


三人成虎,更何況親娘這個母老虎。


 


張寬炸了。


 


後來我懂,其實他也是自卑,自己的金針菇。


 


2


 


「女兒覺得張家能有母親這等出彩的人,肯定是個好去處。」我低著頭,不吭聲。


 


我在這個柳刺史家,算是地位最低的一個。


 


嫡母生了兒子,又生了女兒。


 


我嫡姐柳盈盈是個大戲精,在父母看來她那是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


 


對我,那就是個惡魔。


 


小時候冬天推我入湖。


 


長大後克扣我月銀、毀我書籍、燒我頭發、剪我棉衣……數不勝數。


 


隻因為我長得好。


 


聽見她和丫鬟說過,我長得這麼好看,她就得一輩子壓著我,讓我抬不起頭。


 


可惜她的命也不好,竟然嫁給了陳公子。


 


我知道她成親後過得什麼日子,可惜她自己還不知道。


 


裝模作樣地勸我和她一起嫁入陳家。


 


「知秋,咱們姐妹倆一起,也是個佳話。」她不懂嫡母為什麼不讓我去。


 


我姨娘已經S了,她手裡沒有任何能拿捏我的。


 


如果我跟著嫡姐去了陳家,憑著我的臉蛋兒,嫡姐絕對被冷落。


 


在嫡母眼裡,她親生女兒是個不諳世事的單純千金。


 


「不了盈盈姐,我出身卑微,不配和您一起伺候陳公子。


 


嫡姐暗自咬牙。


 


但是母親已經決定了,她也沒辦法。


 


隻除了去給她舅母造謠說我的壞話罷了。


 


3


 


嫁入張家之前。


 


我偷偷從柳盈盈陪嫁婆子手裡搞到了避子湯藥和絕育藥。


 


這個絕育藥原本是她給我準備的。


 


為了補貼娘家,嫡母倒是舍得拿出來好東西給我陪嫁。


 


隻是一部分莊子以嫁妝的名義給了張寬。


 


寫了嫁妝單子。


 


並且囑咐我好好伺候公婆。


 


我買通了後門的婆子,帶著個小丫鬟歡歡出了門。


 


春風酒樓是整個揚州城最能花錢的去處。


 


我的目標就是這裡。


 


出門之前稍有改裝,臉色稍微蒼白一些,嘴唇也幹燥,打亂了眉毛,

甚至用剪刀直接把長長的睫毛剪了很短。


 


至少一眼看上去普通了很多。


 


春風樓裡找小二要了個包廂:「先上一桌酒菜,然後請宋公子過來,我有活給他介紹。」


 


小二面色如常地退了出去。


 


對於一個姑娘有事找宋令燦一點兒也不意外。


 


宋令燦現在是個幫闲。


 


所謂幫闲就是地頭蛇,原來也是讀書人,現在主要是給揚州城裡各家貴公子溜須拍馬,帶著他們去找地方瀟灑快活,公子們高興了給些賞錢,酒樓、青樓裡也能拿佣金。


 


掙的是服侍人的錢。


 


尤其是宋令燦,長得好,還考過秀才,更是此中翹楚,不少名門富豪都極喜歡帶著他。


 


聰明又機靈,辦事還不會給人留下把柄。


 


而前世,他救了投河的我。


 


4


 


宋令燦很快就過來了。


 


看到我在,稍微有些意外,並沒有馬上就坐下,而是拱手行禮之後就站在我側面。


 


「小姐可是有為難之事?為長輩買禮物?為兄長賀喜?」


 


「你坐。」我指著對面,他有點驚愕,倒是坐下了。


 


「先吃點兒東西,邊吃邊說。我這事兒有點兒著急,想著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先請你吃一頓讓你不好意思推辭。」我拿起筷子來,讓歡歡先給他倒上酒。


 


「小姐您瞧得起在下,那,自然是極榮幸的,但是,但是,男女那個有別。」宋令燦這人早幾年原來如此害羞,和那時候罵醒我的樣子極為不同。


 


我知道他為了養活自己那個被人稱為「傻子」的弟弟,放棄了學業,專門陪著公子小姐們買東西、吃喝玩樂,口若懸河,甚至為了賣出去一個紫砂壺徹夜研究細節。


 


是個還有良心的人。


 


「我是有事求你,事成之後,給你五百兩銀子。」我盯著他的眼睛。


 


有了五百兩,他就能買個大院子,買兩個僕人照顧弟弟和老母,至於他還要不要讀書就看他自己了。


 


一聽我這話,他雙眸瞬間有了光彩。


 


拿起筷子,開始和我說起來這一桌裡面哪一道菜口感最好,魚是什麼魚,什麼時辰捕撈的,怎麼烹制的,口感如何,頭頭是道。


 


然後又聞了聞杯中酒,告訴我:「小姐,你讓店家給你上一壺他們自己釀的米酒,雖然不如這個酒烈,可是口感正好,對女子也是極有好處,或者可以要上一壺桂花稠,都更有滋味。」


 


不愧是吃喝玩樂的行家。


 


「你認識柳刺史親家張玉卿嗎?」我這話問得他有些懵。


 


張家隻是揚州城裡的普通人家。


 


張氏嫁個柳刺史也是高攀了很多。


 


根本不在宋令燦的客戶名單裡。


 


5


 


「不瞞您說,還真沒聽說過。」他有點兒慚愧。


 


「沒事,張家本來也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你不知道才正常,不過我想請託的不是張家公子,而是柳刺史的大舅哥張玉卿,我的要求是帶他去見識見識青樓,迷上隨便哪一位都可以。」我的聲音壓得很低。


 


歡歡是個老實孩子,前世我被高氏汙蔑的時候,她幫我據理力爭,被嫡母發賣,我找了她好幾年都沒有找到。


 


這世我想保護她,除非我掌控了局面,否則我不會讓她陷入危險中。


 


嫡母知道我出門肯定要盤問她的。


 


這次出門,我對歡歡說的是想打聽打聽張寬一家人的喜好。


 


隻是用手指沾著酒水在桌子上寫下一個「病」字。


 


宋令燦好看的眉毛一挑,

不解地看著我。


 


正趕上小二進來送菜,歡歡去給他開門。


 


「違背良心的事情我可不做。」他依舊有良心。


 


「八百兩。」我肉痛,嫡母給我的所有值錢的等價物就這些了。


 


錢財乃是身外之物,更何況慷他人之慨。


 


他猶豫,最終點頭。


 


解決完這件大事,我掏出來一張一百兩銀票,「定金。」


 


這頓飯吃得身心舒暢,宋令燦啊,真是個讓人舒服的男人。


 


6


 


回家之後,嫡母果然盤問歡歡我出門的目的。


 


然後請安的時候,當著柳盈盈敲打我:「知秋,張家有什麼你問我就好了,你孝順的心我能理解,但是錢還是要省著點兒花。」


 


「妹妹現在已經開始問舅舅舅媽的喜好了?真是合格的兒媳呢,不像我,陳公子直接把家裡人的喜好早就寫成書信告訴我了,

也省得我去打聽。」


 


我聽著她說這話,看著她那皓腕,想象不出來陳公子是個什麼樣的精神病。


 


不久後,先是柳盈盈成親。


 


嫡母陪嫁了很多看得過去的家具用品。


 


然後我的陪嫁大部分都交給了高氏,


 


給娘家還是實惠更重要。


 


柳盈盈回門禮這一天我沒起來。


 


嫡母也並不在意,對於我有自知之明很滿意。


 


歡歡告訴我說大小姐回門滿臉喜氣,給下人還都打賞了。


 


看來是陳公子暫時還沒發病。


 


想想三年後她的皮包骨頭、滿身青紫、眼神無光的樣子。


 


真覺得嚇人,也許下次可以問問宋令燦,知不知道這個人有什麼隱疾之類的。


 


7


 


成親是個很累的體驗。


 


前世我餓壞了。


 


這次我讓歡歡帶人在我屋裡擺了一桌,先吃吃喝喝。


 


張寬推門進來的時候一愣,倒是沒說什麼。


 


我自己蓋上蓋頭,坐在床邊。


 


「這就吃上了?」高氏那讓人討厭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們小姐餓一天了。」歡歡替我辯解。


 


「讓你說話了嗎?」張家並沒有丫鬟僕人,可是不妨礙她擺譜。


 


「還是刺史家呢,這麼沒規矩,以後在我們張家,可得好好遵守我們張家的規矩。」沒聽見有別人出聲。


 


「婆婆說得是,張家能出母親那樣的人才,自然規矩都是好的,我柳家隻是出了一位讀書人怎麼比得了,以後婆婆教給我和小丫鬟規矩就好。不知道婆婆家規有幾本?每本有幾頁?每頁有幾條?我還是些微識字的,不妨讓媳婦先學起來,省得以後規矩不對讓人笑話。


 


張家連個讀書人都沒有。


 


跟我講規矩。


 


所有的規矩都隻是為人服務的,又不是苦行僧誰愛用那無聊的規矩約束自己家人都是腦子不好。


 


哎,這句話也是宋令燦當年點評揚州各家規矩時候說的。


 


不知道他現在進行得怎麼樣了?


 


8


 


久久無言。


 


然後是重重摔門的聲音。


 


我自己撩起來蓋頭,歡歡強忍著悲傷告訴我:「姑爺很生氣,跟著太太出去了。」


 


我嘴角含笑。


 


雖然金針刺幾下也不是太難受。


 


但是能不刺也是好的。


 


「小姐,怎麼辦?」歡歡有些害怕。


 


這剛成親就婆婆不喜,丈夫不愛的,她慌了。


 


「先坐下,吃完,別浪費了。

」吃過飯我讓她休息自己洗洗臉也就睡了。


 


不就是個下馬威。


 


我還真能怕了嗎?


 


回門的時候,張寬不可能不跟著去。


 


什麼禮物沒給準備。


 


我們互不理睬冷著臉回了刺史府。


 


嫡姐看我笑話一般當著家中父母、僕從的面兒悄悄地大聲問我:「知秋,舅母說你成親時候沒見元帕?你雖然是個庶女可也不能丟了父母的人!」


 


一臉正氣十足。


 


堂上父親和陳公子、張寬推杯換盞,


 


嫡母驚訝地回頭看著她,似乎不懂自己的親生女兒怎會如此地蠢。


 


隻有我知道。


 


因為我和張寬一起進門的時候。


 


陳公子那眼睛黏在我身上離不開的原因。


 


9


 


「姐姐,這事情妹妹還真有話要辯解。

」看到大家都看過來,我索性也不裝了。


 


「應該是攜手攬腕入羅帏,含羞帶笑把燈吹。奈何金針刺破桃花蕊,不敢高聲暗皺眉。」


 


「噗嗤!」


 


大哥正在吃菜,沒忍住一口炙羊肉噴了對面陳姐夫一臉。


 


陳姐夫也沒忍住。


 


一口酒噴到了眼前的菜餚上。


 


父親那個從來一臉嚴肅的人,張大了嘴竭力控制他那剛剛修剪過的胡子。


 


隻有張寬,茫然地看著失態的舅哥和連襟。


 


嫡母臉色鐵青地看著我。


 


她也是不識字的,但是不妨礙她能聽懂。


 


唯一沒聽懂的大概也就是堂上慌忙給連襟拍背順氣的張寬了。


 


「你你你你,」柳盈盈指著我。


 


「哼,真無恥,這種事情都要拿出來說。」


 


真奇怪了,

不是她先說的嗎?


 


飯後,嫡母留我與我說話,


 


父親略一沉吟,叫上我去書房。


 


任憑她被氣得跺腳。


 


「知秋,為父原沒管過後院之事,覺得扶持一下張家也好,你母親也說是你看上張寬,我當時還以為你從小調皮淘氣在別家恐會被束縛,張家看我的面子怎麼也不會虧待你。」他長嘆一口氣。


 


「今天這個情況我是沒想到的,你打算怎麼辦?」他想了想問我。


 


10


 


父親是個典型的大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