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宋笙自小便有婚約。


 


她生得乖巧可愛,頰邊總掛著兩隻討喜的小梨渦。


 


可年復一年,我便開始厭倦,覺著索然無味。


 


直到那場大火,我下意識地先救了宋鶯。


 


宋笙的左半臉被燒傷了。


 


我心生愧疚,卻在某個瞬間,隱約松了口氣——還好,受傷的不是宋鶯。


 


太醫說宋笙的臉能恢復如初,不影響婚期。


 


我沉默了,片刻後做了決斷。


 


「孤覺得,宋笙的臉……好不了。」


 


即使父皇再看重她,大慶的太子妃,也不能是個毀了容的女子。


 


1


 


宋笙最近越發使小性子了。


 


我特意出宮為她挑選的禮物,她竟直接甩袖而去。


 


「殿下……」宋鶯怯怯地開口,

「阿姐莫非是生我的氣了?許是阿鶯說錯了什麼……」


 


我看著宋笙負氣離去的背影,眸色漸深。


 


「與你何幹,是孤請你幫忙挑選的。」


 


我輕嗤一聲。


 


「是她不知所謂,愛耍性子!」


 


宋鶯低著頭,絞著袖,眼中帶著隱忍的委屈。


 


我心底生出幾分憐惜,順手拿起玉簪,輕輕別在她的發間。


 


「這顏色倒是與你更襯,你戴著玩。」


 


宋鶯愣了一下,旋即紅了臉。


 


心中微動,剛要再說些什麼,卻聽到一絲極輕的抽泣聲。


 


宋笙——她竟沒走遠。


 


而後,她似是倉促地擦了眼淚,腳步凌亂,越走越快。


 


我站在原地,未曾追趕。


 


宋鶯是宋家二房的姑娘,

年幼時走失,流落在外,一年前才被找回來。


 


我第一次見她,便被她眼中那抹堅韌所震撼。


 


當下我就意識到,她與宋笙不同。


 


她在外漂泊多年,承受過世間冷暖,懂得隱忍,也更知進退。


 


我想要這個姑娘留在我身邊。


 


而宋笙從小在錦繡堆裡長大,天真卻不能吃苦。


 


顧著年少時的情分,我一直縱著她。


 


就這般,她還不乖,總要鬧騰,這次非要治治她的小性子。


 


宋鶯卻慌了,想要追上去。


 


我伸手攔住她。


 


「慌什麼,孤說過,會對你負責的。」


 


「殿下,請自重。」


 


宋鶯甩開我的手,朝著宋笙追了過去。


 


她漂泊在外多年,格外珍視失而復得的親情。


 


不多會兒,

就聽到起火的喊聲,正是她們二人離去的方向。


 


2


 


宋鶯被燒焦了一段頭發,身子倒在我懷裡,微微發抖。


 


我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慰。


 


平時見慣了她堅強的模樣,這般倒更令人心疼。


 


混亂中,侍衛將宋笙從火場中搶出。


 


她左邊臉頰,被燒傷了大片,焦黑的皮肉散發出令人心驚的氣味。


 


看起來很不好。


 


下意識地,我推開了懷裡的宋鶯,快步走向宋笙。


 


「笙笙……抱歉。」我有點愧疚。


 


「孤進去的時候,阿鶯在更深處,故而……我並非不顧念你……」


 


宋笙完好的右臉慘白得仿佛薄紙,一雙杏眼直直地望著我。


 


我有些心虛地避開她的目光。


 


太醫說,必須先剜去腐肉,至於是否能恢復原貌,他並不敢保證。


 


宋笙躺在床上,汗水浸透了單薄的寢衣,聲音虛弱得像羽毛。


 


「蕭砚哥哥,我若毀了容,你還……還要我嗎?」


 


我一時語塞,遲疑了兩息。


 


太子妃,怎能面容有瑕?


 


我隻能安慰她別多想,讓太醫先剜除腐肉。


 


一盆盆染血的水由婢女端出內寢。


 


我怕她喊疼,便站在門口等著安慰她。


 


宋笙從小嬌氣,小時候磕破一點皮都能哭一整天。


 


可這一次,她竟沒有喊疼,甚至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整間內殿,墳墓一樣寂靜。


 


我站在簾子外,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早知道如此,是不是應該先救宋笙。


 


可轉念一想,若是躺在裡面的宋鶯,她又該如何自處?


 


她流落在外十幾年,嘗盡了人間苦楚。


 


如今被尋回,行事一直小心翼翼。


 


不像宋笙,自小被接進宮中,錦衣玉食,無憂無慮。


 


就算是被火燒傷了,父皇和宋家,定不會不管她。


 


想到此處,我心下稍安。


 


3


 


「殿下!求您去看看阿鶯吧!」


 


宋家長子宋安匆忙闖入殿中,臉上焦急未退。


 


「她跪在院子裡,說是自己害笙笙被火灼傷,不肯起來!」


 


我心口一窒,怒道:「荒唐!意外失火,與她何幹?!」


 


欲往院中衝去,卻又記掛內殿的宋笙,腳步一頓。


 


宋安覷著我的臉色,

低聲道:「殿下放心,笙笙吉人自有天相。


 


「若她真傷得重,以她嬌氣的性子,早就哭鬧起來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者,有太醫在此,定能保她無虞。


 


「倒是阿鶯,她本就帶傷,如今在院裡長跪不起,膝蓋都滲出血來了……」


 


聽到這句,我心猛然一緊,哪裡還顧得上多想。


 


「你在此等候太醫的診治結果!」


 


我吩咐宋安,隨即衝向院中。


 


隻見宋鶯雙膝跪在青石磚上,殷紅的血透過衣料滲出。


 


她抬頭看見我,淚如雨下,滿眼的自責。


 


「殿下,笙笙她……可還好?都是……都是我的錯!」


 


我快步上前,伸手欲將她扶起。


 


「胡說什麼?你怎麼如此作踐自己?」


 


宋鶯卻固執地不肯起來。


 


「殿下,笙笙她……她會不會怪我?」


 


她聲音顫抖,帶著濃濃的哭腔。


 


「怪你什麼?又不是你縱的火!」


 


我語氣有些急。


 


「要怨也是怨孤,先救了你,才……」我頓了頓,終究沒有說出那句「沒救她」。


 


「宋笙她不會怪你的。」我輕聲安慰她。


 


從小到大,宋笙都願意聽我的話。


 


即便偶爾耍點小性子,也不過是鬧一鬧,我哄哄便好了。


 


而宋鶯則不同,她倔強得讓人心疼。


 


氣人又磨人,卻偏偏讓人放在心上。


 


4


 


我俯身,

將狼狽不堪的宋鶯從地上扶起。


 


宋鶯膝蓋傷得厲害,站都站不穩。


 


我將她打橫抱起,徑直走向內室,將她放在榻上。


 


正欲剪開她的衣裙,替她上藥。


 


她卻掙扎著躲避,聲音微顫。


 


「殿下,男女授受不親……」


 


我動作一頓,隨即俯身湊近她,在她耳邊低語。


 


「你身上哪一處孤沒有碰過?」


 


宋鶯臉色通紅,猛地推開了我。


 


「殿下,事急從權!」


 


她喘著氣,聲音急促。


 


「那天,是看到殿下渾身熱得厲害,我才……」


 


我看著她竭力鎮定的樣子,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愉悅。


 


宋笙永遠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她太乖巧,太木訥。


 


無論我做什麼,她都一副順從的模樣。


 


十幾年的朝夕相處,我看著宋笙就像看著自己的手足,更遑論對她說些孟浪之語。


 


可宋鶯不同。


 


她倔強,敏感,明明拼命克制,又在我的言語和觸碰下潰不成軍。


 


就像天生為我而生的一樣。


 


我輕笑一聲,不再逗宋鶯,把她圈在懷裡,給她上藥。


 


沾了藥膏的手,輕輕塗抹在她的傷口上,惹得她身體一顫一顫。


 


溫香軟玉在懷,心中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就在我微微俯身之際,宋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殿下,太醫說有事稟報。」


 


我猛地回神,心頭陡然一震。


 


宋笙!她還在內殿治傷!


 


我驟然清醒過來,立刻放開宋鶯,

站起身來。


 


她低垂著頭,神色難辨。


 


片刻後,我低聲道:「你在此好好休息,待會兒孤派人送你回去。」


 


正要推門而出,身後忽然傳來她哽咽的聲音。


 


「殿下,以後……我們不要單獨再見了。」


 


我胸口驀地湧上一股怒意。


 


回過頭,看到一張布滿淚痕的臉。


 


快步回身,扣住她的後頸,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良久,我才松開她。


 


「阿鶯,孤說過,會對你負責的。」


 


5


 


回到內殿的時候,宋笙早已疼暈過去。


 


床榻上的她,臉色蒼白,額間冷汗未幹。


 


「太子殿下。」餘太醫躬身稟報。


 


「宋小姐的傷勢雖重,但臣有把握,

兩個月內定能恢復如初,絕不耽誤殿下大婚。」


 


我沉默了一瞬,指尖緩緩摩挲著玉扳指。


 


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內室裡那雙隱忍又絕望的眼睛。


 


宋家絕不可能把兩個女兒都送到東宮。


 


這是唯一的機會。


 


「餘太醫,」我低聲開口,嗓音平靜,「孤覺得,宋笙的臉,好不了。」


 


殿內驟然一靜。


 


片刻後,撲通一聲,餘太醫猛地跪了下來,臉色煞白。


 


「殿下!這是何意?」宋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宋安,隻有笙笙的臉好不了,阿鶯才能代替她嫁入東宮!」


 


宋安沉默了。


 


我知道,他動搖了。


 


十根手指有長短,就算是堂妹,心裡也有輕重。


 


宋安和我一樣,早就選了宋鶯。


 


片刻後,宋安緩緩開口:「那笙笙……怎麼辦?」


 


我淡淡道:「大婚之日,作為側妃納入東宮。


 


「孤和她從小一起長大,總歸不會薄待她的。」


 


我和宋安的目光同時落在餘太醫身上。


 


他的手微微顫抖,額間冷汗涔涔。


 


「殿下……這……」


 


他握緊了匕首,指節泛白。


 


我未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終究是個聰明人。


 


片刻後,餘太醫閉了閉眼,終於咬牙,緩緩抬起手。


 


冰冷的刀刃落在宋笙剛剛止住血的臉上。


 


唰——


 


緩緩劃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鮮血瞬間湧出。


 


「蕭砚哥哥……」


 


突如其來的呢喃,讓我的心頭猛然一震。


 


宋笙醒了?


 


低頭一看,雙眼仍然緊閉,原來是痛得喊出來了。


 


宋笙在喊我。


 


像小時候那樣,疼了,痛了,便會喊我。


 


而我,卻親手毀了她的臉。


 


我閉了閉眼,在心底低聲呢喃:笙笙,蕭砚哥哥對不起你。


 


往後,我會加倍彌補你。


 


6


 


消息傳到太極殿,父皇龍顏震怒。


 


太醫一波波地來,卻都束手無策。


 


宋笙的臉,毀了。


 


宋安在御前提議,封鎖宋笙毀容的消息,由宋鶯替嫁。


 


宋笙則改名換姓,入東宮為側妃。


 


父皇沉吟許久,

最終應允。


 


宋家自無異議,兩個月後的大婚照舊。


 


這是最好的安排。


 


皇室保全了顏面,既履行了婚約,又確保了太子妃的容貌無損。


 


宋笙依舊能嫁給我。


 


而我,也能娶到自己真正想娶的人。


 


宋笙是在三天後醒來的。


 


得知自己毀容後,怔愣了好久。


 


「蕭砚哥哥……我是不是不能嫁給你了?」


 


她小心翼翼地問著。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宋笙與我,兩小無猜,青梅竹馬。


 


曾幾何時,我也真心實意地期盼著能與她攜手一生。


 


「笙笙……你知道,你我婚事,早已提上日程……


 


「可如今……隻能讓阿鶯代替你,

嫁給孤了。」


 


她瞪大了眼睛,似乎一時沒能理解我的話。


 


「代替我?」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可婚書上的名字是蕭砚和宋笙。」


 


我不太敢看她的眼睛。


 


「從今以後,阿鶯就是宋笙。」


 


話音落下,宋笙的臉色陡然一白。


 


「她是宋笙,那我呢?」


 


心底湧上一絲不忍,畢竟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我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道:


 


「你和阿鶯一同進東宮,以李家嫡女之名,為太子側妃。


 


「笙笙,你放心,隻是沒有太子妃的名頭。


 


「在孤心裡,你永遠是孤的正妻。」


 


我柔聲安慰她。


 


以往宋笙若是不開心,總會使些女兒家的小性子。


 


我便耐著性子哄哄她,

很快就好了。


 


可這一次,她沒有笑,也沒有露出半分安心的神色。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我,那雙杏眼裡,漸漸浮現出某種陌生的情緒。


 


沉默良久後,她終於開了口。


 


「蕭砚哥哥,你會一直對我好,對嗎?」


 


我一愣,隨即柔聲道:「當然。」


 


她輕輕地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的聲音飄渺,聽不出情緒。


 


勉強安慰了宋笙幾句,便借口還有政務沒處理,出了清心殿。


 


宋笙終究是懂事的,不會鬧,不會讓我為難。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