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指尖的裂口愈合了又裂開,循環往復,就像我這幾十年的人生。
痛,卻還是得獨自承受。
無人在意,沒人在乎,所以漸漸麻木。
他們父子倆都是日常生活中的盲人,永遠看不見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
又或者,他們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並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我數十年如一日的服務。
「怎麼,你爸的手這麼金貴?我洗了幾十年的碗都沒事,他洗這一次就傷到手了?吃飯的時候不也得碰碗?」
陸凌峰一噎,詫異地看著我,似乎想不明白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陸淮書從廚房出來,臉色有些不自然。
「是我自己要洗碗的,都是一家人,誰洗都一樣。」
陸凌峰還想說什麼,
陸淮書接著開口了:「小峰你明天要帶女朋友回家對吧?正好是周末,明天晚上過來吃晚飯吧,白天我跟你媽把家裡好好收拾一下。」
說話間,他視線掃向我這邊。
想著也就最後幾天了,臨走前站好最後一班崗也行。
「嗯,你爸說得沒錯,晚上過來就行。你把你女朋友的忌口說一下,我好準備明晚的菜。」
陸凌峰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終還是開了口。
「爸,媽,我明天想把我親媽也接過來,畢竟這是我的人生大事,她總歸是要在場的。」
我心口咯噔一聲,有什麼東西好像崩斷了。
不過轉念一想,罷了,到底他們才是血濃於水的一家人。
反正隻剩最後三天,沒什麼好介意的。
三天後我離開,這個家的女主人怕是也要換掉了。
我扯了扯嘴角,「行吧,你跟小阮說一下,讓她早點過來。」
陸凌峰的臉色還是很躊躇,他為難地看著我。
下一秒,他說出的話,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就像是寒冬臘月天,被一盆冰水從頭潑下,涼得刺骨,涼得鑽心。
他說:「媽,你明天能不能回避一下?」
7
我還沒反應過來,倒是陸淮書,臉色瞬間陰沉。
「混賬,她是你媽,你自己聽聽,這話你說出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陸凌峰的臉白了又紅,但他還是堅定地對上陸淮書的視線。
「爸,小雅是個很傳統的女孩,如果讓她知道我們家是這種情況,我怕……」
陸淮書咬牙切齒地打斷了他。
「怕什麼怕?
她要是接受不了,那她也不配做我們陸家的兒媳婦!」
「陸凌峰,你選擇不了自己的出身,但你完全可以重新選擇你的人生伴侶!」
他向來是個嚴父,但今天這番話,到底還是重了些。
關於陸凌峰身世這個問題,他從來都是避之不談,很少在人前提起。
沒想到,他今天竟然會為了維護我,用這事來戳陸凌峰的心窩子。
果然,陸凌峰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都開始顫抖起來。
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終還是語氣堅定地開口:
「小雅是我此生摯愛,我非她不娶,如果她因為這件事而跟我分手,那我這輩子就不結婚了。」
「你們老陸家,就等著絕後吧!」
他深知陸淮書最看中子嗣,否則當初也不會有他的存在。
父子倆互相捅刀的畫面,
可真有意思。
陸淮書氣得手都在抖,我知道,他在克制自己。
他骨子裡的修養,讓他哪怕氣到極致,也不會隨便動手打人。
可是,他怎麼會因為這點小事就生氣呢?
在他心裡,阮綿綿不應該早就跟他是一家人了嗎?
看他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一句,我有些動容。
在這件事中,我畢竟也算半個當事人。
我嘆了口氣,看向陸凌峰,「明天我可以回避,但是以後呢?你們談婚論嫁時,她嫁進來之後呢?」
「難不成,你想讓我回避一輩子?」
8
陸凌峰愣住,他呆呆地看著我,眼底的情緒很是復雜。
但最終,他也隻是撇開了視線。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小雅對咱們家有個好印象。
」
以後……
哪有什麼以後啊……
也罷,反正三天後我就要離開。
到時候他們一家三口團團圓圓,他女朋友也不會知道我的存在,也不存在什麼回不回避的問題了。
這道讓他們父子倆為難的題,終結在我,其實很好解。
「行吧,明天我出去,不會影響你們。」
話一出口,陸凌峰便松了口氣。
還沒等他說什麼,陸淮書皺著眉頭,語氣不悅。
「不行,你是這個家唯一的女主人,哪有你回避的道理?你才是小峰的母親。」
「不用叫綿綿過來了,說到底,在咱們這個家,她不過是個外人。」
阮綿綿是外人?
原來在他心裡,
還是分得清原配與小三的是嗎?
既如此,那他這些年,為什麼又要跟她藕斷絲連,甚至在某些場合,還不避諱他們的關系呢?
陸凌峰SS咬著唇,不著痕跡地看我一眼。
那眼底的一抹恨與怨,閃得很快,卻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爸,阮阿姨才是我的親媽,她生我一場,可是差點S在手術臺上。」
「當年若非你們將她逼走,我也不會跟她母子分離十八年。」
「她已經被迫缺席了我這麼多人生的重要時刻,這一次,您還要讓她傷心難過嗎?」
「她背井離鄉,獨自飄零,過得有多悽慘你不知道嗎?這可都是因為生下了我!」
他眼底有淚,看起來很是義憤填膺。
在這一刻,他心裡隻有生他的親媽,我這個養了他二十三年的養母,倒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一般。
9
他是早產兒,剛出生那會兒,體弱多病,小小一隻,醫生和身邊的人都說,很難養活。
那時候我心中有怨,嘴上說著不想養,但實際上,我看見保溫箱裡的他時,便心軟了。
那一刻,我認定了他就是我的兒子。
醫生說他體質弱,不能喝奶粉,需要母乳喂養,我便打了催乳針,親自喂養他。
第一年,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鬧騰,我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那一年,因為熬夜帶娃,我頭發大把地掉,整個人也被折磨得不成樣子。
原本還算圓潤有一百斤的我,一年瘦了三十多斤,說是皮包骨也不為過。
陸淮書這個親爹都會嫌棄他吵鬧,可我,卻無怨無悔。
他上幼兒園那年,因為調皮,掀了女孩子的裙子,還打破了男同學的頭。
老師叫家長,陸淮書嫌丟人,不肯去。
是我,毫無尊嚴地跪在地上求家長原諒。
事後,還得被人指指點點,說我教子無方。
可是,我對陸凌峰的教育,從來都很是小心。
回家後,陸淮書讓他罰跪,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陸凌峰給出的答案是:「別人都有爸爸送上學,家長會也有爸爸,就我沒有,他們都說我是沒爹的野孩子。」
「我就是要搗亂,這樣老師就會叫家長,你才會去學校,別人也會知道我不是沒爹的孩子。」
多可笑啊,陸淮書自己不願意跟兒子相處,這個苦果最後卻得我來承受。
陸凌峰十六歲那年,確診尿毒症,需要換腎,隻有我匹配。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已經五十四歲的我,竟然查出了懷孕。
盼了幾十年的孩子,
來不逢時。
在擁有自己親兒子和救陸凌峰之間,我選擇了救他。
這些年來,我自問自己對他不差,甚至算是掏心掏肺。
沒想到到頭來,終究是養恩不及生恩。
10
陸凌峰的一番話,讓陸淮書愣住了。
他低垂著眉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嘆了口氣。
是啊,阮綿綿回來後的這五年,他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她一個人在蘭城過得有多艱難。
她每一次半夜找他,他都會棄我而去,不論我們在做什麼,他都不會為我停留。
他總有理由,不是說她一個女人無依無靠很可憐,就是說她為我們這個家添了一個孩子,我們不能虧待她。
總而言之,我們全家都欠阮綿綿。
不管她提出什麼要求,
我們都應該順著她。
這五年,因著陸凌峰的原因,我也願意忍著,讓著,慣著,從未說過一句反對的話,甚至連不悅的情緒都不能有。
可此時此刻,老公和兒子我都不想要了。
他們想讓阮綿綿回到這個家,那我便最後一次,順他們的意吧。
陸淮書開不了的口,我來替他作答。
「養恩不及生恩,到底是我們虧欠了阮綿綿。」
「你們父子倆不用爭了,明天讓她過來,我出去。」
「至於以後的事,便照小峰說的,到時候再說吧。」
這是我第一次在這個家裡有著這樣強硬的態度,父子倆愣愣地看著我許久。
最終,他們什麼也沒說,也算是默認了明天我走,阮綿綿回來的事實。
11
次日一早,我沒有給他們做早飯,
背著帆布包去火車站買票。
原本,我是打算在這個家多待兩天,陪他們父子倆度過最後的時光。
第三天再回老家,然後直接去機場跟閨蜜匯合。
計劃趕不上變化,既然今天這個家容不下我,那我便提前兩天回老家吧。
買完票回來,父子倆已經起床。
看見從外面回來的我時,陸淮書下意識地問了一嘴。
「家裡有米有面,何必去外面買早餐呢?不幹不淨的。」
陸凌峰看了我一眼,沒吱聲。
我笑了笑,「我沒買早餐。」
說著,便往我住的次臥走去。
身後傳來陸淮書的聲音,「你不做早餐也不買早餐,那我們今早上吃什麼?」
我沒吱聲,腳步不停,推開了次臥門。
身後傳來陸凌峰的聲音,
「爸,我去買早餐吧,媽這會兒估計心情不太好呢,畢竟昨晚……」
客廳氣氛凝固了幾秒後,陸淮書嘆了口氣,「行吧,那咱爺倆今天出去吃,順便去接綿綿了。」
我走進次臥,順手帶上了門。
「砰」的一聲響,真不是我發脾氣摔門,但門外還是傳來了陸凌峰不滿的聲音。
「她什麼意思啊?既然不樂意,為什麼還要裝大度?」
「爸,真搞不懂你是怎麼跟她在一起這麼多年的,要是我親媽跟咱們住在一起就好了,她這麼溫柔的人,一定……」
後面的話,我已經不想去聽了。
我開始收拾房間內屬於我的物品,等收拾好這個房間後,出了客廳,父子倆已經離開。
也好,他們不在,我收拾起來,
更自在一些。
12
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起來,才發現原來我的東西這麼少。
一百三十多平的房子,滿滿當當的,基本都是他們父子倆的東西。
屬於我的所有物品,除去準備扔掉的一些用舊了的生活用品,滿打滿算,也不過隻有一個行李箱。
而這個家裡的點點滴滴,卻幾乎都是我一點一點添置的。
短短兩個小時,就能將我存在過的痕跡盡數抹除。
真是可笑。
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我回望這個我住了三十多年的家。
一時之間,陌生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