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陸淮書的女學生想吃搪瓷盆草莓蛋糕,他拿了家裡的搪瓷盆,親手為她做了一個。


 


我在朋友圈刷到了她的動態:


 


【陸老師親手做的草莓蛋糕,格外甜,五十歲也能被當成小公主寵愛哦。】


 


事後,搪瓷盆他沒有拿回來。


 


他給我的解釋是:


 


「綿綿家的狗很喜歡那個盆,反正也舊了,送給她做狗碗正好。」


 


陸淮書大概忘了。


 


那個搪瓷盆,是四十年前,一無所有的他,送給我的唯一一件彩禮。


 


這一次,我沒有像以往一樣鬧騰,也沒有生氣,而是答應了閨蜜的環球旅行邀請。


 


三天後,我將離開這個我住了三十年的家,歸期不定。


 


1


 


回完閨蜜江清月的消息,我默不作聲地去了廚房。


 


從冰箱裡拿出半塊豆腐、一棵白菜、兩個土豆、三個雞蛋、四個青椒,

再從窗臺上的蔥盆裡掐幾根蔥。


 


豆腐切成小塊,裝盤。


 


白菜洗淨切段,菜梗和菜葉分開裝籃。


 


土豆削皮切絲,裝盤。


 


雞蛋用兩根筷子打散,加點鹽備用。


 


青椒切絲,裝盤。


 


小蔥切段,不裝。


 


開火翻炒,半小時後,兩菜一湯端上了餐桌。


 


以往我做飯時,陸淮書從不靠近廚房半步。


 


但今天,他卻靠在廚房門框邊上看完了全程。


 


「可星,今天的晚餐是不是簡單了點兒?」


 


「要不再做一個青椒回鍋肉吧,你知道的,我喜歡吃肉,不愛吃素。」


 


「還有飯後水果,怎麼也沒準備?」


 


我覺得他有些聒噪,皺了皺眉,遞給他一副碗筷。


 


「青椒炒白菜,青椒土豆絲,

小蔥豆腐蛋花湯。」


 


「陸淮書,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嗎?還記得我第一次給你做的菜是什麼嗎?」


 


他接碗的動作頓住,眼底閃過一絲茫然。


 


視線落在餐桌上的兩菜一湯時,他老臉一白。


 


碗筷被他重重地摔在了桌面。


 


「好端端的,提這個做什麼?」


 


「這些菜看著就倒胃口,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我笑了笑,默默坐下,盛了一碗湯,小口小口地喝著。


 


這幾道菜,還是我的入門菜呢。


 


第一個吃到的人,也是陸淮書。


 


是那年住在牛棚,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差點被餓S凍S的陸淮書。


 


時過境遷,他如今是湘省大學德高望重的返聘教授。


 


那些曾經的黑暗歷史,他不想記起來也是應該的。


 


2


 


五十年前的夏天,十五歲的他跟他爺爺被送到我們村上的牛棚。


 


吃不飽穿不暖,還有幹不完的農活,鏟不完的牛糞,挨不完的罵。


 


我家離牛棚比較近,從他們住進牛棚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這個長得好看的小哥哥了。


 


偷偷關注了他半年,他也發現了我,可我們卻從未說過一句話。


 


那年冬天,他好幾天都沒有出來倒牛糞。


 


我有些擔心,偷偷溜進牛棚時,發現的便是蜷縮在牆角,衣不蔽體,差點餓S的他。


 


十五歲的陸淮書,是個堅韌又孝順的孩子。


 


他將自己能御寒的衣服全部給了他生病的爺爺,打算硬扛這個零下十度的冬天。


 


從來都沒心沒肺的我,看見奄奄一息的他時,第一次感覺到了心疼。


 


我回家求了我爸爸,

才給他找來了一床闲置的棉被和兩身棉服。


 


那一天,他跟我說了第一句話:


 


「小丫頭,謝謝你,我叫陸淮書。」


 


沙啞的嗓音,真摯的眼神,瘦削卻比電影男主角還要好看的臉。


 


當時隻有十二歲的我,還不懂情愛,心跳卻漏了一拍。


 


那段時間,我將自己的口糧勻出來,每天都給他送過去。


 


爸爸見我每天都是有氣無力的,發現了我的小動作,也沒拆穿我,而是默默地多準備了一些吃食。


 


認識陸淮書的第一個除夕,我想讓他過個好年。


 


冬天沒有什麼菜,白菜土豆是最多的。


 


清炒白菜,清炒土豆絲是我家飯桌上常有的菜餚。


 


豆腐蛋花湯裡面的半塊豆腐和三個雞蛋,是我攢了半個月的糧票才買到的。


 


這道菜,

是那時候的我能拿出來最好的菜餚。


 


那是我第一次自己做飯。


 


兩菜一湯,味道不是很好,但他卻吃得津津有味,熱淚盈眶。


 


「謝謝你,這是我來到這裡之後,吃過最好的一頓飯。」


 


後來啊,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我盡我所能地學會了很多簡單的菜餚。


 


他被困在牛棚的那八年,不知吃了多少頓兩菜一湯。


 


可如今,他卻說這些菜倒胃口呢。


 


看來,時間真的可以改變很多東西。


 


3


 


他不想吃,我也不招呼他,自顧自地,一口一口地,將這些菜往嘴裡夾。


 


跟他回到湘市的這些年,我們也曾恩愛過,相濡以沫過,相敬如賓過。


 


可漸漸地,他工作上的成就越來越大,便仗著自己一家之主的身份,對我呼來喝去。


 


他習慣了我溫柔順從,每一次鬧矛盾有分歧,都是我遷就,我退讓,我低頭。


 


哪怕二十四年前他跟他的女學生阮綿綿酒後發生關系,還讓她有了孩子,我哭過鬧過,最終也還是選擇了妥協。


 


畢竟,我不能生育,給不了他孩子。


 


他能守著我十八年,被人戳十八年的脊梁骨,被他父母逼迫十八年卻不動搖,已經是他對我們這段感情最大的尊重了。


 


更何況,阮綿綿生下孩子後,便去了千裡之外的蘭城。


 


那個孩子,也是我一手撫養長大。


 


他曾說:「可星,去母留子,這是我違背自己道德為你掙來的孩子。」


 


「以後,他就是你的親兒子,咱們好好撫養,他會是我們未來的依靠與驕傲。」


 


曾經,我也以為是這樣。


 


我對這個孩子盡心盡力,

掏心掏肺,恨不得將這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


 


若不是五年前阮綿綿調回湘省,跟兒子相認,我都快以為這孩子就是我生的了。


 


隻可惜,事與願違。


 


對未來越憧憬,便會有越多的變數。


 


4


 


這還是我第一次不管他。


 


在沙發上沒坐幾分鍾,他便坐不住了,猛地起身,站在了餐桌前。


 


「林可星,你今天的態度很不對勁,你到底怎麼回事?」


 


我慢吞吞地咽下嘴裡的土豆絲,喝了一口水,抽出紙巾擦拭了嘴角,這才抬眸看向他。


 


「我沒事啊,怎麼這麼問?」


 


他陰沉的臉色又黑了一分,SS盯著我,似乎想要在我臉上盯個洞出來。


 


「以前我不吃飯,你都會哄著我吃的。我不動筷子,你絕對不會先吃。


 


「但是今天,你什麼都沒做,也不等我,這太反常了。」


 


嗯,跟他有關的他才會注意到,與他無關的,他從來都是自動忽略。


 


他從來就是個很利己的男人。


 


我扯了扯嘴角,笑著回他:「不是你自己說倒胃口不想吃的嗎?」


 


「六七十歲的人了,又不是六七歲的小孩子,還要人哄著追著喂飯嗎?」


 


他表情一噎,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與此同時,他肚子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我仰頭看他,順著光,他臉上的皺紋清晰可見。


 


不知不覺間,我們都老了。


 


這一年,他 65 歲,我 62 歲。


 


我沒說話,他臉色有些不自然,拉開椅子坐在了我對面。


 


他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端起碗開始夾菜。


 


挑挑揀揀,翻來翻去,嘴裡嘟囔:


 


「白菜和土豆絲怎麼放青椒了?你以前不是不放的嗎?」


 


「還有這個雞蛋豆腐湯,怎麼放蔥了?你不是不愛吃蔥?」


 


我也端起了碗,笑吟吟地看著他。


 


「想放就放了,生活嘛,帶點綠才是常態。」


 


就像我們的關系。


 


原配給小三養孩子,老公跟小三藕斷絲連,甚至洗手作羹湯。


 


可不是綠了幾十年嘛。


 


回顧往昔,我可真是個沉得住氣的蠢女人。


 


5


 


回到湘市後,陸淮書再也沒有下過廚。


 


別說什麼搪瓷盆草莓蛋糕了,就是一碗面一鍋飯,他都不曾親自動過手。


 


說不嫉妒是假的,說不難受也是假的。


 


可活到這個年紀,

嫉妒不嫉妒,難受不難受的,好像也沒什麼意義了。


 


陸淮書夾菜的動作頓住,朝我看來,眼中帶著猶疑。


 


「我跟綿綿不是你想得那樣,我們現在就是很正常的師生關系。」


 


「那個搪瓷盆草莓蛋糕,也是最近網上很火,她刷到了,才分享給我說她想吃。我覺得這做起來還挺有意思的,外面做得總歸不太幹淨,咱們家正好又有搪瓷盆,我才……」


 


「如果你也想吃,我也可以給你……」


 


我奇怪地看他一眼。


 


他這是在跟我解釋?


 


可我現在不需要了。


 


從他用搪瓷盆給阮綿綿做草莓蛋糕,從他答應把搪瓷盆給阮綿綿的狗做狗碗時,我就釋懷了。


 


所以我直接打斷了他:「嗯,我知道的。


 


活了大半輩子,我終於知道愛與不愛是什麼樣子了。


 


於他而言,我是生活習慣,是日常生活中讓他衣食無憂的賢內助。


 


阮綿綿才是愛情,才是他風花雪月的心靈歸處。


 


他欲言又止,我笑著給他夾了一筷子青椒。


 


「吃吧,快涼了。」


 


相對無言。


 


6


 


用過晚飯,我準備洗碗時,他破天荒地進了廚房。


 


「今天我來洗碗吧,你去休息。」


 


我也沒矯情,讓開了身子,將廚房交給了他。


 


在沙發上沒坐多久,大門被推開了。


 


「爸——媽——我明天打算帶女朋友來家裡,你們準備一……」


 


「诶?

媽,怎麼是我爸在洗碗?」


 


兒子陸凌峰看見沙發上的我,有些傻眼。


 


也是,在他的印象中,他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爸爸什麼時候做過家務?


 


我還沒開口,陸凌峰一臉不贊同地看著我,滿臉的指責:


 


「媽,你怎麼能讓我爸洗碗呢?他那雙手可是教書育人的,怎麼能碰這些?要是被洗潔精傷了手怎麼辦?他還怎麼寫字?」


 


這話放在以前我覺得沒什麼問題,因為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但是今天我聽著,就是有些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