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怔怔地看著程成離開的那一扇門扉。


說不清楚是身上疼,還是心髒疼。


 


我彎下腰去。


 


「你別裝!」宋然的手一頓。


 


我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這才注意到我被汗水打湿的頭發,和暈掉的口紅下格外蒼白的嘴唇。


 


「喂,喂,林大小姐,你不會真不舒服吧?」


 


我眼睛裡都是血絲,蒼白似鬼的模樣,讓宋然慌張起來。


 


他意識到了不對勁:「你怎麼了?」


 


宋然走上來,想要扶住我。


 


我推開他的手,一步一步地挪著,去取自己的包。


 


宋芸家的樓梯格外地長。


 


短短幾層,我花了半個小時才走下來。


 


現在宋然那張賤嘴,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他像條狗一樣,

忐忑地跟在我的後面。


 


我站在路邊,這裡偏僻沒有車,宋然走上前來。


 


他小心地看著我,開口說道:「你沒開車嗎?我、我送你去趟醫院?」


 


我站在老舊小區生鏽的鐵門前。


 


這裡晚上就靜悄悄的,隻有一盞路燈閃爍著,滋啦作響。


 


旁邊的臭水溝裡,漂著一隻不知誰放下去的紙船。


 


我定定地看著那隻漂浮在汙水裡的紙船。


 


燈光之下,穿著大衣的我,單薄消瘦到嚇人。


 


「你,不想我送的話,我打電話給程成,讓他回來?」宋然又問。


 


我的狀態明顯嚇到他了。


 


「再氣也不能用自己身體置氣,不去醫院對吧?」他說道。


 


是啊,我不該用自己的身體置氣。


 


我現在能握在手裡的東西是那麼少。


 


我應該更合理地利用才對。


 


我抬頭看宋然。


 


宋然下意識地警戒:「怎麼?我是關心你。」


 


「宋然,你剛才是怎麼冤枉我的?」我問道。


 


宋然一愣,避開我的視線:「也不一定就是冤枉吧……」


 


他到底還是沒能說下去,隻是讓他向我低頭是絕不可能的。


 


「好,送我去醫院。」


 


我的話,讓他松了一口氣。


 


好像能幫到我一回,他之前說的那些屁話就能一筆勾銷,他就不必再有一丁點道德上的負擔。


 


他急急轉身去開車。


 


我靠在門邊,看著宋然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9


 


他回來得很快,車停在我的面前。


 


上車後,車裡的溫度稍微止住了我身上的顫抖。


 


我和宋然沒有說話,直到車子開出了窄窄的老街。


 


他才打破沉默:「你是胃疼嗎?我送你去人民醫院吧?


 


「我記得你胃病很嚴重。」


 


他說著踩了一腳油門,稍微加速。


 


「不,送我去市腫瘤專科醫院。」


 


吱——


 


宋然猛地剎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聲音。


 


「你別亂開玩笑!林溪。」宋然急急道。


 


我看著他,卻隻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我在那裡住了快半個月。」


 


車內一靜。


 


車載音響裡播放著老歌,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認真的?」宋然的聲音幹巴巴的。


 


「沒開玩笑。」


 


宋然長得很英俊,但我就是覺得他總是透著一股蠢氣。


 


就像現在,他微微張著嘴,看著我的樣子,真是蠢出世。


 


我一直沒看他,免得忍不住又想懟這蠢貨。


 


許久,他才聲音喑啞地問道:「什麼病?情況怎麼樣?」


 


「程成知道嗎?」頓了頓,他補充道。


 


「胰腺癌晚期。」


 


我將視線移到他的臉上。


 


看著他,用一種認真的語氣對他說道:「程成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讓他知道。」


 


沒等他反應過來,我繼續道:「我今天本來是想再看他一眼,就跟他分手。


 


「我不想拖累他,想要成全他和宋芸的。」


 


說著這話時,我望向遠方,將思緒放空,免得自己把自己惡心到吐出來。


 


「你不會是拖累。」宋然突然有些激動,「隻要積極治療沒事的。」


 


他這樣激烈的反應,

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驚訝地看向他,他嗫嚅著嘴唇別開視線。


 


最終,我沒有說什麼,隻是輕聲道:「走吧,送我回醫院。」


 


車子重新發動,隻是這一次慢了很多。


 


到了醫院,宋然堅持要送我回病房。


 


10


 


我不確定宋然要送我回病房,是不是為了驗證我真的病了。


 


我沒有拒絕。


 


宋然這個蠢貨,是能派上用場的。


 


醫院裡的走廊,長而安靜。


 


時不時從一兩扇沒關嚴實的門裡,傳出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


 


其間夾雜著病人夜間痛苦呻吟的聲音。


 


宋然下颌緊繃,一言不發。


 


我衝他挑了挑眉:「怎麼?別告訴我你害怕。」


 


宋然的唇抿成一條線:「林溪,

如果你現在說這一切都是個玩笑,我也不會和你生氣的。」


 


他看著我,等著我告訴他這是一個惡作劇。


 


好像他其實多麼在乎我一樣。


 


「我也很想告訴你,這是個玩笑。」


 


我笑著推開長廊末端病室的大門:「隻可惜不是。」


 


我的病房是一間帶衛浴的雙人間,隻不過旁邊病床空著。


 


宋然踏進來,就看見左邊的照片牆。


 


上面是各種各樣的風景照片,我和已故爸爸媽媽的全家福,還有一些勵志的語錄。


 


「啊,那是醫院允許我掛的。」


 


病房裡很暖和,我脫下大衣:「醫生說,病人有求生意志是很好的事情。」


 


宋然想要說些什麼,卻看見了床邊垃圾桶裡大團大團的頭發。


 


他渾身一抖,逃避一般轉身想要出去:「我去給程成打電話。


 


「宋然,別告訴程成,算我求你。」我低聲說道。


 


現在就讓程成知道,未免無趣。


 


如果我能活下來,我想健健康康地走到那個男人面前,給他一耳光。


 


而不是現在得到廉價的悔恨和同情。


 


如果我S了,我現在所做的,和將來所做的,一定能叫他後半輩子都過不好!


 


我也想做他窗前白月光,試試日日夜夜折磨著他是種什麼滋味。


 


還有宋芸和眼前的宋然……


 


憑什麼我那麼年輕就S了,他們好好地活著?


 


林溪就是這樣一個壞姑娘,有恩必償,有仇必報。


 


這樣想著,我誠懇地看著宋然,放軟了聲音:「我不想告訴他!為他好也為我好。」


 


宋然握緊雙拳:「你以為是拍電影嗎?

虐戀女主角的愛情?」


 


我打斷了他的胡言亂語:「宋然,你剛才那樣冤枉我啊。」


 


想到剛才自己做的事、說的話,宋然羞得抬不起頭。


 


「這是你欠我的。」


 


我和程成交往六年,他身邊弟兄,尤其宋然的脾氣我很清楚。


 


歉疚會比任何情緒都更能拿捏宋然這樣的人。


 


果然聽了我的話,宋然猶豫了很久,開口道:「好。」


 


11


 


宋然答應後,果然說到做到沒有告訴程成。


 


隻是從那一天起,他就幾乎每一天來我的病房報到。


 


我很煩他那些「吃不吃飯、冷不冷」的關懷。


 


但我也隻能忍著,誰叫那是我自己算計來的呢。


 


「林溪,你再吃一點。


 


「我記得你不討厭吃胡蘿卜。


 


宋然手裡端著一隻碗。


 


裡面是他詢問過醫生後,請家裡阿姨熬的湯。


 


難以想象,我有一天會和宋然這樣和平地坐在一起,他還這樣軟著聲音叫我喝湯。


 


醫院的治療比較保守,對我這樣的病來說,提高生存質量,延長生存時間是基本的準則。


 


我有一個小本,上面精心地規劃了每一天的餐食。


 


葷素搭配,水肉類果蔬菜一樣都不少。


 


隻是不管我再怎麼逼著自己吃下去,化療惡心、頭痛的副作用,依舊糾纏著我。


 


吃下去的東西,轉頭就吐出來。


 


這樣折騰下來,我越來越瘦了,頭發也在大把大把地掉。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點一點地枯萎。


 


這期間,程成打過一次電話,隻是響了三聲就掛斷,之後也一直沒有再打來。


 


我知道,他在等我認輸認錯,等我再一次忍氣吞聲回去他的身邊,拉起他的手。


 


從前我愛他時,實在是將他寵壞了。


 


早上,枕頭邊又掉了一大撮頭發,我看見宋然那個蠢貨偷偷藏起來丟掉。


 


我還知道宋然背著我,在認認真真地做著關於胰腺癌的功課。


 


他最近很少去和程成合開的裝修公司,而是拿著我的病例,奔波在各大醫院之間。


 


這段時間裡,宋然的身影,沒有再出現在程成和宋芸的社交平臺上。


 


導致粉絲都在評論裡問,另一個帥哥去了哪。


 


程成笑呵呵地回復說,可能是談戀愛了。


 


可我知道,宋然那個蠢貨,見證著我一日日難以逃脫地滑落向S亡深淵。


 


他正被愧疚折磨得要S。


 


粉絲得到正主的回復很開心,

追問程成,他什麼時候跟宋芸官宣。


 


這一次程成沒有回答。


 


而我偷偷給粉絲的問題點了個贊。


 


我也很想知道,程成什麼時候回來跟我提分手。


 


我等了一個多月,沒有等來程成的分手,而是等來了宋芸過生日請吃飯的電話。


 


12


 


宋芸生日那天,我趁著宋然還沒來,溜出了醫院。


 


我需要一些時間,來做一些事情。


 


我先去了一家特意選好的綜合美容院,簡單地選擇了清潔和嫁接睫毛。


 


接待我的美容師是一個很年輕、很瘦的女孩子。


 


「小姐姐,力道合適嗎?」


 


美容師給我按摩著肩頸,她詢問的聲音帶著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現在的我蒼白得像是一個紙人。


 


我閉著眼睛,

等待睫毛膠幹的時間裡,突然聽見她啊了一聲:「頭、頭發。」


 


我知道,我又掉頭發了。


 


「對不起。」她無措地致歉。


 


我隻是笑笑:「沒關系,我做化療的正常反應,一會打算去前面請你們家託尼老師剃光呢。」


 


我開玩笑道:「記得幫我找一個剃光頭技術最好的託尼老師。」


 


我這地獄笑話沒能讓美容師笑出來。


 


她訥訥無言,沒一會轉身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幫我找託尼老師去了。


 


等到我起身,來到前面時,留意到他們看我的奇異目光。


 


「小姐姐,坐著邊。」


 


留著小胡子有些像某個日本男星的託尼老師格外熱情。


 


冰涼涼的剃刀,貼著頭皮滑過,一縷一縷的頭發落在黑色地板上。


 


盡管知道這是必須的過程,

我還是心疼地閉上了眼睛。


 


許久,我聽見理發師說:「小姐姐顏值高,就是光頭也 hold 得住。」


 


我張開眼睛,或許是剛才做過美容又嫁接了睫毛,鏡子裡的光頭妹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醜陋。


 


我在鏡中,對著理發師笑了笑:「果然是技術最好的託尼老師。」


 


我翻出先準備好的假發戴上。


 


仔細在鏡中左右看看,這下不隻是理發師,連旁邊一直觀望的其他人都圍攏過來。


 


我被他們連環誇贊誇得心花怒放。


 


結賬時,還給我打了最低折扣。


 


「歡迎~下次光臨。」


 


他們站成一排,立在門前喊聲響亮。


 


「好!下次一定光顧!」我也中氣十足地回應他們。


 


13


 


接下來,我並沒有回去,

而是走進了旁邊的醫院,徑直來到一樓女廁。


 


這裡有一個人在等我。


 


「給你。」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戴著口罩,全副武裝。


 


她將一個檢驗用的尿杯遞給我,聲音細如蚊蚋。


 


我在一篇匿名求助帖裡,看見這個女孩的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