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深吸了一口氣,所有積壓的負面情緒即將爆發傾瀉之時,一個聲音打斷了我和程成之間將要爆發的戰爭。
「喂,喂,林溪,聽得到嗎?」宋芸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柔又大度。
「今天我搬家暖屋,我本來想讓阿成邀請你來玩的。
「阿成是一個暴脾氣,你別和他計較,我替他向你道歉。」
她平穩的聲音傳來,我仿佛都能看見她面上掛著的大姐姐的溫柔微笑。
方才將要爆發的情緒,突然沉寂下去。
我猛地扭頭,看向床邊的梳妝鏡。
慘白的燈光下,鏡中的我面色蒼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好像一個鬼。
許久,我對著電話道:「好啊,我一定到。」
電話那邊的宋芸完全沒有料到我會答應。
我這個人性格愛憎分明,
不喜歡的人絕不接觸,從來排斥有她的任何活動。
宋芸頓了一會才道:「噢,噢!好……」
她的情緒調整很快,幾乎一瞬間就將剛才的錯愕藏了起來,柔聲道:「你知道地址的吧?就在阿成老宅的對門。
「阿成應該有帶你來過吧??」
我面上冷笑,充斥著他們兩個珍貴回憶的地方,程成怎麼會舍得帶我去。
於是我對她道:「程成沒帶我去過,把地址發過來,我自己去。」
「哦,阿成沒有帶你來過嗎?」
雖然是反問句,但我敏銳地捕捉到了宋芸一閃而逝的竊喜:「那我讓阿成去接你吧?」
聽聽這話,可真有意思。
我微微眯了眯眼睛:「不必了,不必使喚我的男朋友來接我。」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一小會才傳來宋芸道歉的聲音:「對不起林溪,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的話,果然引起旁邊人的注意。
那邊程成說了些什麼我聽不太清楚,大概也就是維護宋芸的一些話吧。
「林溪,這邊有點吵,我先把地址微給你吧。」
宋芸說完掛上了電話。
她總是這樣,挑起戰爭後,又挺身而出平息戰爭,就像是聖人。
微信很快發了一個地址來。
我捏著電話,又看了一眼梳妝鏡中的蒼白的女人,輕聲道:「林溪,你既然有這樣叫人不快樂的天賦,為什麼不好好發揮呢?」
我看著鏡子,揚起一個微笑,鏡中的女人隨之勾起唇角。
有如實質的惡意流淌。
「畢竟,這是他們的期望。」
6
我現在的狀態不能再開車,
我搭出租車前往宋芸發來的地址。
天空灰沉沉的,好像將要下雨。
我倚在車門上,看著無數的人和車,在這灰暗的城市中奔流。
車窗倒映著我精心裝扮的臉龐,鮮豔的口紅顏色蓋去了蒼白。
紅唇白膚對撞,襯得我像一尊白瓷。
出租車開到程成和宋芸老宅前面的街區,就因街道狹窄再進不去。
我下車,鞋子踏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幺妹,這世界上沒什麼過不去的坎,你啷個漂亮一個女娃娃。」
出租車師傅臨走前從車窗探出頭,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對我說道。
可能是一路來我那S樣子讓他看不下去吧。
「好!謝謝師傅!」我調整了一下表情,對著出租車師傅露出一個笑來。
「對咯!」出租車師傅也回了我一個笑,
「這樣笑著多漂亮,比女明星還好看咧。
「要多笑笑嘛。」
「好!」我笑著衝他遠去的車子招了招手。
第二次來自陌生人的關心。
這一點,來自他人的小關心,就能讓我感到很高興。
我呼吸著湿潤的空氣,朝著導航的地址走去。
鞋跟敲擊在地面,走一段我就要停下來歇一歇。
病除了帶來痛苦,還抽走了我的精氣神。
等我有些氣喘地爬上樓,隔著門都能聽見裡面的歡笑聲音。
程成和宋芸是老鄰居、青梅竹馬。
他們有著共同的發小朋友圈子。
他們這些人在一起時的氣氛,後來者是絕對難以融入進去的。
我聽著他們在裡邊大聲交談,回憶著往事,彼此打趣。
腹部劇烈的疼痛,
讓我直不起腰,額上的汗水濡湿了我的發際線。
我沒有著急進去,站在門口聽著裡邊的笑聲。
等到緩和過來,掏出粉餅和口紅,好好地補了妝。
然後輕輕按響門鈴。
屋裡一靜,很快傳來腳步聲。
開門的是宋芸。
我是長相漂亮而張揚的類型,盛裝之後更是明豔。
宋芸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有些油膩的圍裙,抿了抿嘴。
不過她不愧是表情管理大師,很快微笑著讓開路:「林溪來了啊?快進來,今天真漂亮。」
聽見她的話,程成從裡面快步走了出來。
或許是好久沒有看見這樣精心打扮的我,他眼中有些驚豔;「怎麼不打電話讓我去接你?」
看得出來,我能來他其實也是有些開心的。
我側了側頭,
微笑道:「不用了。」
「快進來。」程成上前想要拉我的手。
我垂眼,看見了他和宋芸腳上的同款拖鞋。
一雙藍色一雙粉紅,倒是般配。
注意到我的視線,宋芸急忙開口解釋:「林溪,你別誤會,這拖鞋就是超市打折買的。」
宋芸的解釋,讓程成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腳上的拖鞋,面色一沉:「隻是兩雙打折拖鞋,林溪。」
是啊,隻是兩雙主人家的打折拖鞋。
全程沒有說過一句話的我抿出一個酒窩,有些委屈道:「我什麼話都沒有說。」
面對宋芸時,我充滿攻擊性,從來沒有這樣冷靜平和過。
一時間宋芸和程成都有些不適應。
尤其程成。
我很清楚他有多喜歡我的臉,喜歡我做出什麼樣的表情。
從前情侶間的情趣,現在變成算計,用以達成目的時格外高效。
程成嘆了口氣,走上前來拉住我的手。
他個子很高,低頭看來時配合上下垂的眼睛,有些可憐意味:「林溪,我們好好的。」
好好的?
現在我們還怎麼好好的?
我臉上笑容愈發擴大:「好,我們和解吧。」
我上前半步,擁抱了他。
旁邊的宋芸猛地僵住。
我表露出來的柔軟和退讓,讓程成很高興。
他嫻熟地垂頭在我發頂蹭蹭,就像從前一直喜歡做的那樣。
他環抱著我,微微皺眉:「你怎麼又瘦了?
「快進來,你胃不好,不要減肥了。」他拽著我道,「宋芸煲了老湯,你喝一點。」
「對。」宋芸插嘴道,
「快進來吧,林溪肯定餓了,快來嘗嘗我的手藝。」
她溫柔地拉著我的手,將我從程成的懷裡帶離。
換成從前,我會怎麼做?
我會甩開宋芸的手。
現在的我卻反手挽住她的胳膊:「好啊。」
我的親近,讓宋芸胳膊上的肌肉瞬間緊繃。
她下意識地想要抽出胳膊,卻又頓住:「好。」
程成懷裡還留著我淡淡的香水味。
天冷時,我格外喜歡這款孤女怨,後調陳皮糖甜絲絲的。
他抬了抬手,想要說些什麼,但我已經和宋芸挽手走開。
他站在原地輕動鼻子嗅了嗅,松了口氣,露出一個笑來。
7
程成是一個設計師,畢業後和兄弟一起開了一家裝修公司。
他年輕有衝勁,
有自己的堅持和想法,很快就在業內小有名氣。
在社交平臺上也有不少的粉絲。
宋芸的老宅改造全是出自程成之手。
簡歐風格,大片使用的原木色,看著就給人十分溫馨安定的感覺。
十分符合宋芸社交平臺上,美食博主的溫柔大姐姐人設。
她家的廚房很大,餐廳有一張很漂亮的手工河流餐桌。
那是程成親自做的,宋芸將視頻發布到了網上,還特意 了程成。
視頻中穿著工裝的男人一臉認真,讓看過的網友直呼養眼。
有網友問,是不是宋芸的男朋友。
宋芸發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回復道:「不是。」
現在這張餐桌旁坐了好幾個人。
他們都是程成的發小和朋友。
滿桌的菜已經動了大半,
地上躺著好幾個酒瓶子。
看見我來,這些人神色各異,其中一人擺張臭臉格外顯眼。
他是程成的好兄弟宋然,從小一塊長大。
他見證了程成和宋芸的過去。
程成幼年失怙,是宋芸溫暖了程成的大半人生。
也見證了程成在宋芸高中舉家搬走後,就像條受傷的狗一樣四處亂撞。
在宋然的心裡,宋芸跟程成是天作之合。
而不是我。
我瞥了他一眼,沒有搭理他。
沒有人會喜歡自己男朋友的兄弟像惡毒小姑子一樣管那麼多。
我的態度讓宋然很不爽,他放下了酒杯:「林大小姐,一定要人等你。」
我覺得有些好笑,指了一下桌上動過的菜:「有人等過我嗎?」
宋然臉色一僵,還想說些什麼。
後面來的程成開口道:「你們兩個好了。」
對於我和宋然的關系不睦,程成以前經常頭疼。
他打著圓場,把我拉到他的旁邊坐下。
「給。」
剛一坐下,程成就遞來一個大碗,裡面裝著提前盛出來的飯菜。
上面碼著幾隻剝好的蝦。
「都是你愛吃的。」程成說著,遞過來一雙筷子,「我提前夾出來的,幹幹淨淨。」
同桌的人也笑著緩和道:「林溪,快嘗嘗,蝦都是程成這小子親手剝的。」
友人的打趣,讓程成很不自在:「說什麼呢!」
宋然抬眼看我們,抿住唇。
我夾起一隻蝦,送進嘴裡。
程成側頭看了看我,唇角輕輕揚起。
最近一直吃藥,嘴裡發苦,涼透的蝦子吃起來腥味更重。
蝦肉在齒間咀嚼了兩下,我突然感覺到一陣反胃。
我嘔了一聲,滿桌的人都向我看來。
可我再顧不得他們,急忙將碗放下,捂住嘴站起身來。
餐椅在地板上劃出尖銳的聲音。
「林溪?」程成在後面叫了一聲。
我顧不得回應,踉跄著去找廁所。
慌亂中,我撞到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的宋芸。
宋芸叫了一聲,一盤清蒸魚全撒在了她的身上。
「對不起。」
我含糊道歉一聲,衝進廁所,抱著馬桶大吐特吐。
8
廁所外已經亂成了一團。
程成看見宋芸身上的油汙和燙傷的手,先前因我低頭退讓而生出的喜意盡數褪去。
他抿著唇一言不發,拉著宋芸的手在水管下衝洗,
心疼地看見宋芸的手被燙出一串碩大的水泡。
「還說林大小姐是看開了。」宋然倚在門邊冷笑,「沒想到她是去進修宮鬥學了。」
宋然的話,讓程成臉色更加難看。
宋芸面上滿是痛苦,她開口道:「是我不小心,沒看見林溪。」
這樣一句解釋,反而被程成看作宋芸好心給我開脫。
程成的頸側有青筋暴起。
宋芸的一場搬家宴,因為這一出插曲草草收場。
程成的幾個朋友都借機走了,隻有宋然抱手看著廁所緊閉的門:「敢做不敢出來?」
宋然從來嘴賤,尤其是對我時。
往常程成都會出來打圓場。
現在他卻隻是垂著頭,憐惜內疚地小心護著宋芸:「走吧,我送你去醫院。」
說話間,廁所門打開,
我滿頭大汗地走出來。
我剛才吐空了胃裡的東西,身子軟得幾乎站不住。
宋然那些話我都聽見了,我並不在乎他怎麼想。
但我扶著門框,朝著程成看去。
他別開頭,一眼也沒有看我。
熟門熟路地去臥室,取了一件衣服給宋芸披上。
然後一手託著宋芸的腰背,一手託著她的腿彎,將她整個打橫抱起,朝著門外走。
宋芸面色蒼白,閉著眼睛靠在程成的胸口。
不知道的倒以為她是生了什麼要S的絕症。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難看,難看到站在我對面的宋然嗤笑一聲:「活該。」
程成抱著宋芸頭也不回地離開,從頭到尾沒有看我一眼。
是關心則亂嗎?隻聽旁人的兩句話,他定下了我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