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再見面,看見已經褪去毛頭小子模樣的程成,她的心就為他跳動。
他的溫柔和有求必應,則讓她徹底沉淪。
宋芸看著手機上滿屏的祝福,不禁揚起唇角。
林溪,終究是一個已經過去了的手下敗將。
宋芸幸福的與直播間網友互動時,車子突然一頓。
程成護住宋芸。
直播間彈幕自然又是一次 cp 黨的狂歡。
兩人不明所以之際,探出頭去看的劉巴面色鐵青:「靠邊停一下吧。」
宋芸有些不高興,婚車哪有靠邊讓人的道理?
但很快,她就知道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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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之上,行駛著一列全黑的轎車,倒車鏡和車頭都系著黑色的布花。
是一排靈車。
按照習俗,
婚車與靈車對向相衝時,逝者為大。
程成臉色也不太好,他娶宋芸確實是因為某些責任。
但大喜日子,未免晦氣。
他忍不住去摸身上的煙,念及宋芸,手又頓住,隻是捏了一根在指尖把弄。
直播間裡有人詢問,宋芸解釋道:「是靈車,逝者為大,讓讓沒關系的。」
彈幕開始誇贊宋芸的善良和識大體。
長街那頭的靈車車隊緩緩駛來。
頭車車速很慢很慢,慢得好像是故意找茬。
程成有些氣惱,正想伸手示意對方快一點,就聽見了劉巴結結巴巴的聲音。
「不、不對啊,好像是宋然的車。」
程成一頓,從車窗探出頭去。
隨後他猛地睜大了眼睛。
宋然一身黑西裝,坐在駕駛室,目視前方。
而車頭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雙水汪汪大眼睛的漂亮姑娘微笑著。
程成的心猛地狂跳數下。
「宋然,你他媽開這種玩笑?!」
程成咆哮著,罵了一句:「劉哥,開車門,快點開車門。」
不僅是程成,連劉巴也被著突如其來的意外驚得不行。
他下意識地按開車門。
「程成!」宋芸反應過來去拽程成的手,卻抓了個空。
程成從來是一個牛犢子一樣的脾氣,想做什麼絕不回頭。
從前林溪看著他的背影,這一次輪到宋芸。
「宋然!」程成衝到車邊,用力拍駕駛室的窗戶。
宋然沒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
程成不S心地在車後追,想要討要一個答案。
婚俗中,
新娘子結婚當天,腳不沾地,不惹邪祟一身順遂。
宋芸卻攬著裙擺,赤足踏在黑黢黢的半化雪泥水裡,追在程成身後,想要叫他回去。
這對新人,在泥濘的路中間糾纏。
從倒車鏡裡看見這一切,宋然笑起來。
「林溪,看見了沒有,他們現在狼狽得好像狗啊。」
宋然按開音響,一首節奏較快的爵士樂響起。
他的手跟著節奏,在方向盤上打拍子。
一滴透明的液體,忽地順著他的臉龐落下,在黑色西裝褲上洇開。
宋然握著方向盤泣不成聲:「林溪,你這個狠心的女人,看見沒有,我現在也像一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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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成沒有追上宋然的車,但他敲開後面車子的車窗,打聽到了林溪的S訊。
來送殯的,都是林溪腫瘤醫院的病友,
他們自發來送一送這個姑娘。
對她的情況也比較清楚。
從確診胰腺癌,到枯萎在冬至。
程成不敢相信這種事情會發生,他覺得這就是一個惡作劇。
是林溪的報復,一個盛大的玩笑。
程成不顧任何人的阻攔,將劉巴從婚車上趕下來,一路開回他和林溪的家中。
或許,打開門還能看見那個姑娘坐在沙發上,惡劣地嘲笑他。
打開房門,滿室的空寂和黑暗。
地上、家具上,都覆蓋了一層薄灰。
這裡已經很久沒有人回來過。
地上還倒著砸碎的花瓶。
「林溪,你別鬧了。」
程成瘋了一樣衝進臥室。
臥室裡也空蕩蕩,隻在床上最顯眼的位置,放著程成的日記。
「這次,
是和我玩猜謎遊戲嗎?」程成神經質地笑著。
他記得他的日記放在抽屜裡,林溪特意拿出來,說不定是有驚喜要給他的。
比如,一切都是個玩笑。
程成幹笑著,翻開日記,收到了他的驚喜。
綁著絲帶的驗孕棒掉下來,在床上彈了一下,然後靜靜地躺在地板上。
兩條槓,陽性!
林溪的肚子裡,曾經孕育著一個他們的孩子。
這個認知,讓程成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牙齒咯咯作響,跪倒在床邊,額頭抵在冰涼的地板。
許久許久,一室寂靜中,男人慘不似人的哭號響徹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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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熱榜上,婚車遭遇靈車的熱度正高。
一條熱搜詞熱度迅速攀升:年度最催淚反轉,渣男賤女如何顛倒黑白。
一個名為林溪的賬號,解除了隱私設置。
賬號中,原本隻對自己可見的視頻,開放為所有人可見。
六年,漫長的時間,記載了女孩甜蜜的愛情。
她和男朋友去旅行,在雪山頂,五彩之雲下擁吻。
她笨手笨腳地學著給男朋友熬湯。
她收到了男友自制的戒指,笑得花枝亂顫
……
最後,一堆癌症診斷書和檢查結果。
女孩坐在鏡頭前,給自己加油打氣。
她一個人照著網上的清單買住院用品。
她在病室中布置照片牆,貼滿勵志語錄
她咨詢營養師,給自己規劃營養餐。
……
這個過程中,
男朋友再也沒有出現。
無所不能的網友對照著診斷書日期,對比時間。
愕然發現,女孩一個人艱難前行時,她的男朋友正在快快樂樂地幫別的女人改造老宅。
在視頻中曖昧不清,回憶過去。
在賬號中,最後一個視頻是冰冷冷的S亡通知書和一紙讣告,一份角膜捐贈協議。
林溪,S了!
她出殯的那一天,前男友另娶他人。
越來越多曾與林溪接觸過的人出來發聲。
小區樓下的保安、腫瘤醫院醫生護士、被林溪資助的病友……
乃至於出租車司機、理發師、護工……
在好事媒體的追查下,關於林溪的故事,一點點地展露出來。
可憐的病人、愛笑的姑娘、器官捐贈者。
善良的、慷慨的、無罪的……
一個完美受害者!
輿論哗然。
從前謾罵過指責過林溪的人要麼刪掉視頻隱身,要麼在私聊裡瘋狂道歉,盡管歉意已經無法傳達。
相對應的,是宋芸。
曾經加之於林溪的,反噬在她的身上。
在有心人的引導下。
網友們將一切愧疚轉化為憎惡,萬倍傾瀉於她。
她不得不道歉退網。
但這遠遠不是盡頭。
她婚禮直播時的家庭地址被扒了出來。
一夜間,宋芸家門前面堆滿了花圈、紙人。
一桶桶油漆潑在她的門上。
每天每夜,都有騷擾電話打來,所有社交平臺私信,都被惡言惡語塞滿。
宋芸躲在家裡瑟瑟發抖,
給程成打電話。
但程成失聯不知去向。
她也被拋下了。
最終,又一個夜晚,宋芸被石頭砸窗戶的聲音驚醒,下腹撕裂一般地痛。
救護車來時,宋芸下身的睡褲都被洶湧而出的鮮血染成了醬色。
老舊的小區樓道狹窄又黑暗。
擔架移動得艱難。
可那些聚集在宋芸家門前直播的主播,卻十分高興。
他們就像是嗅到腥味的鯊魚,右手高舉著還在直播的手機,圍攏過來。
宋芸面色蒼白如紙,汗水沾湿了她的發絲。
腹部一陣又一陣的劇痛,讓她忍不住慘叫出聲。
「不要拍了,求你們不要拍了。」
她眼中滿是驚惶絕望,費力地仰頭,抬手想要遮擋自己的慘狀。
可是以流量為食的主播們,
並無多少良知。
一隻隻手伸來,強硬地將宋芸擋在臉前和腿間的手拉開。
露出她羞恥到絕望的臉,和兩腿之間褲子上的湿潤顏色。
「人在做,天在看。」一個面相尖酸的主播將手機對準宋芸腿間,刻意拉近了鏡頭,「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不要再拍了!!求求你們。」
宋芸絕望的聲音,傳入直播間觀眾的耳中,彈幕一片歡笑。
這是一場帶著濃烈血腥味的狂歡。
待到兩個醫護人員滿身大汗將宋芸抬上救護車,擔架已經被血浸透。
滴滴答答的血順著藍色醫用床單的角,啪嗒一下滴落在救護車上。
血綻開如花,而後又匯集成一道細細的河流。
「怎麼回事這人?」
面色蒼白如紙的宋芸聽見戴著口罩的護士好奇地問。
「前段時間那個渣男賤女反轉聽說過嗎?」
將宋芸抬上擔架的一人擦了擦額上的汗水。
從一群主播中突圍而出,費勁而叫人煩躁。
他摘下鴨舌帽,在臉前扇了扇,指著宋芸說道:「這就是那個賤女。」
這一句話好似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宋芸頭一歪,暈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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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然帶著一束雛菊,放在林溪給自己挑選的墓地,旁邊埋葬著她的父母。
剛下過雨的墓園,空氣湿漉漉的。
宋然撐著黑色大傘,帶來了兩位故人的消息。
宋芸退網之後,遭到了人肉和網暴。
流產那天,有很多人在她家門外直播。
不顧她的遮擋哀求,鏡頭一直懟在她腿間的鮮血上拍。
一個孽種離開人世,
人人都說是報應,都在狂歡。
宋芸所有的自尊、體面在那個夜晚被砸得粉碎。
救治被門外的主播們耽誤,宋芸此生都無法再做一個母親。
醒來後,她就有些不太好。
天天對著牆自言自語,叫著程成的名字。
可是程成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
程成最後一次被人拍到是在一間餐廳。
他像是瘋了一樣,在草坪上一寸寸地尋找著什麼。
說到此處,宋然面上閃過悵然:「程成總在錯誤的時間,做錯誤的事。」
宋然的下颌生出青青的胡茬,笑著搖搖頭。
俯身,修長的指尖撫過墓碑上林溪的照片:「現在滿意嗎?林大小姐。」
一隻麻雀站在墓碑上,梳理翅尖的羽毛,而後飛向鴿灰色的天空。
宋然站了很久才離開。
他撐著黑色大傘,皮鞋鞋跟敲擊在墓園石板上。
他忽地止步。
一個蓄發蓬亂的流浪漢蜷縮在雜草間,隱隱有酒臭氣味傳來。
宋然收回視線,繼續向前,一手撐著傘,一手摸出電話。
聯系了墓園的管理處。
「喂,這裡有一個不知哪來的醉漢,請將他趕走。」
宋然回頭看了一眼那不省人事的流浪漢。
「別讓他弄髒了清淨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