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笑著看著我,直到周燃從我身後出現。


「謝時雨,你是有病嗎?」


 


周燃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聲音很冷。


 


我張了張嘴,想要解釋。


 


周燃卻厭惡地移開了眼神,握上沈薇的手腕,轉身就走。


 


我忽然感到很委屈。


 


為什麼?怎麼突然就這個樣子了。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眶中滑落,我忍著哭腔對著周燃的背影喊道:「周燃,你今天晚上再不回家的話,我們就分手!」


 


周燃頓了頓。


 


但他沒有回頭。


 


晚上,周燃回家了。


 


我很開心,我想,周燃還是在乎我的,他不喜歡沈薇,一定是我誤會了。


 


直到他砸了他送我的那把吉他。


 


在一地狼藉中丟下受傷的我,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原來人是會變的。


 


6.


 


我用我平生能想到的所有惡毒詞匯狠狠罵了周燃一頓。


 


罵到最後仍然不解氣,又補充了一句:


 


【你去S吧!!!周燃!】


 


我摁下回車鍵,毫不猶豫地發送。


 


周燃回得很快:


 


【禍害遺千年,放心,謝時雨,你S了我都不會S。】


 


我更氣了,卻又不知道能回些什麼,隻好放下手機望向車窗外,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有些丟臉。


 


梁超說周燃S了的那一瞬間,我是真的信了。


 


這麼多年杳無音訊,我連做周燃S了的夢都做了無數次。


 


醒來時淚流滿面,心痛難忍。


 


這件事情,光是發生在夢裡都讓我崩潰。


 


所以當梁超說出那句話時,我一瞬間頭腦空白,如墜冰窖,什麼驕傲,

什麼臉面,我都顧不上了。


 


我瘋了一般給周燃發了無數條短信,內容之肉麻連我自己現在看都看不下去。


 


氣S我了。


 


我從群裡翻出來梁超的號碼,給他打去了電話興師問罪。


 


「你不是說周燃S了嗎?誰告訴你周燃S了的?!」我的語氣很差。


 


梁超尬笑了聲:「不好意思啊,我記錯人了。周燃沒S,他是出國了來著。」


 


沒等我繼續說些什麼,梁超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憋了一肚子火。


 


尤其是看到周燃又發過來的一張照片時,火氣更大了。


 


照片裡的周燃和沈薇依偎在一起,十分親密的模樣,沈薇懷中還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似乎是他們的女兒。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謝時雨,我現在真的過得很幸福。

忘了我吧,別打擾我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眼睛連同著心髒一起,又酸又漲。


 


有什麼了不起。


 


我扯過身旁看熱鬧的杜衡,和他緊靠在一起自拍了一張,想也沒想就給周燃發了過去。


 


【放心,我現在也過得很幸福。】


 


【我不會再打擾你了。】


 


周燃沒再回我。


 


我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臉,SS地咬著唇,才沒讓自己哭出聲。


 


杜衡看著我,欲言又止:「雨姐,你……你很難過嗎?」


 


我別過頭:「不難過,沒什麼大不了的。」


 


杜衡嘆了口氣:「那你別哭啊。」


 


「我沒哭。」


 


我說,可淚水卻不爭氣地大滴大滴地砸落。


 


杜衡彎唇,

輕輕拭去我眼角的淚,聲音柔和,十分無奈的模樣:「好好好,你沒哭。」


 


「你隻是突然知道了我們舔狗的不容易。」


 


我知道杜衡在逗我開心。


 


可我怎麼都笑不出來。


 


我抬眸看著他,再也忍不住,捂著唇崩潰地大哭出聲:


 


「為什麼啊!為什麼人都是會變的!」


 


「為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


 


「周燃……為什麼啊!!!」


 


7、


 


我和周燃認識在我十五歲那年。


 


我少年時便早熟,深知自己一無所有,隻有美貌是我唯一的憑仗。


 


於是,在與我相依為命的姨媽S後,我給自己找了條後路。


 


就是周燃。


 


周燃第一次救我,

是在我兼職的酒吧裡。


 


庸俗的英雄救美的戲碼。


 


我被喝醉酒的客人糾纏揩油,在臺下漫不經心喝酒的周燃跳上臺,狠狠地給了那個猥瑣的客人一拳,然後拉著我跑了出去。


 


我被他牽著在街道上奔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後,他停下腳步,回頭望我:「你沒事吧。」


 


月光下少年的眉眼柔和而生動,我聽見自己的心髒小小地震動了一下。


 


我回答他:「沒事,謝謝你,周燃。」


 


我早就認識周燃。


 


他是我的鄰居,行事乖張,和我一樣在學校裡沒幾個人喜歡。


 


但我們又不一樣。


 


至少沒人敢招惹他。


 


而我,人盡可欺。


 


同學們都罵我賤,一是因為我這張不合我身份的美貌的臉,二則是因為我的姨媽,她是個J女。


 


從小到大,我因為姨媽的這個職業受到過不少唾罵和歧視。


 


但我覺得無所謂,畢竟我爸媽都不要我,我姨媽養了我,還給我上學。雖然她一言不合就打我罵我,N待我。


 


可是現在她得了病,她快S了。


 


可她S了我怎麼辦?


 


我要給自己找一個靠山。


 


我把主意打到了周燃身上。


 


我故意到他常去的酒吧兼職彈吉他唱歌,故意將酒水灑在自己身上,故意找人來騷擾我,故意找好角度向臺下的周燃展現出我那半張楚楚可憐的臉。


 


周燃果然上鉤了。


 


他丟下酒杯,拉著我踏著月光跑了出去,在月色中看著我流淚的眼,吊兒郎當地勾起唇角,笑著道:「謝時雨,你真狡猾。」


 


我的心涼了半截,卻仍然硬著頭皮裝聽不懂的樣子:「什麼意思?


 


周燃眸底閃著細碎的笑意,點了點我的頭:「你在家附近的那條小巷子裡找演員的時候,我不小心聽見啦。」


 


「還有,你的演技有點差。」


 


我有點想哭,卻仍鼓起勇氣拽住了周燃的袖子,聲音中帶著些哭腔: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我姨媽快S了,我隻是我隻是想找個人保護我……」


 


周燃推開了我的手,笑容涼薄,聲音也涼薄:


 


「關我什麼事。」


 


「今天呢,是我無聊,所以才會陪你玩玩,別再來煩我了。」


 


周燃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湿透的裙子被風吹幹,我擦了擦冷得像冰一樣的眼淚,

慢慢地走回了家。


 


8、


 


我以為我和周燃不會再有交際。


 


直到我姨媽S的那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晚上放學回家時,才發現姨媽已經S了。


 


她得了病還不安生,S在了和一個男人的床上。


 


那個男人罵罵咧咧地提著褲子站在一邊。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姨媽的屍體被人抬了出去。


 


吵鬧之後,又歸於寂靜。


 


反胃感湧了上來,我忽然有些想吐。


 


那個男人卻沒走。


 


他看了我半晌,是我熟悉的眼神。


 


是那些男人被我姨媽領回來時看著我的眼神,像惡狼一樣。


 


我想跑時,那個男人向我撲了過來。


 


我被他SS壓在地上,不能動彈,他吸吮著我的脖子,

獰笑著開口:「老的S了,還有小的,這兩百塊花得也不算虧。」


 


臭烘烘的氣味湧進我的鼻腔,我想叫,喉嚨卻仿佛被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來,隻能顫抖著手,從兜裡掏出那把我小時候就用來防身的刀,插進了那男人的後背。


 


黏膩的血流了我滿手,男人的動作驟然停住,我把他從我身上推開,踉跄著腳步抱著我的吉他,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這個漆黑腐朽的屋子。


 


我在雨夜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我渾身顫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我隻是想逃離那個有著惡心氣味的屋子,逃離腐爛如同沼澤一般的生活,逃離這個糟透了的世界。


 


周燃找到我時,我渾身湿透,蹲在一個暗黃的路燈下,抱著吉他瑟瑟發抖,蒼白的唇被自己咬出血來,染上殷紅的顏色。


 


周燃撐著傘看了我很久。


 


然後他脫下外套,

披在我身上,往我懷裡塞了一束向日葵。


 


我抬頭看周燃,在他漆黑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狼狽至極的樣子,我怕他更討厭我,於是忍著淚,慢慢地移開了視線。


 


周燃勾了勾唇,伸手將我扶了起來,笑得吊兒郎當:「行了,別哭了,謝時雨,瞧瞧你那狼狽的樣子,除了哥還有人願意罩著你。」


 


所有的委屈忽然在一瞬間傾瀉而出,再也忍不住,我一頭撞進周燃的懷裡,嚎啕大哭出聲:


 


「都欺負我!他們都欺負我!所有人都欺負我!」


 


雨還在下。


 


大雨滂沱中,周燃抱住了我,我聽見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他說:「謝時雨,以後沒人再敢欺負你。」


 


9、


 


我賣掉了姨媽留給我的那套房子,搬去和周燃住到了一起。


 


周燃將我照顧得很好,

我睡主臥,他睡次臥,每天和我一起上下學,還給我做飯煮面。


 


像養了一個女兒一樣。


 


我過意不去,每天早上早早地起床打掃房間洗衣服,每個月還給周燃八百作為房租和生活費。


 


周燃沒推辭,收下了錢,但警告我不許再這麼早起床。


 


「你學習好,好好學習就成了,別的事你別操心,我還等著你以後賺錢養我呢。」周燃半開玩笑般說道。


 


我抹了把眼淚,聲音很小:「好。」


 


高二那年,我抱著那把我初中攢了一年的錢買的破爛吉他,說我想學音樂。


 


那是我從小的夢想。


 


周燃笑:「那就學唄。」


 


也是那年,周燃退了學。


 


我當時鬧了很大的脾氣,一邊哭一邊衝周燃吼:「你為什麼要退學!!!是不是我拖累你了,

是不是因為學音樂要花很多錢?我有錢!我不要你退學!你連高中畢業證書都沒有!你以後怎麼辦!?周燃,你不許退學!」


 


周燃好聲好氣地哄著我:「我這吊車尾的成績,拿了畢業證也是白瞎。你好好讀你的書就行了,別管我。」


 


「那你怎麼辦?你不念書你想做什麼啊,周燃。」我噙著淚看著周燃,不肯罷休。


 


周燃揉了下我的頭,勾了勾唇:「哥準備去打職業,等著吧,哥要成為最厲害的電競選手。」


 


那時候電競行業剛剛興起,我什麼都不懂,卻還是看著周燃,堅定地點了點頭:「嗯,周燃,你會成為最厲害的電競選手的!」


 


高中畢業,我考去了北京的大學。


 


周燃和我一起去了北京,也是在那一年,他組建了自己的戰隊。


 


學音樂真的很費錢。


 


我的積蓄被花得幹淨,

甚至連那些年我給周燃的生活費,周燃也拿出來給了我。


 


周燃從不讓我比別人差,別人有的,他也要給我。


 


哪怕是自己要沒日沒夜地代練打遊戲。


 


大三時,我和周燃確認了關系,是我逼迫周燃和我確認的。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手機,我穿著睡衣就撲進了他懷裡。


 


周燃下意識地就要把我推開,我卻抱著他的腰不肯放手。


 


「周燃,你是不是男人!你是不是不喜歡我!!!」我埋在他的懷裡,紅著臉喊出聲。


 


周燃咬牙切齒:「謝時雨,你別後悔!」


 


「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會後悔。」我的聲音很小。


 


下一秒,燈驟然被暗滅,天旋地轉後,我聽見耳邊周燃炙熱的呼吸聲和悶笑:「謝時雨,我要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男人。


 


那實在是一段很美好的日子。


 


美好到不管過去多少年,那些記憶依舊在腦海裡鮮明生動。


 


可是我忘了,人是會變的。


 


畢業後,我參加了幾檔歌唱類選秀節目,無疾而終,隻能待業在家。


 


十分焦慮時,是周燃安慰我:「別慌,我們家雨寶唱得這麼好,一定會火的,時間問題而已。」


 


可後來也是他,面無表情,語氣冷漠:「謝時雨,你他媽彈得爛透了,你這輩子都活不了!」


 


人是會變的。


 


曾經鮮明生動的過往在記憶中一遍遍凌遲著我。


 


隻有那年,勝過年年。


 


10、


 


我又發病了。


 


當年周燃走後,我得過很長一段時間的雙相情感障礙。


 


失眠、焦慮、心慌、狂躁。


 


軀體化最嚴重時,甚至呼吸困難到喘不過氣來。


 


那段時間我忘了自己是怎麼走出來的。


 


一個人躲在屋裡,寫曲、彈琴、唱歌,想過無數遍去S。


 


直到我的一首歌突然爆火,粉絲們鋪天蓋地善意的評論堆滿了我的私信,我才遲鈍地發現,我好像,還有些用,我好像,還被人需要。


 


於是我去看了心理醫生,開始積極地配合治療。


 


後來有音樂類節目邀請我,我越來越火,越來越出名,甚至都舉辦了自己的個人演唱會。


 


我以為我已經可以和周燃心平氣和地交流。


 


可在他回了我那些話後,我還是又發瘋了。


 


我推了所有的活動,把自己關在房子裡,誰也不肯見。


 


杜衡來找過我好幾次,我都沒有開門。


 


最後一次,

他找到了我的助理,強行撬開了我的家門。


 


我已經三天沒有吃飯了。


 


漆黑靜謐的屋子裡,我裹著毯子坐在沙發上,木然地望向杜衡。


 


杜衡扶著我的肩膀,第一次以如此強硬的語氣對我開口說道:「謝時雨,你清醒一點好嗎?你喜歡的人有了自己的新生活,你早就該走出來,有自己的生活了,行嗎?」


 


我愣愣地流下了眼淚。


 


我的整個青春,都和周燃綁在了一起,是他將我從沼澤中拽了出來,卻又把我丟進了深淵。


 


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走出來,要怎樣才能有自己的新生活。


 


滾燙的淚水一顆一顆砸在杜衡手背上,杜衡愣了好一會兒,方才慢慢開口,像哄小孩一般:「雨姐,沒關系的,我陪著你,我們慢慢走出來,好不好,我定了去大理的機票,我帶你去旅遊,去散散心好不好,

一個人在家,會悶壞的。」


 


我遲鈍地轉了轉眼珠,喉嚨仿佛被刀片割破,幹枯嘶啞地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