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清醒的知道自己不能這樣了。


周燃過得很幸福,那我也要幸福。


 


我望向杜衡,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點了點頭。


 


11、


 


隔天,我和杜衡坐上了去大理的飛機。


 


或許呼吸新鮮空氣確實能讓人心情變好,我看著飛機外湛藍的天空,突然就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愉悅。


 


我沒想到我會在大理見到沈薇。


 


那是我在大理的第三天,超市中擦肩而過時,我隻覺得有些熟悉。


 


於是我回過頭,喊了聲沈薇。


 


那人的背影僵了僵,然後拔腿就跑。


 


我下意識就追了上去。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追,隻是隱隱約約覺得,如果我不追上去,一些事情,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知道了。


 


沈薇跑了很遠,終於在一個巷子的轉彎前被我追上。


 


她筋疲力竭,氣喘籲籲地靠在牆上。


 


我SS地拽著她的胳膊,在她琥珀色的瞳孔中看見了自己赤紅著眼的模樣。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啞著嗓子問她。


 


「周燃呢?你不是和周燃在國外嗎?」


 


沈薇的臉色很平靜,她笑了下:「回來看看,不行嗎?」


 


我盯著沈薇手裡剛買的菜。


 


有大媽路過,熱情地向沈薇打了聲招呼:「買菜回來啦,薇薇,今天你有朋友來啊?」


 


我愣了愣,攥著沈薇胳膊的手無意識地用力收緊:「你騙人!這裡的大媽都認識你!你明明就是在這裡住了很久了!」


 


「周燃呢?!沈薇!我問你,周燃呢?」


 


沈薇沉默,她靜靜地看著我,眸中有一瞬間的悲傷。


 


我隱隱約約地好像知道了什麼,

淚水大滴大滴從眼眶中湧出。


 


「周燃呢?」我忍著哭腔問沈薇,幾乎語無倫次:「周燃呢?你們不是結婚了嗎?沈薇,你們在國外,還有一個很可愛的女兒,你們不是過得很幸福嗎?沈薇。」


 


「你說話呀,周燃呢?他前段時間才回了我的消息。」


 


「我求求你了,沈薇,你說話,你告訴我,周燃呢?」


 


「周燃......周燃......」


 


我彎下腰,一邊哭,一邊止不住地幹嘔。


 


周圍的所有聲音都變得模糊,隻有沈薇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天際傳過來一般,卻又無比清晰:


 


「對不起啊,謝時雨,我和周燃一起騙了你。」


 


「周燃六年前就S了。」


 


12、


 


六年前,是什麼時候?


 


是我的巡演剛開始的那一年。


 


我以為我會崩潰,會歇斯底裡,可我隻聽見我的聲音很平靜地響起,平靜得甚至有些詭異:「為什麼要騙我?」


 


「從什麼時候開始騙我的?」


 


沈薇盯著我的眼睛,淚水從她那雙美麗的眸中慢慢湧出:「從你看見周燃擋在我面前的那一天。」


 


「因為周燃他……他生病了。」


 


剎那間天旋地轉,我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倒地上。


 


周圍的驚叫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不清卻又一遍遍在我的耳邊放大。


 


我忽然想到了那年,想到了周燃驟變的態度,蒼白的唇色,暴怒的情緒,還有洗手池上沒來得及清理幹淨的血跡。


 


我從來沒有這麼恨過自己。


 


恨自己遲鈍,恨自己後知後覺,恨自己那天晚上為什麼沒有追出去,

為什麼要和周燃賭氣。


 


少年時的第一次賭氣,代價是永失所愛。


 


我躺在地上,愣愣地看著湛藍的天,意識逐漸渙散。


 


鼻下慢慢沁出血來,心髒像是被人一刀一刀慢慢割開,我蜷縮起身子,終於忍不住,痛苦地嗚咽出聲。


 


沈薇驚慌失措地撲到我身邊,想要扶我起來:「時雨,謝時雨,你沒事吧?你起來。」


 


「你別這樣,周燃想讓你好好的,我們都想讓你好好的,我們不是故意要騙你。」


 


「那會周燃的胃癌已經是晚期了,治不好了的,」


 


「對不起,時雨,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周燃隻想讓你好好的,他不想讓你看見他憔悴的樣子,不想讓你為他奔波勞心勞力。」


 


「他不想讓你流眼淚,他說,你要好好實現你的夢想。」


 


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我捂著眼,淚水斷了線似的往外湧。


 


記憶像凌遲,S了的人一了百了,活著的人卻每一天都在煎熬。


 


周燃,你這個騙子。


 


自作主張的大騙子。


 


我抹了抹鼻血,慢慢地爬起身,我問沈薇:「你有周燃最後的照片嗎?給我看看好嗎?」


 


沈薇愣了愣,拿出手機,劃出一張照片。


 


是六年前我的演唱會上,人山人海。


 


望向鏡頭的周燃拿著熒光棒,身形單薄,頭發已經掉沒了。


 


他彎著唇,很用力地笑著,背景是臺上大屏幕中模糊不清的我。


 


指尖輕輕撫過屏幕中周燃的臉,我笑了下:「真好。」


 


說完,我扭頭,跌跌撞撞地就要離開。


 


沈薇喊住了我,聲音有些遲疑:「時雨,你要見見周燃嗎?他,他就葬在這裡。


 


我回頭,很溫柔地彎起眉眼:


 


「不用了,我們遲早會見面。」


 


13、


 


我和杜衡回了北京。


 


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我一成不變地工作,寫歌,生活。


 


我把自己照顧得很好,這是周燃希望看到的。


 


我不要辜負他。


 


三十五歲那年,杜衡向我告白。


 


很浪漫的一場儀式,杜衡情真意切,緊張得連嗓音都在發顫。


 


我很抱歉地看著他。


 


「對不起,杜衡。」


 


我已經沒有愛上別人的能力了。


 


我發布的單曲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出名,喜歡我的人也越來越多。


 


五十歲時,我發布了最後一首歌《燃》。


 


也是在那一年,我生病了。


 


我宣布退圈,

委託律師將我的所有財產以我和周燃的名義捐贈出去,然後去了大理。


 


我拜託沈薇,一定一定,要將我和周燃葬在一起。


 


我真的,太想他了。


 


我S那天,終於穿上了二十多歲時就挑選好的婚紗。


 


我終於可以來見你了,周燃。


 


你看,如你所願,我過了很好很好的一生。


 


意識越來越模糊,我彎起唇,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恍惚中我看見穿著西裝的周燃向我走來,他勾著唇笑,牽起我的手,他說:「時雨,對不起,我來晚了,我來娶你了。」


 


我笑了起來,很用力地點頭,提著婚紗回握住了他的手:「一點都不晚,周燃,我們走吧,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周燃牽著我跑了起來,就像那時在月色下,他牽著我往前跑去一樣。


 


風在我耳邊呼呼地吹,

周燃牽著我的手,牽得很緊很緊。


 


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我安靜地閉上了眼。


 


風透過半掩的窗吹進屋內,桌上的筆記本被風翻到最後一頁,露出了一行娟秀漂亮的字跡,上面寫著:


 


謝時雨和周燃,要永遠在一起。


 


周燃番外:


 


1、


 


發現自己得了癌症,是在比賽結束之後。


 


先是食欲減退,惡心嘔吐。


 


沈薇擔心,讓我去醫院檢查一下。


 


我卻並沒有放在心上,操作著電腦屏幕中的角色,衝她擺了擺手。


 


「胃疼,老毛病了。」


 


到後來我開始腹痛,嘔血。


 


那天和謝時雨在一起,她正彈著吉他給我聽她新作的曲。


 


聽到一半時,我突然捂著嘴衝進衛生間,

抱著馬桶吐得昏天黑地。


 


謝時雨被我嚇到,連忙跟了進來。


 


我手疾眼快衝下了馬桶中嘔出來的黑血,然後回頭,臉色蒼白地衝謝時雨笑:「沒事,吃壞肚子了,問題不大。」


 


後來,我去醫院檢查了,檢查結果出來了。


 


胃癌,晚期。


 


醫生說最多還有兩年的時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醫院的門的,冬日的陽光溫暖,我卻感受不到一絲暖意,甚至在沈薇跟我說話時,腦子還是恍恍惚惚的。


 


沈薇看出了我狀態不對,她問我:「怎麼了?周燃。」


 


我衝她笑了下,臉色很難看:「沈薇,我完了。」


 


我的人生,到此為止了。


 


2、


 


我不想把這件事告訴謝時雨。


 


她又倔又犟。


 


我不想讓她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不想看見她流淚的眼睛,更怕她會和我一起不肯活下去。


 


於是我找了沈薇,演了一出戲。


 


沈薇不喜歡我,她喜歡的人是個女孩。


 


那個女孩,S在了十八歲那年。


 


沈薇說,謝時雨很像她,她不想讓謝時雨過得不好,所以她願意幫我。


 


於是我硬下心腸,裝作變心,裝作不耐煩,一點一點傷透謝時雨的心,然後徹底消失。


 


長痛不如短痛。


 


我要謝時雨很好很好的活著。


 


3、


 


我解散了戰隊,一個人去了大理。


 


沈薇跟了過來,她說做戲要做全套,我一個病人,她也不放心我一個人生活。


 


我的身體越來越差,形銷骨立,像個骷髏一般。


 


生命還剩下最後一個月時,我忽然有了些精氣神,應該是回光返照。


 


那時謝時雨的巡演剛剛開始,我裹得嚴嚴實實,去看了。


 


演唱會上來了很多人。


 


我的女孩終於成功了,她站在臺中央,璀璨明亮得像一個星星。


 


我買的座位很遠,戴著帽子口罩,遙遙地望著舞臺上閃閃發光的謝時雨。


 


周圍的人都在為她歡呼,我想為她歡呼一聲,張開口,卻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湧了上來。


 


我不動聲色地將它咽了下去。


 


我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逼仄卻溫暖的小房子內,少女抱著吉他站在沙發上,對我笑得明媚:「怎麼樣!周燃,好不好聽?」


 


「這可是我為你舉辦的專屬演唱會!」


 


而如今,我們中間隔著人山人海。


 


山高路遠,從此你獨行。


 


我笑了下,輕聲開口:「好聽。」


 


然後我轉身,

穿過人群,向外走去。


 


在門口時,我回頭看了謝時雨一眼。


 


燈光太閃,離得太遠,她的表情我看不真切。


 


那是我此生見謝時雨的最後一眼。


 


對不起,雨寶。


 


我以為我們終於苦盡甘來了,可是我好像始終差了些運氣。


 


沈薇番外:


 


周燃S後,給我留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錢和一個請求。


 


他要我記得給他的手機號充話費。


 


「不要停機,」他說。


 


「時雨會擔心的。」


 


於是我拿著他那個手機,一拿就是很多年。


 


每一年,謝時雨都會打來無數個電話,發來無數條短信。


 


我沒有回過。


 


直到那天晚上謝時雨近乎崩潰的文字,一句一句質問:「周燃,你還活著嗎?

你說話啊!」


 


我莫名地覺得,如果那天晚上我不回謝時雨,她可能真的會去S。


 


於是我模仿周燃的語氣,回了她,還用 AIP 圖了照片,一起給謝時雨發了過去。


 


我讓她忘了周燃。


 


謝時雨很快就回了我,她給我發了一張她和別的男人的自拍。


 


那個男人很好看,望向她的眼中滿是愛意。


 


是個良人。


 


我沒有再回過謝時雨。


 


我想她應該會幸福。


 


我沒想到我會在大理遇見謝時雨,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完了,瞞不下去了。


 


的確瞞不下去了。


 


謝時雨那麼聰明的人,看到我的第一眼,或許就猜到了。


 


她哭到嘔吐,漂亮的眸子裡隻剩下灰敗的顏色。


 


我以為她會殉情,

但她沒有。


 


她後來過得很好,發布的單曲越來越多,越來越出名,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喜歡她。


 


我以為謝時雨走出來了。


 


但二十年後,她又找到了我。


 


那時她已經很瘦了,表情卻很平靜,她衝我笑:「薇姐,我生病了。我S後,可以把我和周燃葬在一起嗎?」


 


我答應了她。


 


……


 


謝時雨S那天,下了些小雨。


 


她是笑著閉上的眼睛。


 


我也笑了。


 


我想,她和周燃,終於可以見面了。


 


我忽然就想到了周燃S前的場景。


 


他看了謝時雨的演唱會後,回去就不行了。


 


油盡燈枯間,他將我認成了謝時雨,抽搐著緊緊拽住我的衣袖,口中喃喃道:「對不起,

時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回握住他的手,哽咽著溫柔開口:「沒關系,周燃,我原諒你了。」


 


周燃終於平靜下來,茫然看了我許久,露出了我很久沒見過的釋然笑容,他說:「沈薇,謝謝你。」


 


這是他S前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