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沁顏柔弱小心地在門外問:「阿寓,你什麼時候回來?剛剛雷聲好大,我有點害怕……」


耳邊的大掌遲疑地動了動。


 


紀紜棠深吸口氣,將臉從他雙手之間移開,一口氣灌下藥片,兜頭將自己埋進了厚實的棉被裡。


 


「你走吧,我已經不怕了。」


 


舌尖因藥味發苦,但紀紜棠毫不在乎。


 


彷徨、留戀的心情,她已經受夠了。


 


從此以後,她要自己打造堅固的甲胄。


 


這副用了十五年的破銅爛鐵,誰想拿去,盡管拿去。


 


5


 


「老爺子催,今天去試一下婚紗。」


 


電話裡,鬱深聲音懶散,帶著上位者習以為常的傲慢。


 


「知道了。」


 


紀紜棠掛斷後,看到王媽在一旁欲言又止。


 


「糖糖,

你試婚紗,這是要結婚了嗎?」


 


「婚姻可是一輩子的大事,你哥哥能同意你嫁給鬱家的那個二世祖嗎?」


 


紀紜棠隻是笑了笑,寬慰她:「梁寓隻是紀家的義子,有什麼權力不同意?我相信爸爸的眼光。」


 


王媽似乎很吃驚她的變化,猶豫片刻後,小心翼翼地說:「小姐,你和阿寓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訴你,阿寓他——」


 


邁巴赫張揚的喇叭聲響了起來。


 


紀紜棠低頭看了眼消息,打斷她的話,「不重要了,王媽,我出門了。」


 


鬱深帶她去的婚紗店處在京市最高級的商圈,從前紀父在世時,紀紜棠也是這裡的常客。


 


「喜歡什麼就買,我接個電話。」


 


鬱深慷慨隨意地開口,隻到店門口便轉頭走了。


 


紀紜棠索然無味地轉了一圈,

隨手指了件今年的新款,被熱情的店員送到更衣室。


 


剛換完出來,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小棠,你怎麼在這兒?」


 


宋沁顏挽著梁寓的手站在店裡,看到她先是驚訝地問了句,而後一臉幸福地笑起來。


 


紀紜棠無視了她帶著挑釁的目光,對著臉色突然變沉的梁寓喊了一聲,「哥。」


 


「你怎麼——」


 


梁寓的質問還沒出口,就被宋沁顏的驚呼掩蓋過去。


 


「呀,小棠挑的這件真好看!」


 


她歡欣雀躍地主動幫紀紜棠做了解釋,「阿寓,小棠肯定是想著咱們婚禮在即,先來幫我選一選婚紗!你看她跟我高低胖瘦差不多的。」


 


紀紜棠很是無語,上下瞄了一眼她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個頭。


 


高低胖瘦差不多?


 


可真能往自己臉上貼金。


 


但梁寓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對著她點了點頭,漠然道:「有心了。」


 


宋沁顏揮手就招呼店員,「來,快幫小棠把婚紗換下,我就到她隔壁試穿!」


 


店員打量三人,小心翼翼地請示。


 


「紀小姐?」


 


紀紜棠站著沒動,眼看著宋沁顏的表情由頤指氣使,變得尷尬,羞憤,最後從烏黑的雙眼中透出點恨意來。


 


「……小棠,你難道……還是不肯接受我嗎?」


 


6


 


宋沁顏嘴巴一撇,眼淚立刻泛了上來,無限委屈地抬頭望了梁寓一眼。


 


「沒事,我可以等的,我會等到你心甘情願叫我嫂子那天。」


 


她佯裝堅強地抬手擦拭眼角,

笑了笑,我見猶憐、包容忍辱的樣子。


 


梁寓果然抬手在她胳膊上輕拍了拍,語氣裡多了點冷硬的指責。


 


「你還要不懂事多久?別的款式想要,我都可以買給你,把這件讓給顏顏。」


 


都可以買給你。


 


是的,從前紀紜棠喜歡的東西,梁寓都會想方設法幫她拿到。


 


她最愛慕他那年,梁寓來接她放學,經過婚紗店時,她看著模特身上的婚紗,忍不住拐彎抹角問他。


 


「阿寓,等結婚了,你會不會給我買全世界最美的婚紗?」


 


少年輕嗯一聲,加快步伐走在前面,催促她快點跟上。


 


可紀紜棠清楚地捕捉到了蔓延在他耳朵的那抹紅,範圍越來越大。


 


那時她還相信他一定是愛她的,隻是還沒有準備好說出口。


 


可時過境遷,她已明白那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男人認真的表情讓紀紜棠忍不住嗤笑,「哥哥,婚紗可是給新娘穿的,你這麼亂買,不怕「嫂子」生氣嗎?」


 


梁寓微微怔住,而後眉頭狠狠皺起,注視她冷笑的表情,竟像是動了真怒。


 


紀紜棠嘴角的笑淡下來,蒼白雙唇抿成一條線,沉默地轉身往試衣間走去。


 


感受到梁寓尖銳逼人的目光隨了她一路,到轉角才斷掉。


 


紀紜棠利落地把婚紗脫下,給鬱深發去消息,告訴他這家店沒有看上的款式,換家再試。


 


鬱深可有可無地回了個「好」。


 


換上自己的衣服出來後,宋沁顏擦身進去,朝她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


 


一件衣服而已。


 


紀紜棠隻覺沒趣,徑直往外走。


 


導購小姐趕忙道歉,「紀小姐,這套婚紗如果您實在喜歡可以定的,

保準能在婚期前送到。」


 


紀紜棠擺了擺手。


 


站在外面的梁寓突然出聲。


 


「你要結婚?」


 


7


 


「紀紜棠,你要跟誰結婚?」


 


梁寓的臉黑透了,連聲線都難以自控地飆升。


 


紀紜棠有些警惕,梁寓先前為了奪權,勾結律師修改了父親的遺囑,要她婚後才能繼承遺產。


 


若是知道她與鬱家聯姻,要脫離他的掌控,他會不會出手幹預?


 


種種疑慮在腦中電光石火地閃過,紀紜棠最終如往常般順從地笑了笑。


 


「沒有,哥,我試著玩的。」


 


等一切塵埃落定,她就會以鬱家夫人的身份拿回自己的股份和財產,與梁寓再無交集。


 


在此之前,還是要忍。


 


「早點回來。」


 


梁寓很快鎮定下來,

輕描淡寫地叮囑了一句,將目光轉向穿著婚紗走出來的宋沁顏。


 


「阿寓,我穿這件漂亮嗎?」


 


「漂亮。」


 


紀紜棠面無表情推門而出,坐進正停在眼前的邁巴赫裡。


 


一上車,便被一雙大手壓著靠在了車窗上。


 


「是沒有看上,還是逃了?」


 


鬱深饒有興致地問她。


 


「放開。」


 


紀紜棠竭力保持鎮定,卻在那尖銳灼人的視線下無所遁形,「鬱先——唔!」


 


雙唇冷不丁被噙住,男人像瘋了的狼一般狠狠採擷她嘴上的甘甜。


 


「鬱……唔……鬱深!」


 


紀紜棠驚嚇過度,拼命拍打他的胸膛反抗,眼角都被逼得泛了紅。


 


鬱深嘴角勾起一抹笑,

從容退開,放手時,拇指順勢在她眼尾輕輕一擦,帶去了那點酸澀的湿意。


 


「對了,紀大小姐,這才是你該有的脾氣。」


 


紀紜棠重重喘息,面帶厲色SS瞪他,像隻被惹急了渾身炸毛的貓。


 


鬱深示意司機啟動車子,氣定神闲地安撫她道:「別忘了,是你求我娶你,好跟那個姓梁的一刀兩斷,這點親熱程度都受不了,將來結婚了怎麼辦?」


 


紀紜棠別過臉,用手背胡亂擦了擦紅腫的下唇,勉強把心頭那股厭惡感壓下去。


 


「……我會接受的,隻是需要一點時間。」


 


「距離我們的訂婚不到一個月,你可得抓緊。」


 


鬱深臉上仍帶笑意,眸色卻漸漸變得深沉幽暗,在她SS攥緊的雙拳上一掃而過。


 


「紀紜棠,我實在想不通,

你到底被洗腦多深?竟然心甘情願為自己的S父仇人守身如玉?」


 


8


 


漫不經心的四個字,卻讓紀紜棠心頭猛地一震。


 


父親出事至今,她已從各種渠道聽到了風言風語。


 


但直接指向梁寓的,這還是第一次。


 


「空口無憑,鬱先生,我是想擺脫我哥的控制,但不代表我認為他S了我父親。」


 


紀紜棠目光躲閃著,下意識反駁完,竟生出一點想要逃離的恐慌。


 


紀家養了梁寓十五年。


 


梁寓自小到大,從沒有違背過她父親紀長明的話,就連她訂婚都……


 


無論如何,她都不願相信他會有這麼狠的心。


 


鬱深冷冷一笑,點到為止,依舊是那副沒心沒肺的表情。


 


帶著她在另一家店裡試穿婚紗,

順便草草拍了組在室內的婚紗照。


 


他們在攝影師殷勤的指導下親昵靠近,一個冷豔一個英俊,擺出笑容,倒真像對用情至深的恩愛夫妻。


 


夜深,邁巴赫終於開到紀宅。


 


紀紜棠心神不定地忙碌了一天,此時終於松了口氣。


 


車子剛停,就毫不留戀地提包下車。


 


「等等。」


 


鬱深伸長胳膊,拽住她的右手塞進一個禮盒。


 


「結婚禮物,前幾天在英國隨手買的。」


 


他語氣輕松,目光卻毫不掩飾,充滿壓迫。


 


紀紜棠抿了抿唇,低低說了聲,「謝謝。」


 


「回禮呢?」


 


鬱深視線意有所指地轉向她未消腫的嘴角。


 


「……」


 


紀紜棠眉頭又皺起來,

微微糾結片刻,俯身在他側臉上輕輕一吻,飛速關門離開。


 


如星的火光在黑暗的車中明明滅滅。


 


直到身影完全消失,鬱深才目光沉沉地開口,聲音沙啞。


 


「回去吧。」


 


司機啟動車,疑惑問:「鬱總為什麼沒告訴紀小姐,那是家傳的孤品呢?」


 


鬱深不答,手裡的煙燃到盡頭,垂眸看著自己虎口處殘留的一圈牙印。


 


正是當初訂婚典禮上,他阻攔她離去時,紀紜棠張嘴狠狠咬出的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