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在這幾天裡消瘦了很多,五官稜角更加立體,被頂燈照著,蒙在臉上的陰影越來越多。
也更具尖利的兇色。
剛靠近,紀紜棠就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煙味,刺鼻燻人,仿佛透過皮膚滲進了骨子裡。
梁寓把她從床上拽起來,一手控制她的後頸,一手端著粥碗抵在她的唇邊,厲聲道:「喝!」
紀紜棠掀起眼皮,冷冷地瞥他,幹裂的雙唇一碰,倔強地吐出一個字。「不。」
梁寓雙眸猩紅,不得不低頭說了軟話,「你沒有推宋沁顏!哥相信你沒有推她,行嗎!」
「放我出去。」紀紜棠固執地重復,「我要去查清楚爸爸究竟怎麼S的,我現在隻在乎這個。」
「他S於急性心髒病突發!」梁寓咬著牙,「我要說幾次你才能相信?還是說,
你更願意信鬱家那個二世祖!」
紀紜棠掙扎著推開他,嗤笑道:「就知道你派了人監視我。」
「我那是為了你的安全!」
梁寓急躁暴戾得像隻兇獸,抓住她顫抖的手SS握住,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彼此鑲嵌在一起。
「鬱深對你說了什麼?那晚你們——」
話到嘴邊,他卻遲遲問不下去。
目光如刺,在紀紜棠早已愈合的嘴角停滯了片刻,而後脫力地松開手,將粥碗放下,走到一邊去狠狠抹了把自己的臉。
「紀紜棠,我不管你最後要跟誰結婚,隻有那個鬱深,絕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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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紀紜棠SS盯著他的表情,想從裡面窺探出一絲破綻。
「因為他不懷好心。」梁寓無比憎惡地說,「因為他覬覦的不是你,
而是你手裡的家產!」
紀紜棠毫不掩飾地哈哈笑起來,笑容中帶著悽然的苦澀。
「他跟你有任何區別嗎,哥?」
梁寓的後背僵住了。
「你以為我真不知道,你在集中散戶手上的股份?」
紀紜棠注意到他微微發抖的下唇,知道他的內心正在天塌地陷。
「我知道自己從前太依賴你了,但我並非一無是處的傻子。」
紀紜棠深吸口氣,感覺閣樓裡冷冽的晚風像是帶著凌厲的冰碴,將自己的五髒六腑都扎刺得生疼。
「他們都說你是吃裡爬外的白眼狼,我沒有相信過。」
「你不聲不響帶了個跟紀家沒有半分關系的宋沁顏回來,吃我的,住我的,處處給我臉色,我也隻是鬧一鬧,沒有真的想過傷害她。」
「但我唯一不能接受的,
就是你跟我爸爸的S有關聯!」
她胸口一陣陣酸澀,拼命克制著自己不要掉淚,嗓音卻嘶啞得像被刀鋸劃過。
「哥,梁寓,我還不夠包容嗎?就因為你我從小到大的那點情誼,我得退讓到什麼地步你才能滿意!?」
梁寓終於垮下了肩膀,垂頭捏著自己的眉心,聲音發堵,「現在……現在還不是時候……糖糖……」
這聲稱呼瞬間刺痛了紀紜棠。
「放我出去!」她的嗓子叫破了音,神情已陷入癲狂,「休想再騙我!你說的一個字我都不信!」
梁寓雙眼通紅,過來半跪在她身邊,伸手捂住她嘶叫的嘴,幾近哀求。
「冷靜點……冷靜……哥答應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隻要你再給哥十天時間,十天後,哥絕不會再關著你,一定放你出去,好不好?」
紀紜棠張口狠狠咬住了他的手,尖銳犬牙嵌進他的皮肉,但很快就被掰住下巴強行移開。
梁寓一手緊緊箍著她,一手順著她繃緊成硬板的後背輕輕撫摸,「乖,你受不了血腥味,等你好了,任打任罵,哥絕不還口。」
屋裡動靜一小,門外等候已久的醫生馬上進來,給紀紜棠打了一針鎮靜劑。
藥很快起效,紀紜棠漸漸放松,眼皮將閉未閉,還不忘拽著梁寓的袖口呢喃:「我不……信你……」
梁寓把她抱在懷裡,眼眶滲血似的紅,在紀紜棠昏迷之前,抖著唇小聲說了一句,「糖糖,對不起……哥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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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期間,
紀紜棠整日吊著營養液瓶。
房間裡所有能傷到人的尖銳物品都被拿走,連給她送飯的餐具都換成不具有S傷力的一次性用品。
手上的傷口已被包扎,B險起見,她的床單被褥也都變成了高支數的軟滑絲綢。
紀紜棠睡了兩天,醒來時,保姆立刻進來要攙扶她去洗浴室。
「梁寓派你來監視我。」她面無表情地說。
「沒有,梁總是怕小姐幾天不吃飯,沒力氣,磕著碰著就不好了。」
保姆順從地垂著頭。
紀紜棠不置可否,自己拔了手背上的針頭,下地時,雙腿果然軟得難以支撐。
「飯……」
她終於妥協,從喜出望外的保姆手裡接過粥碗,一點點迫使自己吞咽下去。
「讓王媽來照顧我。
」
恢復了點力氣後,紀紜棠就皺眉把人趕出去。
保姆先前被他們兄妹兩人的動靜嚇到過,不敢再惹她生氣,唯唯諾諾地出去給梁寓打電話請示。
開門關門間,紀紜棠看到外面站著兩個人高馬大的保鏢。
這間閣樓是封S的,窗戶從裡面打不開,能出去的,隻有這扇門。
她的手機被沒收,想對外聯系必須通過梁寓的人,根本不可能給鬱深打電話。
還有誰能幫她?
正心煩,外面卻突兀響起一個她討厭到骨子裡的女人聲音。
紀紜棠緊皺的眉一下舒展了。
來的果然是宋沁顏。
她抱著一個保溫壺,跟門外的保鏢纏了很久,始終沒辦法進門。
「總吊營養針怎麼行?這排骨湯我燉一上午了,就想讓小棠吃點,
恢復恢復。」
「宋小姐,你別為難我們,隻要梁總說句話我們立刻放人。」
「阿寓那麼忙,這點小事怎麼好去打擾他……」
紀紜棠聽不下去,自己上前打開了門,視線在兩個保鏢身上一掃而過,冷冷開口:「進來吧。」
保鏢明顯怵她,不敢再攔著。
宋沁顏的臉色變了變,但在紀紜棠轉身看她時,又恢復成以往那副溫婉體貼的樣子。
「小棠,真對不起,我沒想到阿寓會為了我這麼對你。」
她把保溫壺放在桌邊,殷勤打開,低頭時,一縷發絲垂下擋住眉眼,被她用纖纖玉指重新勾到耳後去。
無名指上的鴿子蛋鑽戒在燈光下貴氣逼人。
紀紜棠認出那是個專門做婚戒的牌子,之前她也曾想過找他們的設計師給自己和梁寓打造獨一無二的對戒。
梁寓不愧是最了解她的人,總能在無意間,用無形的刀子狠狠扎中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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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專門為你燉的,加了很多補氣血的藥材,趁熱喝點?」
宋沁顏帶著討好的笑,將湯碗端到紀紜棠面前。
近距離看,她臉色紅潤,淡妝畫得精致自然,渾身被幸福的光環籠罩,一點沒有剛剛小產過的病態。
「這配方也是從營養師那裡學的,阿寓親自找的專家,做的飯可好吃了,等你出去,一定要賞臉來家裡嘗嘗。」
紀紜棠不理會她話裡的暗刺,神色淡淡的,轉頭避開那湯裡飄散出的難聞的藥味。
宋沁顏神色隱忍而委屈,放下碗顫聲說:「小棠,我知道你一直對阿寓抱著別樣的心思。實話說,那本日記我也看了,我——」
紀紜棠頓時全身一震,
「什麼日記?」
宋沁顏後知後覺捂住嘴,自責難當地解釋:「不,我不是故意窺探你的隱私,是阿寓他……」
紀紜棠腦中傳來尖銳的痛,拇指抵住太陽穴晃了晃神,才勉強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梁寓……
你究竟要把我的尊嚴踐踏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小棠……小棠你沒事吧?」宋沁顏試探地靠近,卻被她眼裡的憎恨逼得停住腳步,心裡陡然生出些許寒意來。
「……你繼續說。」
「我今天是想找你求和的。」
宋沁顏摩挲著食指上的鑽戒,期許地朝她示好,「五天後,我跟阿寓就要結婚了。你是跟梁寓一起長大的家人,
我是他好不容易再續前緣的摯愛,我真的很希望我們的愛情可以得到你的祝福。」
五天後,也正是梁寓答應給她一個解釋的日子。
紀紜棠蒼白的唇角扯了扯,這才轉過臉正視宋沁顏,「祝福?你想我怎麼祝福你們?」
「來當我的伴娘吧!」宋沁顏誠懇道,「禮服已經給你挑好了,我剛回國不久,在這裡沒什麼朋友,隻有你最合適!」
紀紜棠沉默。
「小棠……」宋沁顏可憐地乞求她,「你就看在我失去的那個孩子的份兒上,不要再跟阿寓置氣了好不好?」
「你是他珍視的妹妹,我是他未來的妻子,我們都放下對彼此的成見,不要讓他夾在當中為難,行嗎?」
紀紜棠在心裡狠狠嗤笑。
是啊,你們覺得一切都是我的錯。
什麼相信我沒有推宋沁顏,都是騙我的。
「哥同意我去?」紀紜棠終於看似妥協地應了一聲。
宋沁顏喜出望外,連連點頭,「他肯定同意,我去跟他說!」
紀紜棠嘆了口氣,對著她,也對著牆上的攝像頭,平靜緩慢地解開了自己的心結。
「你說得對,梁寓一直是我哥,從前是,今後也不會變。他娶妻生子,人生大事,我當然要親自到場,為他祝賀。」
「嫂子,」她斂目認真地看著宋沁顏,「手機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的被哥沒收了,好幾天沒聯系男朋友,我怕他擔心。」
「你談了男朋友?」宋沁顏這下真的驚喜起來,「阿寓知道嗎?」
「知道。」紀紜棠表情似笑非笑,「你們試婚紗那天,我正在跟男朋友約會,哥控制欲太強,不讓我跟男朋友來往。
嫂子,你應該不像他那樣老頑固吧?」
這是激將法,也是誘騙計。
宋沁顏不中也得中。
「確實,不該管得太寬。」
她笑意盈盈,二話不說遞過手機,理解地拍拍紀紜棠的肩膀,「雛鳥也總有南飛的時候,回頭我就勸勸阿寓,該放手時,就得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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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鬱深發完消息,紀紜棠就徹底放松下來。
宋沁顏得到她想要的信息,自然也不想再觍著臉跟仇敵共處一室。
離開前,她別有深意地往床褥裡探了探手,說天冷了,看看被子夠不夠厚實,得讓保姆再抱來一床。
紀紜棠夜裡一摸,果然留了東西。
一把未拆封的水果刀。
為了幫自己離開,她真是煞費苦心。
但宋沁顏來訪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梁寓耳朵裡。
婚禮前夜,他悄無聲息地走進閣樓,坐在床邊摸了摸紀紜棠的頭發。
紀紜棠在黑暗裡睜開眼,清醒地與他對視,彼此安靜良久,她才開口說了句,「哥,新婚快樂。」
梁寓的手有些發抖,眼中閃著點點亮光,不知是感動,還是某種傷心的淚水。
「……聽說你想參加明天的婚禮?」他鼻音很重,沙啞地問她,「你真的懂事了,糖糖,正好,哥也想你參加。」
紀紜棠垂下眼睛,輕輕地說:「現在我已經分清了,對你隻是依賴,不是愛情。哥,你放心,我不會去使性子搞破壞的。」
「畢竟,」她苦澀地笑了一下,「現在也沒人能再給我兜底了。」
幾顆眼淚重重砸在被子上,將光滑的絲綢面料片片洇湿。
梁寓像一座即將傾倒的大山,
用手撐著自己的身體,不讓它露出支離破碎的裂痕。
「你怎麼了?哥?」
紀紜棠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久久沒聽到回答,就想掀開被子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