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梁寓卻伸手將她壓回床上,並順勢俯身,隔著被子輕輕抱住了她。


 


這時,紀紜棠才聞到了一絲淡淡的酒味,疑惑散去,心裡生出些許煩躁。


「哥,你認錯人了,我是紀紜棠。」


 


她邊說邊使勁掙扎,可梁寓強勁有力的臂膀讓她的掙扎徒勞無功。


 


「我沒認錯,糖糖。」


 


梁寓的聲音沙啞而溫柔,好像回到了他們的曾經。


 


紀紜棠閉上眼睛,手在身側緊攥成拳,語氣卻依舊鎮靜,「哥,我們永遠是兄妹,對不對?」


 


梁寓把頭輕靠在她的肩膀上,低沉地說:「對,哥哥永遠都不會背叛你,無論從前,還是今後。」


 


紀紜棠鼻尖瞬間湧起難言的酸澀。


 


在被底將水果刀尖刺進指端,用疼痛逼迫自己不再動搖。


 


所幸梁寓隻停頓數秒就放開了她,

起身後,溫熱手背輕輕蹭過了她冰涼的臉頰。


 


「好好睡一覺吧,糖糖,明天之後,你就能真正自由了。」


 


17


 


是夜,紀紜棠做了很長一場夢。


 


夢裡她回到了十幾歲的冬天,和梁寓一起在休斯頓的雪場滑雪。


 


她第一次滑,因為不熟練,剛滑出不遠就砸進雪窩,四腳朝天摔了個結實。


 


嚇得梁寓雙手刨開雪把她SS抱緊,好半晌還驚魂未定。


 


那時她靠在少年的懷裡,一側耳就能聽見他怦怦作響的心跳聲。


 


雪花染白了梁寓的頭發,她輕輕替他拂去,仰臉笑著問他。


 


「我們這樣是不是也算共白頭啦!」


 


可溫馨轉瞬即逝,下一刻,他們又出現在潑天的雨幕中。


 


梁寓全身湿透,與她隔著大雨對峙,垂著眼睛不發一言。


 


「阿寓,你帶我一起走好不好?我不想嫁給別人,就想嫁給你!」


 


紀紜棠這次把話說得更清楚明白,痴痴地盼望他能給自己一個明了的答復。


 


梁寓抬頭望向她,消瘦的臉上五官鋒利,眉目間都是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紀紜棠,我有愛人了。我會把她接回身邊來,娶她做我的妻。」


 


漫天風雨席卷而來,梁寓舉起利刃,轉身朝來尋找自己的父親狠狠撲去。


 


紀紜棠伸著手尖聲大叫,感覺自己的靈魂從體內抽離而出,漂浮上半空,俯視著世間的一切被凌厲的雨刀割碎,流出一股股腥臭刺鼻的膿血……


 


「小姐醒醒……」


 


「小姐!」


 


吵人的呼喊聲突然闖入,將她生生從夢境裡拖拽出來。


 


紀紜棠滿頭冷汗,模糊的視野裡出現王媽焦急擔憂的臉。


 


「小姐,你被噩夢魘住了!」王媽趕緊拿湿熱毛巾給她擦臉,擦脖子,扶住她緩緩坐起身。


 


「幾點了?」窗外晨光照進來,紀紜棠頭痛欲裂,用手背擋住自己的眼睛。


 


「梁總派的車已經到樓下了。」王媽小心地問她,「先洗漱,吃點東西?才剛八點,還有時間。」


 


閣樓的保鏢已被撤去,紀紜棠終於離開那個幽暗的禁閉室,來到熟悉敞亮的一樓客廳。


 


早餐很豐盛,都是王媽精心準備的,她從小吃到大的飯食。


 


紀紜棠喝了幾口蘑菇湯,指示王媽,「你去二樓,把我房間櫃子旁的那幾隻箱子提下來。」


 


「……箱子?」王媽猶豫地朝外望了一眼,「小姐,要不先試試梁總昨晚送來的禮裙?


 


紀紜棠厭煩地皺眉,「連你也不聽我的話了?」


 


「不、不是……」王媽忙安撫她,匆匆上樓把箱子一一搬出。


 


紀紜棠拿過梁寓給她買的新手機,打開後,聯系人裡果然隻有一個梁寓的私人號碼。


 


她隨手刪去,點開數字鍵,熟練地輸入一串號碼撥打出去。


 


「喂?很久不見了,未婚妻,這幾天過得還好?」


 


鬱深那帶著幸災樂禍語氣的聲音頓時響起。


 


「來說好的地方接我。」


 


紀紜棠冷冷說完這幾個字,便掛斷關機,把嶄新的手機扔進腳邊的垃圾桶。


 


梁寓帶來的禮裙,是她向來喜歡的設計師的手工定制款。


 


柔軟貼膚的面料,極其襯託身段的完美剪裁。


 


紀紜棠穿上後,

周身的冷豔貴氣如有實質,給人以極具震撼的衝擊力。


 


這絕不是宋沁顏準備的。


 


隻能是梁寓。


 


真不明白為何他會在自己的婚禮上給伴娘準備這麼一件奪人眼球的禮裙。


 


紀紜棠沒有再去深思,也懶得考慮。


 


讓司機把箱子搬上車後,自己從容地坐上了副駕駛。


 


兩個保鏢另開一輛,一路護送她到了長明集團旗下最大的酒店門口。


 


門童前來打開車門,無數閃光燈噼裡啪啦響成一片。


 


紀紜棠高貴端莊地踏上紅毯,餘光看到那輛眼熟的邁巴赫已停在身後。


 


鬱深走下來,一身高定西裝,富少派頭十足,衝著她驚豔地挑眉。


 


兩個保鏢大感不妙,但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紀紜棠淡定抬起手,將那把閃著寒光的水果刀抵在了自己頸側動脈上。


 


「祝你們梁總婚姻幸福,另外請轉告他,我跟鬱家二少的婚禮將在一周後舉行,讓他作為家屬,務必出席。」


 


18


 


又一個不眠之夜。


 


梁寓背靠牆壁,屈膝坐在地上,腳邊倒著兩個喝空的酒瓶。


 


明天就是他結婚的日子。


 


但此刻,他隻想在這個離自己心愛之人最近的位置,看著天頂的窗戶發會兒呆。


 


紀家老宅原是民國時一個外交官所建,中西風格混雜,閣樓地板和天花板都是純木制。


 


梁寓消瘦的臉微微抬起,眼睛呆滯無神地注視窗外那輪黯淡的上弦月,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那個逼仄潮湿的禁閉室。


 


梁寓本不姓梁,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姓什麼。


 


出生後剛滿一個月,他就成了棄嬰。


 


拋棄他的據說是個很年輕的女人,

孤兒院外的監視器隻拍到她偷摸而來,又慌張逃走的背影。


 


遺留的紙條上寫著嬰兒的出生日期、乳名,卻沒有姓。


 


老院長便讓這可憐的孩子跟著自己姓了梁。


 


孤兒院沒受到資助前,條件十分簡陋,梁寓幾經波折才活了下來。


 


七歲時,老院長因病去世,接任的新人看起來面善,內裡卻完全是個唯利是圖的奸商。


 


梁寓還記得他第一天向孩子們做自我介紹時,滿臉褶子的親和笑容。


 


像是一隻惡心的怪獸剛剛披上人皮,言行舉止都是現賣現學。


 


宋沁顏也是在老院長離世後不久,被一個拾荒老人送來的。


 


她瘦瘦小小,皮膚因長期營養不良顯出無光的灰白色,躲在老人身後不敢見人。


 


老人五年前在一處垃圾場撿到她,心裡不忍,省吃儉用,

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到現在。


 


實在力不從心。


 


宋沁顏的衣服雖舊,卻洗得很幹淨,模樣清秀,一看就是美人坯子。


 


特別是含著淚水怯怯看人時,會讓大人心軟得立刻把她抱進懷裡好好疼寵。


 


新院長一見就拍板讓她住到院裡來。


 


孤兒院裡男孩女孩的宿舍分在一層樓的東西兩側。


 


新院長接任後,把原來的老員工都撤換掉,又特意選出模樣漂亮的女孩男孩,單獨安排房間,並且吃喝穿戴都比其他孩子優越。


 


宋沁顏被精心養了一段時間,氣色好了不少,臉上也鼓鼓的有了肉,敢跟同住的女孩們一起玩了。


 


梁寓五官凌厲,看著略兇,年紀也最大,還跟平庸的男孩們混住著,隻是對大人們的異動有了提防。


 


過了半年,新院長頻頻外出,邀請許多穿得光鮮亮麗的「上流人」參觀,

籌款把孤兒院裡裡外外翻修一遍,讓它從外表看起來,就像是專門為無家兒童打造的幸福樂園。


 


然後。


 


就開始用他們做起了「生意」。


 


19


 


八歲生日那天,梁寓做了個大膽的提議,要在晚上趁著大人們休息,跟幾個孩子一起到新建的那棟被花園包圍的小樓探險。


 


園區擴大後,漂亮孩子們就被接入了那棟粉色牆壁的花園小樓。


 


梁寓這些剩下的,除了每天在鏡頭前扮可憐裝慘外,連個管教的大人都沒有。


 


他們對那片精致溫暖的小天地很是好奇,也積累了許多不滿的情緒。


 


於是,在這個晚上打算「越獄」。


 


開鎖翻牆都是常規操作,野猴子們在夜深人靜時,一個個活蹦亂跳地闖進花園禁區。


 


其中梁寓的眼睛最尖,早就掃到四周亮著綠燈的攝像頭,

還打手勢吹暗哨,讓同伴們小心避過。


 


他自己一人橫衝直撞跑在前,手腳並用,幾個攀登就躍上了三樓。


 


三樓是這棟小樓最神秘的地方,他早就暗暗觀察許久。


 


傍晚時候又有兩輛豪華小車停在院外,三個肚子凸起的成年男人在院長的殷勤接待下,大搖大擺來到這裡。


 


房間幾扇窗戶都被厚厚的窗簾擋著,隻透出一圈朦朧的光。


 


梁寓貼著牆角緩慢移動,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裡面的動靜。


 


似乎有女孩正在痛哭。


 


斷斷續續叫著「不敢了」「我好怕」「院長叔叔救救我」……


 


梁寓頭皮一緊,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兩腿就跑到樓道,抄起手持滅火器回來狠狠砸碎了房間的窗玻璃。


 


巨大的動靜把裡面人驚得亂叫。


 


梁寓揮開窗簾跳進去,入眼就是躺在床上無助流淚的宋沁顏,和她旁邊滿臉詫異的凸肚子男人。


 


他沒穿褲子,手裡還攥著宋沁顏細瘦蒼白的一條腿。


 


梁寓眼珠一下紅了,隨手在地上抓了塊碎玻璃,撲上去狠狠劃破了男人的臉皮。


 


慘叫聲響徹小樓。


 


保鏢們趕來時,那男人已滿臉是血地把梁寓按在了地上。


 


八歲的男孩雖然靈活,力氣還是太小。


 


仗著血性掙扎了片刻後,被人拽住頭發往地板哐哐一砸,當即眼前發黑昏S過去。


 


再醒來,就關進了禁閉室。


 


他腦後的傷口凝固,不再出血,但渾身卻發起了高燒。


 


昏昏沉沉,完全不知外面時間過了多久。


 


禁閉室裡又潮又悶,不到三平米的小房間裡,隻有一扇對外通氣的窗戶。


 


夜裡有淡淡的月光灑進來,讓他知道,自己還活在人間。


 


日升月落,就在梁寓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被餓S時,禁閉室的門終於被人打開了。


 


喧鬧的驚叫、腳步聲,以及抱著他的人的體溫,跑起來時的顛簸感。


 


手背被針尖刺入,傳來零星疼痛。


 


梁寓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身穿白大褂的醫生,和站在醫生面前,緊緊皺著雙眉的紀長明。


 


20


 


紀長明是他的救命恩人。


 


也是將要接手孤兒院的知名企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