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原來在他病倒在禁閉室的那幾天,孤兒院利用兒童做權錢交易的事件被告發,繼而引起了全國性的軒然大波。


 


那個畜生不如的院長率先被逮捕入獄,然後是來這裡做過「交易」的「上流人士」們。


 


其中還有紀長明的親叔叔。


是紀長明大義滅親,主動向調查組提交了證據,把跟自己有利益紛爭的叔叔押上了審判席。


 


接著,他出於對同族不齒罪行的愧疚,為孤兒院設立了慈善基金。


 


在這一過程中受到傷害的孩子們,也由他牽頭,被國內外各個精挑細選的富裕家庭領養走。


 


住院的一個月裡,紀長明多次前來探望,梁寓對他因久病略顯消瘦的面容印象很深。


 


等出院時,孤兒院裡很多熟悉的面孔都已不在了。


 


梁寓知道他們有了家,打心裡為他們高興。


 


而自己已經過了八歲,

是很不適合被領養的年紀。


 


他孤零零地坐在活動區的秋千上,胳膊和腿還帶著被毆打後留下的斑駁瘡疤。


 


像一隻沒人要沒人理的醜陋小狗。


 


紀長明維持著一月來一次的頻率,檢查孤兒院有沒有按他的要求,給剩下的孩子提供生活保障和適齡的教育。


 


突然有一天,他還帶來個打扮得很漂亮,臉蛋可愛又腼腆的女孩。


 


紀長明介紹說這是他的女兒,這次來是想找一個給她做伴的朋友,帶回紀家老宅去。


 


孩子們都興奮起來,個個衝到前面去,有些性格活潑的高高舉起手,爭前恐後地在乖巧的女孩面前出風頭。


 


隻有梁寓,筆直地站在原地,甚至還因不適應場面的熱鬧,低頭默默地盯著自己刷洗得泛白的舊鞋。


 


「誰?那個最高的?」


 


突然,

紀長明遲疑的聲音傳到耳朵裡。


 


「阿寓?來,認識一下糖糖吧。」


 


梁寓被刺了一下似的,倉皇抬起頭,看到紀長明在淡笑著朝自己招手。


 


他腦中一片空白,全憑本能,順從僵硬地走到他身邊去。


 


「阿寓,這是糖糖,糖糖,這是阿寓,從今天起,他就是你的哥哥了。」


 


紀長明的介紹很簡單,似乎這個決定對他來說,隻是早餐喝牛奶還是咖啡的區別。


 


但梁寓卻知道,這個選擇,將會改變他從今往後的所有人生。


 


女孩身穿漂亮的紗裙,膽小地仰頭看他一眼,臉蛋紅彤彤的,像是被精致玻璃紙包裹的昂貴蘋果糖。


 


是梁寓原本一輩子也看不到摸不到更吃不到的,最美味甘甜的那種。


 


但女孩猶豫再三,還是伸手怯怯地抓住了他的食指,粉嘟嘟的嘴唇一張一合,

無聲地叫了他一聲「哥哥」。


 


梁寓隻覺渾身的血都一股腦衝上了頭頂。


 


他的手是不是出汗了?


 


剛剛來之前,碰過什麼?


 


會不會很髒?


 


是熱的?冷的?


 


抓住她的力道要如何把控?


 


他滿心緊張驚惶,右手微微發著抖,小心又謹慎地,握住了女孩軟軟的指頭。


 


那小巧嬌嫩的感觸他終生難忘。


 


女孩得到反饋,安心地衝他笑了笑,圓圓的眼睛彎成半月。


 


梁寓的心頓時化成一灘水。


 


我是她的哥哥了……


 


他失神看著他們牽在一起的手。


 


心想:是她選了我。


 


從今往後,她比我的命還要重。


 


21


 


梁寓不知何時靠牆睡了過去。


 


天蒙蒙亮時,王媽輕聲走到身邊,喚醒了他。


 


「阿寓,時間到了,你該收拾一下出發了。」


 


梁寓滿眼血絲,接過她遞來的人參茶,勉強喝了幾口提神。


 


「哎,別再那麼拼了,自己身體最重要。」


 


王媽心疼地給他順背,手觸到梁寓的身體,隻覺一片冰涼。


 


「我沒事,你讓小姐再睡一會兒,等我派的人來了再叫醒她。」


 


梁寓低聲吩咐著,起身到樓下衝了個澡,換上今天參加婚禮的西服套裝,高大精瘦的身形在鏡子裡筆直如一把不易摧折的古劍。


 


這麼多年了,他還是習慣穿黑色。


 


像一道隱秘在角落的影子,又像是永遠岿然不動的高山。


 


隱忍而堅實地保護著獨屬於他的秘密花園。


 


收拾妥當,梁寓快步下樓,

在助理隨行下坐上通體漆黑的商務車,接過前排律師遞來的股份轉讓合同最終版,擰眉認真地看了起來。


 


「絕對沒問題,不會給他們鑽空子的機會的。」


 


梁寓不答,仔仔細細看過三遍後,表情才稍稍放松,對著律師淡淡地「嗯」了一聲。


 


商務車駛上高架,路燈還亮著,整個城市在凌晨的藍調時間沉寂得一如冰封的夢境。


 


梁寓低頭緩緩翻閱自己與紀紜棠的對話框。


 


從上往下,幾乎全是紀紜棠在發,像棉花糖似的好看雲朵,可愛的小貓,街上舉著氣球的孩子……


 


偶爾有幾張搞怪耍寶的自拍,梁寓就會停下拇指,揚起沉重的嘴角笑一笑。


 


再往下,對話越來越少,時間間隔也越來越大。


 


直到一個月前,他把宋沁顏接回家那天,

對話框徹底沉寂了下來。


 


梁寓胸口那根刺又往裡扎進幾分,痛得他急喘了口氣,關上屏幕,抬頭望向車窗。


 


這樣的痛苦,從知道紀長明要讓紀紜棠訂婚時,他已經在默默忍受了。


 


相伴十五年的時光,他不可能不愛上紀紜棠。


 


這種愛超過兄妹,甚至超過了戀人,在他梁寓的生命中佔有多麼重的分量,紀紜棠永遠也不會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在她被騙去參加訂婚宴之前,梁寓在紀長明的書房外跪了整整一天。


 


紀長明久病纏身,已居家辦公多年,卻依舊對偌大集團中的爾虞我詐處理得遊刃有餘。


 


這樣的他,自然對他們兄妹關系的發展洞若觀火。


 


但紀長明什麼也不說,更沒有出手幹預。


 


這才讓梁寓大著膽子,生出了點不切實際的奢想。


 


結果就在紀紜棠滿二十歲這年,遭受了突如其來的重重一擊。


 


22


 


梁寓默默跪在書房外,紀長明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這個從孤兒院裡撿來的養子,十五年來,第一次忤逆自己,是為了求娶他當寶貝養著的女兒。


 


紀長明不搭理他,深夜找老律師來家裡談遺產的事宜。


 


自小身患急性心髒病,紀長明深知自己隨時都有可能撒手人寰。


 


尤其是妻子因抑鬱症意外去世後,他受到了極大的刺激,要不是還有個女兒撐著他的意識,說不定當時就不再接受搶救,跟妻子一起去了。


 


找出兇手報仇雪恨,又苦苦撐過十五年,他的身體和精神俱已瀕臨極限。


 


老律師將這些年來修改過無數次的合同交給紀長明再次確認,不經意往門的方向掃了一眼,開口說:「阿寓是個好孩子。


 


紀長明沉默片刻,長長地嘆了口氣,「我不是不信他,我是不敢相信人性。」


 


他把合同放下,轉身走向落地窗,窗外春花大片大片地開著,黃的白的藍的,爭奇鬥豔,卻唯獨缺了最常見的紅。


 


「你了解糖糖,小時候她媽媽的S,給她造成了太大傷害,直到現在,也隻對我跟阿寓敞開心扉,這樣的情況下,她真的分得清什麼是愛?什麼是依賴?」


 


「何況,金錢和權力是會腐蝕人心的。我已經沒幾天活頭了,手裡大權一旦交出去,她又對阿寓聽之任之,萬一哪天遭到背叛,糖糖該怎麼辦?」


 


「我狠心把他們分開,把糖糖嫁到鬱家去,讓鬱深幫著她管理家業,阿寓呢,因為求而不得,一輩子都會掛念著她,會是她背後最有力,也永遠不會背叛的靠山。這樣一來,我也才能安心。」


 


「他們倆現在,

是絕不能走到一起去的,不管這次糖糖怎麼鬧,都不行。」


 


老律師一聲嘆息。


 


書房門外,王媽走到梁寓身後,痛心地看著他發白的臉色,哽咽道:「孩子……」


 


梁寓勉強地定了定神,緩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從兩腿,到軀體,到心,都喪失知覺。


 


「別告訴她。」


 


他輕聲說,而後沉默忠實地轉身,去通知司機今晚要到鬱家的消息。


 


沒辦法,從他被紀長明救下的瞬間,就注定他一生都會這麼無力。


 


無力反抗恩人的命令,無力把自己珍愛的寶物握在掌心。


 


訂婚宴上,紀紜棠竟一改在人前的腼腆乖巧,鼓起所有勇氣當眾宣告對他的愛意。


 


「要嫁,我隻會嫁給我的哥哥梁寓,其他男人想都不要想!」


 


那一刻,

梁寓心神動蕩,差點瓦解長久以來形成的意志,要豁出一切不管不顧地帶紀紜棠私奔。


 


但追出去後,在大雨中看到紀紜棠如棄貓似的可憐縮在屋檐下時,他的衝動便被冰冷刺骨的雨水瞬間澆熄了。


 


他怎麼能這麼自私?


 


命運待他不公,讓他被遺棄過一次,吃盡了尋常人想象不到的苦。


 


是紀長明,這個女孩的父親,恩賜他重活一次的生命,和衣食不愁,富裕溫馨的這個家。


 


他怎麼能背叛養育自己的恩人?


 


又怎麼能因為一時衝動,讓一直以來都活在溫室裡,嬌嫩無比的花朵,跟他流落在外,遭受那些本不該承受的風吹雨淋?


 


「阿寓,你帶我一起走好不好?」


 


「我會求爸爸同意,從小到大,他什麼都會滿足我,大不了,我們離家出走,你願意放下一切陪我嗎?


 


女孩充滿希冀地抬頭望著他,眼中滿載濃濃的依賴與愛意。


 


梁寓的眼淚合著雨水一起洶湧地流下,抖唇SS咬緊牙關,不敢讓自己泄露出一絲悽苦的聲音。


 


我願意啊,糖糖,我願意。


 


如果有可能,我願用一切代價,來換今生能以愛人的身份守護你、陪伴你。


 


但我不能。


 


我不能。


 


我隻能是你的哥哥。


 


看著你嫁人,生子,終我一生,愛而不得。


 


23


 


商務車停在長明酒店門口,立刻有門童過來恭敬地迎接。


 


梁寓利落下車,邁著長腿走在前面,助理緊跟在後一條條報告相關事宜。


 


「紅毯已準備就緒,九大媒體的機組都到齊,隨時可以開播,還有賓客的進場順序和排位……」


 


梁寓從門口依次檢查到休息室,

確認無誤後,向律師點了點頭。


 


後者立刻轉身到自己的位置待命。


 


「阿寓,婚禮馬上開始了,我好期待。」


 


宋沁顏輕快溫柔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梁寓回頭,看到她身上的婚紗後,不由有了瞬間的恍惚。


 


是紀紜棠在店裡試穿的那件。


 


「阿寓。」


 


宋沁顏笑著過來挽他的手,梁寓眉頭一皺直直避開。


 


「她不在這兒,別演了。」


 


宋沁顏的手和笑容一起僵住。


 


想起那日手下發來的邁巴赫照片,梁寓深藏在心裡的煩躁情緒又忍不住升起來。


 


紀紜棠去過鬱家,還想通過與鬱深結婚,擺脫他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