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兩人的聲音通過床板下的監聽器傳入耳機,再由耳機,傳入門外靠牆而立的鬱深耳朵裡。


 


他半張臉隱入黑暗,半張臉上凝固了厚厚一層冰。


 


拇指在手機屏幕上輕點幾下,給這幾日頻繁發來消息的女人回復了一句。


 


【行,我同意跟你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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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


 


紀紜棠吃了蔣聿執意開的安眠藥,睡得很沉。


 


朦朧中,似乎有人掩住了她的口鼻,而後側頸傳來針扎般的刺痛,接著便徹底不省人事。


 


不知過了多久,腦中的鈍痛感越來越清晰,耳旁隱有風聲,而身體像是泡在冰水裡般涼意透骨。


 


她剛下意識張口叫了聲「阿寓」,臉上就挨了個結結實實的巴掌。


 


「唔!」


 


火辣的痛感終於喚醒了迷茫的意識。


 


紀紜棠甩著腦袋睜開眼,一片醒目的紅色立刻鋪天蓋地地衝進她的視野。


 


【Death.】


 


【Death】【Death】【Death】……


 


整面牆被猩紅扭曲的塗鴉層層疊疊覆蓋,【S亡】的詛咒像烙印般一個接一個刻進她震顫的眼球中。


 


紀紜棠胃裡瞬間湧出難以抑制的酸水,佝偻身體幹嘔到五髒六腑全部痙攣。


 


「真沒出息。」


 


一個女人從背後走到她面前,拿著手機津津有味地拍下她至為狼狽的這一刻。


 


紀紜棠耳際翁鳴作響,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才發現自己的雙手雙腳都被綁在一把破舊的椅子上。


 


四周牆壁都是毛坯,除了面前的這堵外,其他也被亂七八糟的塗鴉佔滿,刺骨的冷風從大開的門窗洞裡吹進來。


 


此處顯然是個高層,從她的角度,竟看不到地面,牆外天空呈灰蒙蒙的煙白色。


 


「宋……沁顏……」她嘶啞地叫著女人名字,避開視線,不敢再往前看,「你是……怎麼把我……」


 


「你猜?」宋沁顏再沒有用乖巧溫柔偽裝自己,穿著黑色的衝鋒衣,歪頭用透著邪意的笑容問她。


 


「梁寓和鬱深的人,都在病房外。你猜是哪個把你賣了?」


 


紀紜棠低低笑起來,似乎在嘲笑她的愚蠢。


 


「在梁寓那裡撈不到好處,所以來報復我?我用鬱深的手機跟你聯系過一次,宋沁顏,你可真是把我當傻子了。」


 


「你以為你很聰明?」


 


宋沁顏咬牙切齒,

一把揪住她的頭發,讓她被迫仰起臉來正視著自己。


 


「你要是真有腦子,就不會被人騙得團團轉!」


 


「我,鬱深,梁寓,都是在弱肉強食的叢林裡長大的,我們才是一路人,懂嗎?」


 


「而你,紀紜棠,不過是一塊傻乎乎的肥肉,被我們三個盯上了。」


 


她臉上閃著嗜血殘忍的S意。


 


「一旦我們把你的財產、股份瓜分完,你就沒用了。」


 


「沒用的廢物,就該乖乖去S!」


 


同一時間,數十輛黑色商務在高架上疾馳。


 


梁寓一天一夜沒合眼,SS盯著信號最後消失的位置。


 


紀紜棠已失蹤 26 個小時,王媽偷偷貼在她身上的定位器在四小時前被發現並毀壞後,就徹底失去了蹤跡。


 


他派到醫院的人被鬱深用聲東擊西的計謀騙走,

鬱深也跟著隱藏了行蹤,至今都無法找到他!


 


還有宋沁顏!


 


送她出國的人眼睜睜看著她上了飛機,但消費記錄卻顯示她仍在國內,且就在隔壁市區出沒過!


 


梁寓現在已陷入混亂,不知是鬱深暗地裡帶走了紀紜棠,還是宋沁顏喪心病狂綁架了她,抑或是,兩人在合作密謀,企圖用可怕的手段控制他的妹妹!


 


助理緊張地接了一個又一個電話,對他匯報:「梁總,方圓五公裡都排查過了,暫時沒發現行跡。」


 


「範圍擴大!」梁寓雙目猩紅,在地圖上圈出幾個最有可能的區域,「這些位置優先去找!」


 


說完,讓司機靠邊停車,自己矮身上了駕駛位。


 


助理一身冷汗都下來了,「梁總!你冷靜!你的駕照被吊銷了,不能無證上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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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S了,

你什麼都得不到。」


 


紀紜棠的頭腦在極其不利的環境下,依然保持了冷靜。


 


「我爸爸把財產和股份都交給了信託保管,如果我S了,這些都會被無條件捐贈給全世界的抑鬱症患者救助基金組織。」


 


她現在最大的籌碼,就是她的命。


 


父親的遺囑深謀遠慮,沒有第一時間把財產轉移給她,就是要她在這段時間內,找到一個堅實忠誠的靠山。


 


或者,她能成長至真正獨當一面。


 


「對,他是個精打細算的老滑頭,S都S了,還抱著金山銀山不放。」


 


宋沁顏像是早已知道,對她的威脅毫無所謂。


 


「但我不是來取你的命的,小嬌花,我是來告訴你,你那個病秧子老爸暴斃的真相。」


 


紀紜棠心神俱震,不可置信地瞪著她。


 


「難道……是你……」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關於我跟阿寓緣分的故事。」


 


宋沁顏隨手放開她,從懷裡摸出一根煙點上,長長抽了一口。


 


「我跟他是同一家孤兒院裡出來的,那個孤兒院你也去過,但你肯定不知道,在你老爸接手前,那裡曾是一個淫窟。」


 


「我,跟十幾個有些姿色的孩子,被見錢眼開的院長賣給一些權貴當妓,一周一次,一次一個到三四個不等。」


 


她神色淡淡的,講起這些事,表情都沒有絲毫動容。


 


「我那時才六歲,被一個惡心的禿頭胖子「開苞」,差點就疼S在床上,是阿寓砸破窗戶跳進來,救下了我。後來,孤兒院被查封,院長和那些看門狗都被關進監獄,你老爸接手,將我們都送給人領養。」


 


她說到這裡停下來,似笑非笑地看著紀紜棠。


 


「是不是覺得,你老爸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紀紜棠抿唇不答。


 


宋沁顏蹲在她面前,吐出一口白煙噴在她冷豔的臉上。


 


「知道麼,那個侵犯了我的胖子,就是你爺爺的弟弟、你老爸的叔父紀家明,也是為了爭奪遺產,害得你媽患上抑鬱症的罪魁禍首。」


 


一道霹靂猛然砸在紀紜棠頭上,讓她固守的意志產生了巨大動搖。


 


這件事從沒人告訴過她。


 


母親患病時她隻有不到四歲,完全記不清當時發生了什麼,隻覺得家裡氣氛格外緊張,父母之間好像突然就不親近了。


 


母親整夜整夜地哭,被醫生搶救過好幾次,最後沒辦法,隻能關在樓上不讓她下來。


 


「想知道你媽為什麼抑鬱嗎?」宋沁顏不懷好意地問。


 


紀紜棠腦中響起尖銳的警告聲——不能聽她的!她說的都是謊話!


 


但長久以來內心潛藏的陰影,

讓她不由自主地向宋沁顏點開的手機屏幕看去。


 


「因為紀家明,把她變成了一個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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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爛不堪的男女聲音,回響在空蕩蕩的爛尾樓層裡。


 


紀紜棠雙眼呆滯,看著視頻中母親那副年輕美麗的面容,扭曲成種種痛苦屈辱絕望的模樣。


 


宋沁顏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她臉色由驚恐、蒼白,變得激憤、灰敗、生不如S。


 


「……停下……停下!別放了!!」


 


紀紜棠崩潰地大喊一聲,生生嘔出了一口血,仰面連人帶椅重重摔倒在地上。


 


宋沁顏哈哈大笑,「你看,連你也接受不了,你老爸那個心髒病,差點人就氣沒了,估計就連紀家明也沒想到,他會那麼命大。」


 


紀紜棠無力喘息著,

某個猜測在鈍痛的大腦中成型,卻一時不敢深想。


 


宋沁顏卻不放過她,字字清晰地幫她把猜測說了出來,「所以你媽S後,你老爸就開始玩命報復。孤兒院的事,他早就聽到風聲,一直等著不動,就是為了抓他的現行。」


 


「你們姓紀的一個個都是偽善的人啊,眼睜睜看著我們這些可憐的孤兒受罪,欺騙、利用,玩弄人的把戲,你們玩得爐火純青。」


 


宋沁顏走到紀紜棠身邊,蹲下,將快燃盡的煙頭狠狠在她沾滿灰塵的臉上摁滅。


 


「你媽為什麼自S?她抑鬱隻是嫌自己不幹淨嗎?不,是你老爸嫌她不幹淨。」


 


她惡魔般地囈語道:「你看著她從樓上跳下來,在你眼前摔成一攤爛泥,所以才會害怕紅色,對不對?」


 


回憶的碎片從潛意識的深淵裡浮現上來,電影般地在腦海中回放。


 


紀紜棠瞳孔亂顫,

已經陷入十五年前,那場滿地猩紅、鮮血淋漓的噩夢裡。


 


「好了,最後我來告訴你,你老爸是怎麼S的。」


 


宋沁顏的懲罰遊戲終於來到尾聲,從懷裡取出一疊清晰無比的照片。


 


人體。


 


清一色都是赤裸的人體。


 


摟抱的,交疊的,兩個、三個、四個……


 


其中的男人毫無疑問,就是梁寓。


 


「你爸爸知道你誓要委身的是這種男人後,能不生氣嗎?」


 


宋沁顏用最直接的方式,向紀紜棠即將崩斷的理智落下了一記重重的錘擊。


 


「害S他的,是你,也是梁寓。你們這兩個至親至愛的人,一起合起伙來,要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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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機在西郊爛尾樓裡發現了宋沁顏!」


 


助理激動萬分,

慌忙將平板遞到被他苦苦勸到後座上的梁寓面前。


 


「糖糖呢!」


 


「呃……情況不是很好……」


 


梁寓簡直要瘋了,剛奪過平板就看到紀紜棠站在十七層沒安護欄的陽臺邊緣,搖搖欲墜。


 


瞬間心窩裡仿佛被捅了兩把刀子,眼前一陣又一陣發黑。


 


「梁總,穩住,快要到了!」司機把車開得在地上擦出火星,一個漂移,往不到一公裡的爛尾樓小區駛去。


 


助理哆哆嗦嗦地打 119 求助,特別囑咐有十七層樓的風險,安全繩和氣包都多準備一些。


 


車剛在指定樓層下停穩,梁寓就飛奔而下,不顧一切地徒步衝上了樓。


 


狂風撕扯著紀紜棠散開的長發。


 


她平靜地望著虛空中的某個定點,

對身後女人氣急敗壞的勸說視而不見。


 


「她裝昏騙我!」宋沁顏惱恨地對著手機大吼,「是你心軟讓我把繩子松開的,這個責任由你來擔!」


 


男人的聲音在那頭大罵,「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姓宋的!她少一根汗毛你就別想拿到我一分錢!」


 


紀紜棠輕輕扯起唇,轉身對隱藏在牆後的黑影說:「出來吧鬱深,我知道床下的監聽器是你放的。」


 


宋沁顏和手機對面的男人同時頓住了。


 


片刻後,鬱深從牆後走出來,臉色難看地注視著她,「你一直在演戲騙我?」


 


紀紜棠搖頭,「沒有一直,隻是從王媽來的那天開始。畢竟,會叫我爸爸「伯父」的男人不多。」


 


「什麼意思?」宋沁顏懷疑地在她與鬱深之間來回審視,「你故意讓我綁架的?」


 


「我在賭。」紀紜棠說,

「賭我的命在你們眼裡很值錢,賭鬱深無論如何都會讓我活著。」


 


「……」


 


鬱深突然笑起來,「你確實賭贏了,但我不是因為你值錢,才想讓你活著的,你猜錯我了。」


 


紀紜棠卻不理會他話中的深意,隻問:「是誰把我媽媽的視頻原件發你的?按照我爸爸的為人,絕不可能讓傳到網上的版本留存至今。」


 


鬱深眸色沉沉地看著她,「如果我告訴你,還願意為你出庭作證,我們的婚約,可以繼續作數嗎?」


 


紀紜棠沉默片刻,反問:「你知道你們這次最大的敗筆是什麼嗎?」


 


她把視線轉到被風吹散一地的照片上,低聲說:「十五年,我跟梁寓對彼此都太過了解,他的左胸,沒有那顆紅色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