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宋沁顏立刻狠狠咒罵了一句。


 


「鬱深,」紀紜棠冷淡地望著男人道,「這都是你的照片,對嗎?那天我去找你求救,跟你接吻的女人,把你領口的扣子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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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空濃雲翻滾。


 


連續不斷的腳步聲和男人竭力的喘息,從螺旋步梯上一層層升蕩而來。


鬱深明白,再沒有回轉的餘地了。


 


在這個女人的世界裡,他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的入場券。


 


即便用盡陰謀陽謀,強行擠進去,也隻會因過於格格不入而原形畢露,慘淡離場。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毫無怨言。


 


「是我的照片。」鬱深平靜地承認說,「你母親的視頻是紀正生交給我的,這些照片,也是他設計害我拍的,目的都隻有一個——」


 


「誘導你父親發病。


 


「你們兩家的深仇大恨,早在父輩時就結下了。紀家明害你母親慘S,你父親把紀家明丟進監獄,而他的兒子紀正生,又利用我報復你的父親。現在,是該你利用我向他復仇了。」


 


鬱深有些悲哀地笑了笑,主動往後退了一步,「好了,你現在可以過來了,那邊風大,你的病還沒好全。」


 


紀紜棠卻搖頭,「不,我還在等一個人。」


 


說話間,梁寓已狂奔到了他們面前。


 


一步不停地跑上十七層樓,他的腎上腺素早已飆升到極限,此刻肺部像是要撕裂般,痛得他說話的聲音都發著顫。


 


「糖糖!」


 


他滿心滿眼隻有那一人,看著她身後灰白的天空,仿佛自己的靈魂也立在懸崖邊。


 


「糖糖別動……哥哥這就過去……你千萬……千萬別做傻事……」


 


梁寓雙腿發軟,

一步一步小心地朝她走去,眼中滿是血絲,兩手在空中抖得不成樣子。


 


「阿寓,」紀紜棠定定地看著他,揚起唇角微笑,「如果我跳下去,你願意陪我一起S嗎?」


 


那一刻記憶中的大雨傾盆而下,兩人仿佛重新回到了那個對峙的夜幕裡。


 


紀紜棠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面對渾身湿透的梁寓,期許地問他,願意拋下一切,帶她走嗎?


 


「糖糖別跳!」


 


梁寓嘶聲大吼,淚水唰然而下,比那日在雨中更加洶湧,「哥錯了,哥自己去S好不好?你活著,你好好活著,哥什麼都不要了,隻要你過來,哥把這條命、把所有一切都給你!」


 


紀紜棠沉默,而後舉起手裡早就按了錄音鍵的手機,一本正經,「這可是你說的,我都錄下來了,你不能……」


 


還沒說完,

梁寓已衝上去一把拽過她,把人SS摟進懷裡,哭得昏天黑地。


 


宋沁顏在一旁崩潰尖叫,「你們都失心瘋了!」


 


正要往下逃,就被及時趕到的武警團團圍住。


 


一場大雨終於痛快地落了下來。


 


鬱深、宋沁顏因涉嫌綁架,被雙雙押上警車。


 


臨行前,鬱深轉頭望向披著毛毯的紀紜棠,「你肯定不記得了,咱們初次見面,也是在一個雨天。」


 


紀紜棠茫然地看著他。


 


鬱深自嘲一笑,「沒事,就當我說胡話吧。答應為你出庭作證,我會做到的,走了。」


 


警車鳴笛而去。


 


梁寓小心攬著紀紜棠的肩膀,忐忑地說:「咱們先去醫院?我擔心你的病,剛剛受驚又受了涼,萬一感冒發燒……還、還有臉上的傷也……」


 


「梁寓。


 


紀紜棠隻說了兩個字,就感覺到肩膀上的大手驚恐地抖了抖。


 


「你還有事沒給我交代清楚呢。」她面無表情,繼而推開他的懷抱,自己走上一輛黑色商務,重重地甩上了門。


 


梁寓便知道,最要命的清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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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紀紜棠完全沒給他懺悔的機會,從醫院出來後,便請專業經理幫自己整理了手上的財產情況。


 


除去父親放在信託的那些,母親留給她的房產和收藏也親自著手經營起來。


 


紀正生的案件開始受審後,梁寓執意要將手上的股份轉讓給她,被紀紜棠拒絕。


 


「不食嗟來之食。」她冷冰冰地說。


 


梁寓像是吞了把刀子,心肝脾肺腎連在一起發疼,苦求無果後,隻能兢兢業業地繼續管理公司,給自己的寶貝妹妹打工。


 


宋沁顏、鬱深接續被審理定罪,

入獄判刑。


 


紀紜棠百忙之中,還抽空去見了宋沁顏一面。


 


宋沁顏穿著囚服,面色灰敗地坐在會見室裡,嬌媚盡失,對紀紜棠憤恨咬牙。


 


「你也隻比我命好罷了!我跟著拾破爛的老鬼長到五歲,被狗院長賤賣,後來又被養父母領養,本以為苦日子到頭了,他們卻是騙子,隻想利用我領救濟金……我全靠自己的本事才摸爬滾打活下來!在加州跟梁寓偶遇時,我承認是抱著賺錢的目的才跟他回國的,但後面的日子裡,我都是用真心換真心!我比你漂亮,聽話,比你更懂得體諒他,照顧他!」


 


「是。」紀紜棠沒有否定,隻是道,「但他不愛你,而強扭的瓜不甜,就這麼簡單。」


 


宋沁顏要吃人似的瞪著她。


 


而後,慢慢地,低頭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我為此失去了一個孩子。


 


她鼻音漸重,在逼仄的牢籠裡,失聲哽咽,「它是我的骨血,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竟S得這麼不值……」


 


「不是不值,」紀紜棠用嚴肅的口吻糾正她,「是不該。」


 


宋沁顏的二十多年人生,一直在被反復利用,最終,她也利用了自己的孩子。


 


那個孩子才最無辜。


 


「是梁寓對不起你,」紀紜棠正色說,「我代他向你道歉,對不起,他不該平白把你拖下水的。」


 


宋沁顏定定盯著她側臉上被燙出的瘢痕,嗤笑一聲,「得了吧,看你裝好人的樣子我嫌惡心。」


 


從監獄出來後,紀紜棠的心情有些沉重。


 


梁寓正在外面等她,腳邊已落了滿地煙頭。


 


紀紜棠在離他還有兩步遠的位置站定,

漠然開口:「加州的事,交代吧。」


 


「孩子不是我的。」梁寓第一時間抓住了問題關鍵,急切解釋,「我也不知道是誰的,我隻跟她在加州酒吧見了一面,回國之後才發現她有了身孕。」


 


紀紜棠又冷笑,「酒吧?」


 


「不、不是為了那個……」梁寓磕巴著,在深秋時節急出了一腦門的汗,「我找到你住的酒店,卻不敢去見你,也不……不想帶你回來……」


 


盛夏的夜晚,大城市裡燈紅酒綠。


 


梁寓站在酒店樓下,數了多遍,才找到那個亮著暖黃燈光的房間。


 


回國的機票已經訂好,門牌號也深深刻印在他腦中,但他就是不敢抬腳進去。


 


他害怕再看見那雙充滿失望、悲傷的眼睛。


 


「為了買醉麻痺自己,我去了附近的酒吧,在那裡遇到了宋沁顏……」


 


察覺到紀紜棠眼神的變化,梁寓立刻全身哆嗦,舉起雙手起誓。


 


「我發誓第一眼根本就沒認出她!我早就不記得她的樣子了!是她主動過來搭話我才……」


 


「哦,你才找她陪你演戲,騙我,讓我受傷著急。」紀紜棠面容平靜,「你還隱瞞爸爸的S訊,自以為是地打著為我好的旗號跟人結婚,還說讓我隨便嫁給誰都行。」


 


梁寓總算知道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偏偏又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哄人,隻能不斷重復著為自己辯解。


 


「不是,沒有讓你隨便嫁人,我當時隻是想找個能照顧你的,至少品行方面要過關……」


 


「現在呢?

」紀紜棠突然問,「現在你還這麼想?」


 


梁寓卡殼了。


 


而就在這卡殼的幾秒間,紀紜棠已轉身重新向監獄走去。


 


「等……糖糖!你又去幹什麼!」


 


紀紜棠冷冷回道:「去聽聽鬱深那個雨中初見的故事。」


 


梁寓:「……」


 


梁寓這下才真的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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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紀正生的終審結果也下來了,故意傷害致人S亡、強制猥褻,加上梁寓收集的金融犯罪證據,數罪並罰,這輩子都別想再從監獄出來。


 


他平生好色,兒子眾多,財產瓜分後,每個都掀不起大波浪,但梁寓還不放心,又通過私下活動,捏了幾個把柄在手裡。


 


至此,長明集團內部再無人能與梁寓抗衡。


 


但他自覺性很強,每天都寫個日報給紀紜棠,把集團裡大事要事交代清楚,表示自己絕不獨坐交椅。


 


紀紜棠日常看看他的報備,自己也開了一家收藏品公司,摸索著做生意的門道。


 


彼此表面看起來相安無事。


 


但梁寓內心卻越來越慌,每天看到郵件被瀏覽的回執就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終於有一天,紀紜棠帶著蔣聿回了老宅,淡定地向他介紹:「這是我給自己選的未婚夫,你看看滿不滿意?」


 


梁寓僵在那裡,半天沒吱聲。


 


但紀紜棠似乎隻是單純地給他一個通知,拉著蔣聿的手就要往自己屋裡去。


 


結果剛抬腳就被SS拽住了手臂。


 


梁寓黑如濃墨的雙眼中蓄滿狂風暴雨,不動聲色地朝忐忑的「未來妹夫」看去。


 


陰森厲鬼般的表情頓時把蔣聿嚇到打嗝。


 


紀紜棠就像察覺不到一般,還在問他,「怎麼了哥?蔣醫生品學兼優,不是很符合你的要求嗎?松開吧,別耽誤我們花前月下培養感情。」


 


梁寓深吸口氣,一手抓著紀紜棠不放,一手拿起手機撥了個越洋電話到歐洲去。


 


「鄭老,」他開門見山,「我無條件放棄手上的一切財產和權力,包括所有股份、房車、藏品,以及名下的存款,不拿一分錢,為紀家打一輩子工,這樣能不能換糖糖繼承父親的遺產?」


 


這下連紀紜棠都愣了,忙奪過他的手機,皺眉說:「鄭伯伯,阿寓剛剛說的不算,我不要爸爸的遺產了,捐給慈善組織也是我的心願。」


 


老律師在對面哈哈大笑。


 


「阿寓,糖糖,能聽到你們這麼說我真高興,紀先生的遺囑還有一句,如果兩個孩子能成長起來,彼此交付真心,那這筆財產怎麼處理,

就靠你們自己拿主意了。」


 


紀紜棠和梁寓一起愣住,半晌後,梁寓才喜極而泣,拉著紀紜棠的手疾步到花園裡。


 


又是一個春天了,花團錦簇,姹紫嫣紅。


 


梁寓讓紀紜棠站在玫瑰叢中,自己單膝跪地,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已經買了許久,卻遲遲不敢拿出的戒指。


 


「糖糖,哥哥剛滿月就被親生母親拋棄,八歲前,一直很懷疑自己來這世上一遭,究竟有什麼意義,直到那天遇見了你。」


 


他雙眼通紅,鋒利的五官因春日的暖陽和花朵的襯託,顯得格外脆弱和柔情。


 


「你在哥哥心中,早就超出了親情,愛情,甚至是我自己生命,那天說願意為了你去S,絕不是哄你,哥哥是真心這麼想的。」


 


「我曾經因為自以為是地傷害過你,但直到今天,看到你要嫁給別人,我還是發瘋般地嫉妒、生氣……我實在是個很自私的男人,

糖糖。」


 


「你允許我這樣的人跟你組建家庭嗎?」


 


紀紜棠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鼻尖酸澀,啞聲埋怨,「說直白點!」


 


旁邊蔣聿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梁寓笨拙得不行,兩耳通紅,勉強調整呼吸,終於一口氣說道:「糖糖,你願意嫁給我嗎?」


 


漫天花瓣隨風揚起,嫩草青青,蜂飛蝶舞,湛藍天空中一隻紙鳶靜靜翱翔。


 


秋過迎冬,冬去春來。


 


十五年光陰,也不過彈指一揮間。


 


禮堂鍾聲奏響,幾步之外,女孩穿著聖潔的婚紗朝他眨了眨眼。


 


梁寓恍惚而僵硬地朝她走去,一如十五年前,在那個他人生中最為孤獨無助的時刻,有隻小巧嬌嫩的手輕輕牽住了他的食指。


 


「哥哥,和我回家好不好?」


 


去似朝雲無覓處。


 


這次,他抓住後,便再也不會放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