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姐。」顧一舟卻不理她,扭頭看向我,「這個 PK 怎麼關掉?」


 


「等等,別關!別關好嗎?」尚雪菲忙道,「雪兒會很安靜的,不會打攪你們的!」


 


她又哀求地看向我,「姐姐,求求你別關掉雪兒,我知道身為戀人你對他的掌控欲很強,但他也是個男人,應該多嘗試新鮮事物,你不能一直這樣束縛他。」


 


「感覺雪兒都要哭了,好卑微好心疼啊」


 


「幹嘛求那個女人啊,氣S我了!!!」


 


「少爺原來叫小舟嗎?還叫那女人姐,難道是姐弟戀?」


 


「那女人怎麼也戴了口罩,感覺還沒雪兒萬分之一漂亮,一點也配不上我們少爺!」


 


光是聽見尚雪菲的聲音,我就仿佛又回到初中的某一天。


 


那時的我因酷愛甜食,體型偏胖,發育得也明顯。


 


每到體育課跑步,

總有些男生會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地盯著我的胸。


 


而那天體育課上,尚雪菲也笑盈盈加入了那群男生。


 


她指著我,用一種輕蔑又篤定的語氣說:「你們難道不知道,她在外面給 5 塊就給摸的嗎?」


 


後來尚雪菲這句話被傳開,她那混子男友當真拿了錢來找我。


 


尚雪菲得知後又帶人堵我,大罵我不要臉勾引她男朋友……


 


察覺到我情緒的異常,顧一舟以為我是被評論誤解而不高興了。


 


他登時沉下臉,冷聲道,「她是我姐,親姐,『真啊假啊』就是她,我姐很漂亮。」


 


此話一出,評論與打賞都暫停一秒,為這巨大烏龍感到尷尬。


 


再緊接著,眾人話鋒一轉,各種翻臉比翻書快——


 


「原來是少爺的親姐,

那確實管得著啊(捂臉)」


 


「恕老奴有眼不識泰山,竟沒認出是大小姐!」


 


「我早就想說了,雖然戴了口罩,但姐姐看上去就好有氣質!」


 


「大小姐,弟妹給您請安了!」


 


「啊,對、對不起姐姐!是雪兒誤會了,我還以為你們是情侶……」


 


上高中後我就開始暴瘦,此刻又戴了口罩,對面的尚雪菲似乎並沒認出我。


 


她訕訕道,「我、我就是太關心小舟了,心慌則亂……姐姐不會生雪兒的氣吧?」


 


我也終於平復心情,微笑道,「當然,有你這樣人美心善的小姑娘關心,是他小子的福氣。」


 


「嗚嗚姐姐好御好溫柔,姐姐貼貼」


 


「噗,怎麼感覺大小姐是在反諷啊,陰陽怪氣第一人」


 


「我早就看這個雪兒不順眼了,

茶裡茶氣」


 


「好了。」教會顧一舟怎麼直播後,我拍拍他的肩,「你們繼續玩吧,我睡覺去了。」


 


「恭送大小姐!」


 


「姐姐晚安安,祝好夢~」


 


「秒關大小姐的賬號了,期待大小姐發日常」


 


而我回到自己的臥室,關上房門,眉眼間的笑才一點點褪去。


 


直到完全的冰冷。


 


2


 


果不其然,昨晚直播裡「情敵變親姐」的烏龍又上了熱搜。


 


無數網友在線自嘲「女友或許沒資格管,但姐姐絕對有」。


 


還紛紛拿顧一舟那句「她管得著」玩起了「血脈壓制」的梗。


 


而顧一舟昨夜直播一場下來,光是禮物打賞就有五十萬。


 


當他雙眼放光地舉著手機給我看時,我正在書房寫「善」字。


 


「姐,

姐你看,五十萬啊!」


 


我也不抬頭,筆走龍蛇,「這還不夠你換個手表的不是嗎?」


 


聞言,顧一舟的喜色明顯一僵,「姐……你明知道這手表不屬於我。」


 


我寫下最後一筆,笑道,「現在戴你手上不屬於你,那屬於誰呢?」


 


顧一舟沉默良久,抿了抿唇,「姐,萬一事情敗露……被網友發現了怎麼辦?」


 


空氣凝固一秒。


 


「不會的。」我垂眸,「他們要的是狂歡,不是真相。」


 


「……」


 


書房再次安靜,唯有狼毫摩擦宣紙的「沙沙」聲不疾不徐。


 


「姐。」


 


最終還是顧一舟先打破沉默,「有個叫景成春的博主私信我,問我接不接受線下聯動,

我還沒回復他……姐?」


 


景成春?


 


這個名字我可謂相當耳熟。


 


不僅因為他抖音上有四百多萬粉絲,更因為他卓越的交際能力,在京市算得上吃得最開的大網紅。


 


他大大方方承認自家不過是個暴發戶,純屬走運才擠進富人圈。


 


發布的視頻也多為奢侈享受,帶普通人體驗富人才消費得起的衣食住行。


 


除此之外,他還經常聯動一些富 N 代或官 N 代,走進尋常人一輩子都可能接觸不到的大佬日常。


 


如今我和顧一舟「姜太公釣魚」,景成春這條「大魚」還真願者上鉤了。


 


我擱下筆,「他有說聯動的具體內容嗎?還是線下訪談?」


 


顧一舟點點頭又搖搖頭,表情復雜,將手機遞來。


 


我順著看去,

瞳孔不由驟縮到極致。


 


以往景成春的聯動,大多都是到有錢人的豪宅裡和他們面對面暢聊。


 


讓觀眾覺得那些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天之驕子們私下裡其實也和普通人一樣,會哭會笑平易近人。


 


但這次景成春似乎想玩個大的。


 


或者說,是我和顧一舟不小心誤闖進了一場富人們的瘋狂遊戲——


 


遊戲時間:下下周六。


 


受邀玩家:由景成春組織的大佬及網紅。


 


遊戲內容:共享定位版狼人S,全程付費直播。


 


遊戲規則:捉迷藏加狼人S,但每人身上有且僅有另一個人的定位。


 


而獲勝獎金——


 


一個億。


 


「姐,你說,這是真的嗎?」


 


顧一舟的語調有些不穩,

「假如我們有了這筆錢……」


 


我也努力抑住狂跳的心髒,「景成春或許給不起,但他的那些富二代朋友肯定不差錢,何況直播是付費觀看,再加廣告和帶貨,說不定他還能回本。」


 


「那,我們要不要參加?」顧一舟喉結滾動。


 


我垂下眼簾沉思片刻,忽地抬眸笑道,「小舟,你之前不是看上一雙跑鞋嗎?走吧,更貴的鞋子跑起來說不定會更快。」


 


3


 


我曾看過一篇名叫《百萬英鎊》的短篇小說。


 


作者是馬克·吐溫,後來還被翻拍成了電影。


 


而故事概括起來,就是兩個富翁給一個快餓S的流浪漢一張一百萬英鎊的支票,打賭他能不能順利活過一個月。


 


原本男主衣衫褴褸,無論到哪兒都備受白眼,但當他拿出這張支票時,

旁人的態度就立馬轉變,大獻殷勤,甚至要減免他的一切費用。


 


一時間報紙上大肆宣傳,上流社會無不以與男主交際為榮,姑娘們更是拼命想吸引男主注意,最後男主也當真因為這一張支票而徹底改變人生。


 


當初看這小說時,我就感覺好像在看童話,結局美好到有些不真實。


 


誰想快十年後,這種「童話」竟真的發生在我身上。


 


就在半年前,好賭又嗜酒的父親終於把自己喝S,我和顧一舟解脫的同時又不得不幫他還債。


 


我隻得賣了媽媽留下的房子,與顧一舟租房住,又同時打兩份工,兼職送外賣。


 


即便如此,生活還是入不敷出,我每天累得像S狗。


 


顧一舟便對我說他不想再繼續念書了,他不想成為我的累贅。


 


而緊接著第二天,公司就毫無理由將我辭退,

我送外賣途中電瓶車又被偷,下一單直接超時扣錢。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我像個傻子一樣蹲在馬路旁放聲大哭,而路人不是繞道走,就是掏出手機錄像。


 


那一刻,我看著一個個冰冷的攝像頭,忽然連哭的力氣都消失了。


 


隻覺得麻木、疲憊、心如S灰。


 


我不想再讓人看笑話,拖著發軟的身子坐到就近公園的噴泉旁。


 


手指沾了水,一遍遍在石面上寫「善」。


 


我的媽媽生前是個書法老師,小時候她常常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教我寫「善」字。


 


她常說,人處於世,心要善,上善若水,水善萬物而不爭。


 


而我卻始終領悟不到那一層,隻是在難過的時候一遍遍寫它。


 


這樣就好像媽媽還握著我的手。


 


就好像媽媽還在我身邊。


 


而江爺爺,就是那時出現的。


 


他的登場一點也不像一個救世主或百億富翁,倒像是公園裡最常見的那種打太極拳的老大爺。


 


他走來笑呵呵的,對我說得第一句話是:


 


「娃娃,你這字兒形倒是寫得漂亮。」


 


第二句是:


 


「隻可惜沒魂,你感受不到這字兒裡的蘊意。」


 


而第三句就是:


 


「娃娃,你讀過《百萬英鎊》沒?」


 


然後《百萬英鎊》裡的情節當真發生在了我身上。


 


江爺爺當然沒有直接給我一張百萬支票,而是安排我和顧一舟住進他在京市的一套別墅。


 


於是我和顧一舟人生頭一次坐上飛機,第一次搬入那般高檔的小區。


 


在一棟豪華別墅裡免費住上一個月,別墅裡的所有物品除了不能賣掉,

供我們隨意使用。


 


這事好比天上掉餡餅,顧一舟激動得整整一夜沒合眼,我也同樣睜著眼睛想了一夜。


 


在《百萬英鎊》的小說和電影裡,富翁兄弟給男主的支票沒人能找零,相當於是一張空頭支票,而男主卻能憑此空手套白狼,「騙」來嬌妻金山。


 


現在江爺爺給我的,同樣是一座市價高昂但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我又該如何在這一月好好利用它?


 


答案已然揭曉。


 


他的百萬英鎊,我的網絡包裝。


 


本質上都一樣,都是通往富人遊樂場的門票。


 


4


 


剛踏入 FICTIONAL 廣場沒多久,顧一舟就去了兩趟廁所。


 


每次出來少年的臉色都更虛白,額前的黑發也被冷汗打湿。


 


像極了被主人光明正大請進正屋的小偷。


 


心虛又惶恐。


 


這也難怪,FICTIONAL 定位高奢,年銷售達三百億,可謂京市富人的樂園。


 


也是我們這種普通人一生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堂。


 


哪怕明知這是公共場所,就算口袋空空進去闲逛也不會被驅趕。


 


但或許是自卑心作祟,踏進這金碧輝煌狀若宮殿的商城一步都覺得罪惡。


 


何況我們這趟來還不是為見世面,而是要假裝有錢人來購物。


 


「姐,萬一……我們露餡了怎麼辦?」


 


顧一舟年紀小,臉皮薄,在鏡頭前還能裝裝酷,面對面就緊張到肚子疼。


 


「你那五十萬不是錢嗎,我們正當購物露什麼餡?」


 


話雖如此,我也不大自在,仿佛硬塞進一件華美卻生硬的束腰裡。


 


「反正也不急,

小舟,你先坐這休息,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說著,我將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則走向最近一家名叫 COMPILE 的奢侈品店。


 


休息區裡是有飲水機,但在下下周的聯動直播裡,我不可能隻和機器打交道。


 


膽子都是練出來的,不要臉也是。


 


我悄悄做了兩次深呼吸,抬腳踏過店門。


 


今天是周二,商場裡人不多。


 


COMPILE 的櫃姐都闲著,或兩兩聊天,或低頭刷抖音。


 


「歡迎光……」


 


見有人進店,一個櫃姐的笑容才仰起一半,目光就已經將我上下掃視一通。


 


江爺爺的別墅裡有古董有字畫,也有不少他年輕時收藏的手表飾品,顧一舟穿戴正好。


 


卻獨獨沒有一件女士用品,

我此刻穿著的還是自己原本的衣服。


 


從頭到腳加起來,撐S不超過一千塊。


 


櫃姐的笑容登時和下雨天收衣服一樣,轉而換上掩飾不住的錯愕。


 


似乎怎麼也沒想到我這種人也敢走進這等高檔的地方。


 


「你好……」我剛張了口。


 


那櫃姐就打斷我,語調堪稱不耐,「現在沒貨。」


 


我嘴角微僵,卻還是彎起,「你好,我身體有些不舒服,請問可以幫我倒杯熱水嗎?」


 


我分明看見她飛快翻了一個白眼,沒動。


 


那一刻,內心像是有什麼被刺痛,又有什麼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