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而在碎裂後,便是破罐子破摔。


 


我面上的笑淡了,瞥了眼櫃臺上的經理電話,拿出手機就開始撥號。


 


「等等!」櫃姐與身旁的同事推諉了下,到底還是她自己去後臺給我倒來了熱水。


 


「給。」她皮笑肉不笑,顯然把我當成故意來找茬的。


 


而我接過熱水,也不忙著走,反而在店裡慢悠悠逛了起來。


 


「這個包多少錢?」我隨手指向一個平平無奇的包。


 


「你的預算有多少呢?」她笑著,就差把「陰陽怪氣」四字寫臉上了。


 


「幾萬?」


 


「那您的預算還真多呢。」她譏諷道,「你說的那個包六十二萬,我們店裡可沒有十萬以下的包呢。」


 


我也不禁笑了,「六十二萬的包啊,那你買得起嗎?」


 


櫃姐立刻變了臉色。


 


她作為職工,

名正言順地站在這奢侈品店裡,就好像當真成為它的一份子,就能從普通人中脫離,達成人生的進階。


 


從而鄙視、攻擊其他人,以此獲得一種高人一等的滿足感。


 


禮貌的道理我也能講,但我眼下才懶得講禮貌。


 


我隻收斂笑容,歪頭盯著她,「你賣六十二萬的包,你就值六十二萬了?」


 


櫃姐的臉色更難看了,「你……你再這樣鬧事!我就叫保安了!」


 


「姐?」


 


我離開的時間太長,顧一舟坐不住來找我,結果一進來就聽櫃姐在轟我。


 


顧一舟從小吃苦,他能忍受自己遭非難,卻唯獨忍不了我被欺負。


 


少年的黑眸迅速積累戾氣,小臂肌肉繃出銳利的線條,「你什麼意思?你要趕誰?」


 


才氣勢洶洶的櫃姐一下被顧一舟的煞氣唬住,

後面她玩手機的同事也不由得抬頭。


 


「欸!」那人看看顧一舟又看看手機,眼睛一下瞪大,脫口道,「少爺?!」


 


那一聲略帶喜感的「少爺」,瞬間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僵局。


 


顧一舟和櫃姐同事愣住,齊齊望去。


 


「你做夢呢?喊什麼少爺?」另一個同事尷尬地拱了她一下。


 


「不是,真的是他!」那人激動地舉過手機,「你忘了昨天我給你看得那個視頻,現在抖音上可火了,就是拿乾隆年間的古董花盆栽花那個笨蛋少爺!」


 


顧一舟嗆了一下。


 


我也順勢抿了口熱水,將到嘴邊的笑憋住。


 


同事這才反應過來,忙盯向顧一舟,驚喜道,「好像真的是他欸,和昨晚直播間裡戴口罩的樣子一模一樣!」


 


「我靠我靠,我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大網紅,

我就說那個女生怎麼那麼特別,沒想到竟然是少爺的姐姐!」


 


那邊兩個同事就像追星成功的小女生,激動地竊竊私語。


 


而這邊櫃姐的表情就可謂是打翻的顏料盤。


 


綠了又白,白了又紅。


 


她顯然不怎麼玩抖音,但身為櫃姐,最擅長的一個就是察言觀色,看碟下菜。


 


自己的同事一口一個「少爺」,與此同時她又瞧見顧一舟手腕上的名表,這下強笑得比哭還難看了。


 


「那個……小姐……您看,我這也不知道您是……」


 


她額頭上全是汗。


 


「噓。」我比了根手指在唇邊,「我還是喜歡你那種桀骜不馴的樣子,恢復一下。」


 


櫃姐表情尷尬,又注意到我端著的一次性杯子,

忙要搶過去,「哎呀這水都冷了!您身體不舒服,我這就重新幫您倒一杯!」


 


我側身一躲,轉頭就要往外走。


 


「欸,等下,小姐、女士!」


 


櫃姐急得拉住我的胳膊。


 


也就在這時,一道清冷又含譏的男聲從店門口傳來。


 


「這種強買強賣的店,你的品味什麼時候這麼爛了?」


 


循聲看去,一眼驚豔——


 


卻見那兒的青年身高至少一米九,長身鶴立,膚色白皙到像是玉瓷,眼尾和耳骨又暈著些粉,修長的脖子上掛著耳機,兩手隨意插在衣兜。


 


而最惹眼的還是他染的那一頭淺金色短發,發絲既柔順又桀骜地翹著,連帶著他那雙琥珀色的雙眸都顯得疏離。


 


「一會兒你要是被拉住,我可不會管你。」


 


他話說得不客氣,

偏偏眉梢眼角還勾著漫不經心的笑。


 


一個字形容:拽。


 


我莫名感到有些眼熟。


 


而他身邊被襯得更嬌小的少女聞言氣鼓鼓:「你壞S了!」


 


他抬腳就走,少女隻得小尾巴似的跟上,「難得叫你陪我出來逛街,我回去一定要告狀!」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走之前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兩秒,帶著些意味不明的嗤笑。


 


而櫃姐抓著我的手也不由得松開。


 


我趁機拉著顧一舟離開 COMPILE。


 


櫃姐在後面追了幾步,既不敢再拉扯又不好高聲喧哗,賠了夫人又折兵,急得原地幹跺腳。


 


又在二樓逛了一圈,我才想起將水遞給顧一舟,「還溫的,喝嗎?」


 


顧一舟接過水,卻沒喝,「姐,我好像……不緊張了。


 


因為太荒誕了。


 


我原以為《百萬英鎊》裡寫得已經夠誇張了,沒想到藝術源於生活而高於生活。


 


小說裡的男主好歹還掏出一張正兒八經的百萬支票佐證。


 


結果到我這兒,隻用一個網絡上的虛構人設就足以鎮住人精似的櫃姐。


 


現實荒誕到有些滑稽,叫人哭笑不得,自然就不緊張了。


 


他沉默片刻,忽地低聲道了半截:「明明大家都是一樣的……」


 


知道他想表達什麼,我拍拍顧一舟的肩,示意他別多想。


 


不管再奢華再名貴的外表,刨開來裡子都是那顆不幹不淨的人心。


 


高低貴賤什麼的,能約束的隻有追求它的人罷了。


 


剛走到 FALSE 的店門前,門口的青年立刻說了聲「歡迎光臨」。


 


接著他對耳麥輕語一句,為我們拉開門,一個戴方巾的小姑娘就面帶微笑地走過來。


 


我正感慨也不是所有的奢侈品店都狗眼看人低嘛,小姑娘忽然問顧一舟:「不知道二位的預算是多少呢?」


 


顧一舟很實誠道,「五十萬。」


 


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卻聽不遠處也有一聲笑。


 


我看去,正是之前 COMPILE 門前的拽男。


 


近距離看,我終於想起那種眼熟感從何而來。


 


在邀請我們線下聯動的景成春成為知名網紅之前,我曾刷到過他一個爆火的視頻。


 


內容大概是他想惡整朋友,結果不但被提前看破,還被嘲諷得連連求饒。


 


而那視頻裡的「朋友」,似乎就是眼前這個拽男。


 


視頻裡的他還沒染發,一頭近乎寸頭的黑發也掩蓋不住那攻擊性十足的帥。


 


外加他的毒舌功夫與懟人金句,迅速讓那條視頻點贊破萬。


 


評論裡全是「蠱S我了」和「為什麼要獎勵他」。


 


但不到一天,景成春就刪掉了那條視頻,很長一段時間粉絲都強烈要求再讓拽男出境。


 


景成春隻能回復「我也想啊,但大少爺脾氣大著咧,請不動(哭)」。


 


而我之所以記得這般清楚,一是好色,截了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做了近兩年的屏保。


 


二就是那還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觸到那般氣質的人——哪怕隻是通過網絡。


 


那種從小燻陶下的淡然、自信、從容以及骨子裡的松弛感。


 


裝是永遠裝不出來的。


 


對上我的眸子,拽男半撩眼簾,牽動唇角:


 


大、小、姐。


 


讀出他的口型,

我觸電般避開視線。


 


若是別人稱我為「大小姐」,我隻會覺得那是顧一舟的粉絲認出了我。


 


但此刻被他這般似笑非笑地望著,褒義的稱呼裡都莫名多出些涼飕飕的諷意。


 


就仿佛我一層層的馬甲都被他那對淺棕色眸子輕易扒光。


 


叫人不由得心生畏懼——


 


又心生不爽。


 


然而正當我準備假裝沒看見路過,就聽給他結賬的工作人員恭恭敬敬道,「江楚先生,您的卡。」


 


一個口齒清晰的「江」字,瞬間也叫我僵在原地。


 


江楚先生……哪個「江」?


 


江爺爺的那個「江」?


 


前有網紅「雪兒」就是初中欺凌我的尚雪菲。


 


現在不會又叫我碰上一個巧合吧?


 


要知道在《百萬英鎊》裡,最後與男主喜結良緣的女主正是富翁的親女兒。


 


而她也早就知道男主與富翁的賭約,知道男主其實隻是個流浪漢。


 


而她愛得從來也不是錢財,而是男主本人——


 


真愛尚存,這也是我覺得這個小說美好得像童話的主要原因。


 


隻是到我這兒,難道不僅要把小說的劇情寫實,就連其中的愛情都要來個性轉版?


 


怎麼可能。


 


看江楚的年齡,是江爺爺親兒子的幾率不大,更可能是親孫子。


 


假如他們當真是一家人,都說隔代親,隻怕江爺爺早把他與我的約定當睡前故事給他的寶貝孫子講了。


 


所以他那般針對我……是早就看穿我是個騙子?


 


我手心沁出冷汗,

心底卻意外的靜,甚至較先前的忐忑還多了幾分坦然。


 


總之就是沒有「羞愧」這一情緒。


 


江爺爺是我的恩人,在我最灰暗的時候,是他伸出了援助之手。


 


不論他到底出於什麼目的,我都隻會由衷感激他。


 


所以江楚若真是江爺爺的親人,那不管他批判我也好,鄙夷我也罷,我都願意受著。


 


事實上早在那天的公園噴泉旁,我就已經決定拋棄全部的是非、道德、尊嚴。


 


也做好了被世人唾棄不齒、被口誅筆伐的準備。


 


置之S地……而後生。


 


因而再次對上江楚的雙眸時,我甚至還衝他點頭微笑了一下。


 


而江楚先是一怔,似乎意外於我的調整速度,接著也收斂起輕佻的笑。


 


他冷冷往那一站,

像柄鍍上淺金色朝曦的銀劍。


 


那邊領購的小姑娘熱情地給顧一舟介紹新到的幾款跑鞋,顧一舟卻不為所動,還是選擇了他最初看中的那雙基礎款。


 


對此小姑娘沒什麼意見,仍笑容滿面地領我和顧一舟去收銀臺。


 


倒是她一個男同事小聲嘀咕了一句「切,戴那麼貴的表,出手卻這麼小氣」。


 


那聲音不大,卻足夠將在場的目光全部引到顧一舟的手腕。


 


顧一舟下意識想縮手,卻被我從後不動聲色地抵住手肘。


 


「小舟,咱們之前不是說好了嗎?」


 


我故作責備,「這周你要再買鞋子,就隻能用你自己的零花錢了。」


 


顧一舟的上半身都僵了,勉強開口配合我,「我知道……支付寶,可以嗎?」


 


江楚身旁的那個少女原本買了鞋子就要走,

此刻聽見顧一舟的聲音,她一個回頭,瞧見顧一舟後就挪不動步了。


 


託她的福,江楚也停了下來。


 


他先瞧了眼顧一舟腕上的表,又瞥了眼我。


 


眉頭微挑,嗤笑一聲,「這表的年紀,比你們兩個加起來還要大吧?」


 


這話旁人聽了或許會當他是誇贊,但在我和顧一舟聽來,這分明像是某種暗示。


 


特別是顧一舟,他猛地看向江楚,應激的黑貓般警惕又提防。


 


真少爺碰上假少爺,冥冥中碰撞出詭異而緊迫的火花。


 


一個底氣來自富足,一個底氣……


 


隻能來自膽氣了。


 


偏偏就在這時,一矮一瘦兩人鬧哄哄簇擁著一個紅毛青年進到店內。


 


就聽他倆狂拍紅毛馬屁,隻差把「酒肉朋友」四字貼在諂媚的臉上。


 


三人的喧哗分散了眾人的心神,顧一舟與江楚的無言對峙也中止。


 


「小舟,走了。」我一手接過購物袋,一手去牽顧一舟。


 


然而似乎是因為我這身地攤貨在一片奢侈大牌中太格格不入。


 


那矮個立刻注意到我,轉頭跟瘦子擠眉弄眼,「欸,你看那邊,那種小姑娘能到這地方消費,什麼成分懂得都懂。」


 


說著幾人哄堂大笑,一副看破一切的自得模樣。


 


我站住腳步,偏頭對身旁已經捏緊拳頭的顧一舟道,「小舟,你聽見狗叫了嗎?」


 


本以為我會忍氣吞聲地躲過去,三人一時愣住,接著才反應過來我這是在指桑罵槐。


 


矮個怒目圓睜,氣勢洶洶上來就想推搡我,「你他媽罵誰呢?!」


 


顧一舟則直接撞開他,擋在我面前滿是戾氣,「滾遠點!


 


說來好笑,才跟我比劃的矮個竟被顧一舟一把推倒,摔了個狗吃屎。


 


矮個狼狽爬起身,給自己找補,「你你怎麼還推人!大家都是文明人,好好說話不行嗎?」


 


大約是覺得小弟丟臉自個也沒面,紅毛拉下臉,還要裝出一副大氣派的模樣,「我說兄弟,有點素質,為個女人你至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