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爹被冊立為中宮皇後,領後宮事宜。
第一件事,就是處置後宮中前朝留下來的女人。
前朝君王荒淫無道,後宮三十六院裡幾乎住滿了女人。
先皇帝敗走皇城的時候,隻說後宮裡的人要S要剐,悉聽尊便。
爹主張把她們全部活埋。
「她們本就該自盡了,卻一個個貪生怕S活到現在。」爹冷笑,「娘子你盡早決斷吧。」
娘捏了捏眉心沒說話,一道旨意召了她們聽訓。
後妃烏泱泱擠滿了清德殿大院。
爹抱著我坐在一旁。
她們誠惶誠恐,行完禮都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我娘嘆了口氣,讓她們起身說話,她們S活都不敢。
娘沉默片刻,開了口:「前朝紛爭已經落幕,你們可以自行出宮婚配……」
有些後妃欣喜若狂,
有些卻哭得慘。
「奴……為了把奴搶進來,奴的爹娘被S害,居所也被燒了,奴沒有去處了……」
娘沉默,起身,站到那些人面前:「或者,你們想不想加入我的鳳羽軍,給自己謀個前程?」
娘笑得很溫柔:「未必有爹有娘才算家,姐妹們聚在一處,何嘗不算歸處?」
那些後妃一愣,掛著眼淚怯生生地笑了。
爹登時就急了,牽著我的手猛然用力,捏得我要叫出聲。
回屋之後,阿爹和阿娘理論起來。
「聞所未聞!聞所未聞!娘子竟要將那些罪婦吸入軍隊……」爹氣得臉發白,「她們對娘子必然是怨恨的,留這些人在隊裡,浪費金銀不說,萬一有人铤而走險刺S娘子……」
「有罪的是前朝皇帝,
她們不過是被強行搶來拘在宮裡,怎麼她們反倒有罪了?」娘嗤笑。
爹冷笑著打斷:「為什麼當初不抓別人隻抓她們,定是她們生性就淫亂不堪,不然若真是什麼烈女,早就應該一頭撞S,如今她們失了貞,娘子的鳳羽軍高貴,怎麼能吸納一群殘花敗柳……」
阿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忽地住了口。
阿娘頭一次拿奇怪的眼光看阿爹。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爹一愣,趕緊換了一副神態,賠著笑臉,上來給我理頭發:「隻是怕娘子危險,擔心則亂。」
阿娘把爹的手拍掉,看向懷裡的我:「秋兒,你怎麼說?」
我挽袖子:「我可以教她們耍大棍。」
阿娘嗤笑出聲,彈了一下我的額頭:「哪裡用得著你。」
爹隻能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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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給留下來的後妃們編了個小隊,叫作蝶組,日日親自領著她們在清德殿前操練。
一切走上正軌,我和羅潼也開始像普通孩子一般上書房。
爹找了最好的老師教我女紅針黹,家政禮儀、音律丹青……
就是不讓我像羅潼一般,學經學史,學騎射武術。
我跟爹抗議。
「胡鬧,貴族小姐哪有不學這些的。」爹板著臉,「你不懂這些,以後如何相夫教子,以後誰能要你?」
「若是不想相夫教子呢?」
爹笑出聲:「那你想做什麼?」
「自然是像娘一樣,開疆拓土,保家衛國。」我理直氣壯。
爹的臉板起來。
「那是你娘,你不一樣,你是個尋常女子,
女子無才便是德,爹往日教你的三從四德,你都忘了?四德是哪四德,你好好說來聽聽?」
羅潼聞到了我們之間的火藥味,輕輕碰我的肩膀,低低對我說:「你要學什麼,我學完就來教你。」
我甩開他,直面我爹陰沉的臉。
「娘從沒要我學這些,我就不學!」
爹頭一次被我這樣直接忤逆,氣得一張清俊的臉發紅。
「我是你爹!我說的話就是你的天理!別學的旁人妖言惑眾不知天高地厚……」
我冷靜地看他:「爹說的是誰,不會是娘吧?」
我聲音更高,「難道在爹的天理裡,娘就是不守婦道的那個?」
「放肆!」沈萬重登時暴怒。
一巴掌扇了過來,我的臉上傳來刺痛。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打我。
羅潼,還有身邊的侍女齊刷刷跪下。
「君後別動怒,公主她……她今日心情不好,不是這個意思。」羅潼一臉著急。
我就等這一下,如今心願達成,我「哇」的一聲就哭了,朝娘親的清德殿跑去。
我爹在後面追。
我一邊跑,一邊拿手擰臉,力求讓臉更紅更腫。
一不留神掐破了,血洇了出來,更好了。
娘正在議事,看見我的臉,震怒了,「誰打的!」
我哽咽著朝後指。
她把案上的砚臺操了起來,正好砸在追進來的爹爹腳邊。
爹渾身一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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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把爹狠狠訓斥了一通,在我印象裡,他們兩個就沒吵過這樣大的架。
「我看你是老糊塗了,
秋兒以後是要成立大統的人,自然是什麼要緊學什麼!」
「我把秋兒的學業交給你,你就如此不上心?!」
爹的臉色變了又變。
「太子之位就定下了嗎?」爹勉強擠出笑臉,「會不會為時尚早?」
「你真是暈頭了,我們哪裡還有第二個孩子?」我娘奇怪地看他。
娘生下我之後,第三天就進了營房。
她嫌生育誤事,自己尋了紅花喝,這輩子不會再生育了。
「莫非你還有別的孩子?」娘開玩笑,「那倒是還可以挑一挑。」
爹卻面色一凜,幹笑:「娘子說得對,是我糊塗,我這就替秋兒重新排課。」
經此一鬧,我可以跟著學文學武,而不是像個花瓶一般學些風花雪月。
羅潼手指蘸了藥膏,朝我的臉伸過來。
「是不是很疼?
」他皺眉,眼底都是疼惜。
「不疼。」我說,冷淡地避開他的觸碰。
我轉身就走。
羅潼在後面喊住我。「沈秋!」
我轉頭看他。
他氣勢又弱下來,喃喃:「沈秋公主……」
他慢慢走到我跟前看著我,看著看著,竟然流下兩行淚來。
「秋兒,你到底是怎麼了?」他聲音哽咽。
「我覺得進宮之後,你就變了。」
「咱們從小一塊長大……我一直把你放在心上……」
「從前後方被敵軍衝亂,我們在糧草堆裡,整整躲了一天,你說你和我一條命……你是不是全忘了。」
我沒忘記。
那個時候正是數九寒冬,他將自己的衣物全蓋在我身上,我們被找到的時候,他已被凍去了半條命。
如今陰雨天,他的膝蓋還是會行動不便。
「我知道公主現在身份尊貴,我不配親近,就當我們從前不認識好了!」他胡亂抹了一把眼淚,轉身就要走。
我伸手拉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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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和爹隻有我一個孩子,以後我大概率是要承襲皇位。」
「你若是要娶我,以後隻得在宮內替我料理後宮事務,再也不得出府……」
我垂下眼眸,聲音顫抖。
「就像爹爹一樣,縱使他生性沉靜,長久困在這皇城裡,也會性情急躁……況且你本來就愛馳騁愛玩鬧的,我……我不想你過這種日子……」
我紅著眼圈抬頭看他。
對面的人呼吸驟然停滯。
羅潼的耳根發紅,看著我。
「隻要是和你在一起,我願意的。」他輕輕淺淺說。
我上前一步,主動靠在他的懷裡。
他渾身僵硬,生硬地摸我的頭。
我又看到了他練功服袖口上的那朵紅花。
上輩子,我在花轎中,蓋著蓋頭被人割去頭顱時,掙扎間,我看到了那人黑衣中的一點紅花。
和眼前這朵一模一樣。
最後一息的時候,是他無比熟悉的聲音。
「對不起,沈秋,娶不到你,我也萬萬看不得你嫁給他人。」
我靠在他懷裡,暗暗冷笑。
上輩子,他用情愛將我囿於高牆之中。
整整五年,我都在等他救我,竟然也沒去想其他自救的辦法。
都說士之耽兮猶可脫,
女之耽兮不可脫。
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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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開始正兒八經上朝。
奏折像雪花片一般飛來。
娘在進軍隊之前就是個菜市口S豬的,隻識得幾個字,雖然已經開始學,但是整日做不擅長的事,勤勉如娘也開始犯懶。
最初,娘還讓女官給她念,後來奏折實在太多,念的速度實在太慢,娘便不願意看了。
我爹在旁邊磨墨,起初隻是多幾句嘴,幫我娘看幾個字,後來竟將奏折全部過目,心安理得地取而代之。
起初爹批個折子,還會給娘交代幾聲,到了後來,爹埋頭寫,娘在院子中舞刀弄劍,奏折裡面寫了什麼,娘竟然一概不知。
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以後,娘懶一天,我也罷課一天。
無論先生說什麼,
我都堵著耳朵,拉著羅潼上房揭瓦下湖摸魚。
先生問我,我便昂著臉,說當今天子都不識字,我為何要學。
先生不敢再駁斥。
一日,我正抓蛐蛐,娘突然出現,揮著根藤鞭要打我。
她撵著我滿院子裡跑。
最後她把我捉在手裡,問我回不回書房。
我不服氣地別著臉。
「娘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我大喊,「娘親不會的,肯定不是好東西。我也不要學!」
娘氣得真的要抽我,「你這孩子,你娘雖然不會,但是你爹可是詩詞歌賦樣樣精通,你怎麼不向他學?」
我想說我爹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不學不學就是不學!!」我滿院子打滾,「除非娘陪著我學,我才相信。」
我娘看了我半天,
嘆了好長好長一口氣。
12
娘陪著我習字。
她本來就是個頂頂聰明的人,有我這個催命鬼天天守著,不到小半年,進步神速。
為了不讓沈萬重防備,我偷摸讓娘別告訴他習字的事。
「到時候,我們一起給他一個驚喜。」
娘嗤之以鼻:「老夫老妻了,還要什麼驚喜?」
這麼說著,她的眼底卻閃現一絲期待。
一天中午,爹去午睡,我和她看奏折習字。
娘看了幾個折子便扔在地上,滿臉厭惡:「這幫老家伙,天天人話也不會說,盡顧著拽文。」
「去,給我找一個不文绉绉的我試試。」她啃著梨指揮我。
「好嘞。」就等著這句話。
我將幾本早就準備好的折子,放在了娘面前。
娘靠在榻上漫不經心地看,看著看著,猛地坐了起來。
那生氣的樣子,我看著都有點膽寒。
「秋兒,去把你爹叫過來。」她冷著聲,如在戰場指揮千軍一般威嚴。
我飛奔著去了。
……
我縮在屏風後面聽爹挨罵。
湖廣布政使羅擎說湖廣鬧了水患,一連上了三道折子,賑災的銀子也就批了三道。
相比之下,河南的旱災已經幾次上折子求援,爹卻視而不見。
「你好好解釋一下,這幾筆錢都花去了哪裡!」娘氣得扔了朱筆。
爹唯唯諾諾。
「我隻是想著都是軍中故人,且羅擎不是輕易求援的人,一定是事態相當緊急,就優先放錢給他了……」
「其實軍中舊友,
我多多少少都會照顧,不單單是羅大人……」
爹湿著眼睛,湊上去要抱我娘的腰,觍著臉哄:「是我的錯,我一時糊塗,你別氣壞了身子……」
我娘把他推開,「跪下!」
爹臉色煞白。
娘登基這麼久,在我和爹面前從來都不講身份規矩,這是第一次,她發如此大的龍威。
「如今沒有家事,都是國事,為何如此不分輕重?!」我娘高聲吼他,「你給羅擎批了這麼多錢,足有尋常賑災的五倍之數,他花在什麼地方,你可明了?!我要你即刻就把多批的錢追回來!」
爹跪下垂淚,不敢再言語,聽著我娘的訓斥,臉色發白,沒過多久,竟然暈了過去。
娘從榻上慌著站起來,將我爹摟起來,急急地叫太醫。
13
來的人不是吳大叔,
是個我眼生的太醫,他說爹爹是羞愧至極,急火攻心。
「皇後身子是經年的弱,皇上……皇上還是多少忍著點性子……」太醫遲疑著說。
我娘後悔起來,親手給爹喂藥,嘆氣:「怪我,我向來就急,不該起這麼大火。」
我默默站在一旁。
我瞧得真真的,我爹「摔倒」前,還特意瞥了一眼,看了看四周有無磕碰……
我默默退了出去。
羅潼守在殿外,見我出來,上來拉我的手。
他樣子有些急切。
「那些錢,我爹是用在修復水利和賑災上了,筆筆都有明賬,如果陛下生疑,可以把賬調過來!」
「我爹雖然從前在指揮上和陛下不睦,但是也是一顆心全撲在了百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