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爹被冊立為中宮皇後,領後宮事宜。


 


第一件事,就是處置後宮中前朝留下來的女人。


 


前朝君王荒淫無道,後宮三十六院裡幾乎住滿了女人。


 


先皇帝敗走皇城的時候,隻說後宮裡的人要S要剐,悉聽尊便。


 


爹主張把她們全部活埋。


 


「她們本就該自盡了,卻一個個貪生怕S活到現在。」爹冷笑,「娘子你盡早決斷吧。」


 


娘捏了捏眉心沒說話,一道旨意召了她們聽訓。


 


後妃烏泱泱擠滿了清德殿大院。


 


爹抱著我坐在一旁。


 


她們誠惶誠恐,行完禮都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我娘嘆了口氣,讓她們起身說話,她們S活都不敢。


 


娘沉默片刻,開了口:「前朝紛爭已經落幕,你們可以自行出宮婚配……」


 


有些後妃欣喜若狂,

有些卻哭得慘。


 


「奴……為了把奴搶進來,奴的爹娘被S害,居所也被燒了,奴沒有去處了……」


 


娘沉默,起身,站到那些人面前:「或者,你們想不想加入我的鳳羽軍,給自己謀個前程?」


 


娘笑得很溫柔:「未必有爹有娘才算家,姐妹們聚在一處,何嘗不算歸處?」


 


那些後妃一愣,掛著眼淚怯生生地笑了。


 


爹登時就急了,牽著我的手猛然用力,捏得我要叫出聲。


 


回屋之後,阿爹和阿娘理論起來。


 


「聞所未聞!聞所未聞!娘子竟要將那些罪婦吸入軍隊……」爹氣得臉發白,「她們對娘子必然是怨恨的,留這些人在隊裡,浪費金銀不說,萬一有人铤而走險刺S娘子……」


 


「有罪的是前朝皇帝,

她們不過是被強行搶來拘在宮裡,怎麼她們反倒有罪了?」娘嗤笑。


 


爹冷笑著打斷:「為什麼當初不抓別人隻抓她們,定是她們生性就淫亂不堪,不然若真是什麼烈女,早就應該一頭撞S,如今她們失了貞,娘子的鳳羽軍高貴,怎麼能吸納一群殘花敗柳……」


 


阿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忽地住了口。


 


阿娘頭一次拿奇怪的眼光看阿爹。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爹一愣,趕緊換了一副神態,賠著笑臉,上來給我理頭發:「隻是怕娘子危險,擔心則亂。」


 


阿娘把爹的手拍掉,看向懷裡的我:「秋兒,你怎麼說?」


 


我挽袖子:「我可以教她們耍大棍。」


 


阿娘嗤笑出聲,彈了一下我的額頭:「哪裡用得著你。」


 


爹隻能嘆息。


 


8


 


娘給留下來的後妃們編了個小隊,叫作蝶組,日日親自領著她們在清德殿前操練。


 


一切走上正軌,我和羅潼也開始像普通孩子一般上書房。


 


爹找了最好的老師教我女紅針黹,家政禮儀、音律丹青……


 


就是不讓我像羅潼一般,學經學史,學騎射武術。


 


我跟爹抗議。


 


「胡鬧,貴族小姐哪有不學這些的。」爹板著臉,「你不懂這些,以後如何相夫教子,以後誰能要你?」


 


「若是不想相夫教子呢?」


 


爹笑出聲:「那你想做什麼?」


 


「自然是像娘一樣,開疆拓土,保家衛國。」我理直氣壯。


 


爹的臉板起來。


 


「那是你娘,你不一樣,你是個尋常女子,

女子無才便是德,爹往日教你的三從四德,你都忘了?四德是哪四德,你好好說來聽聽?」


 


羅潼聞到了我們之間的火藥味,輕輕碰我的肩膀,低低對我說:「你要學什麼,我學完就來教你。」


 


我甩開他,直面我爹陰沉的臉。


 


「娘從沒要我學這些,我就不學!」


 


爹頭一次被我這樣直接忤逆,氣得一張清俊的臉發紅。


 


「我是你爹!我說的話就是你的天理!別學的旁人妖言惑眾不知天高地厚……」


 


我冷靜地看他:「爹說的是誰,不會是娘吧?」


 


我聲音更高,「難道在爹的天理裡,娘就是不守婦道的那個?」


 


「放肆!」沈萬重登時暴怒。


 


一巴掌扇了過來,我的臉上傳來刺痛。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打我。


 


羅潼,還有身邊的侍女齊刷刷跪下。


 


「君後別動怒,公主她……她今日心情不好,不是這個意思。」羅潼一臉著急。


 


我就等這一下,如今心願達成,我「哇」的一聲就哭了,朝娘親的清德殿跑去。


 


我爹在後面追。


 


我一邊跑,一邊拿手擰臉,力求讓臉更紅更腫。


 


一不留神掐破了,血洇了出來,更好了。


 


娘正在議事,看見我的臉,震怒了,「誰打的!」


 


我哽咽著朝後指。


 


她把案上的砚臺操了起來,正好砸在追進來的爹爹腳邊。


 


爹渾身一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9


 


娘把爹狠狠訓斥了一通,在我印象裡,他們兩個就沒吵過這樣大的架。


 


「我看你是老糊塗了,

秋兒以後是要成立大統的人,自然是什麼要緊學什麼!」


 


「我把秋兒的學業交給你,你就如此不上心?!」


 


爹的臉色變了又變。


 


「太子之位就定下了嗎?」爹勉強擠出笑臉,「會不會為時尚早?」


 


「你真是暈頭了,我們哪裡還有第二個孩子?」我娘奇怪地看他。


 


娘生下我之後,第三天就進了營房。


 


她嫌生育誤事,自己尋了紅花喝,這輩子不會再生育了。


 


「莫非你還有別的孩子?」娘開玩笑,「那倒是還可以挑一挑。」


 


爹卻面色一凜,幹笑:「娘子說得對,是我糊塗,我這就替秋兒重新排課。」


 


經此一鬧,我可以跟著學文學武,而不是像個花瓶一般學些風花雪月。


 


羅潼手指蘸了藥膏,朝我的臉伸過來。


 


「是不是很疼?

」他皺眉,眼底都是疼惜。


 


「不疼。」我說,冷淡地避開他的觸碰。


 


我轉身就走。


 


羅潼在後面喊住我。「沈秋!」


 


我轉頭看他。


 


他氣勢又弱下來,喃喃:「沈秋公主……」


 


他慢慢走到我跟前看著我,看著看著,竟然流下兩行淚來。


 


「秋兒,你到底是怎麼了?」他聲音哽咽。


 


「我覺得進宮之後,你就變了。」


 


「咱們從小一塊長大……我一直把你放在心上……」


 


「從前後方被敵軍衝亂,我們在糧草堆裡,整整躲了一天,你說你和我一條命……你是不是全忘了。」


 


我沒忘記。


 


那個時候正是數九寒冬,他將自己的衣物全蓋在我身上,我們被找到的時候,他已被凍去了半條命。


 


如今陰雨天,他的膝蓋還是會行動不便。


 


「我知道公主現在身份尊貴,我不配親近,就當我們從前不認識好了!」他胡亂抹了一把眼淚,轉身就要走。


 


我伸手拉住了他。


 


10


 


「娘和爹隻有我一個孩子,以後我大概率是要承襲皇位。」


 


「你若是要娶我,以後隻得在宮內替我料理後宮事務,再也不得出府……」


 


我垂下眼眸,聲音顫抖。


 


「就像爹爹一樣,縱使他生性沉靜,長久困在這皇城裡,也會性情急躁……況且你本來就愛馳騁愛玩鬧的,我……我不想你過這種日子……」


 


我紅著眼圈抬頭看他。


 


對面的人呼吸驟然停滯。


 


羅潼的耳根發紅,看著我。


 


「隻要是和你在一起,我願意的。」他輕輕淺淺說。


 


我上前一步,主動靠在他的懷裡。


 


他渾身僵硬,生硬地摸我的頭。


 


我又看到了他練功服袖口上的那朵紅花。


 


上輩子,我在花轎中,蓋著蓋頭被人割去頭顱時,掙扎間,我看到了那人黑衣中的一點紅花。


 


和眼前這朵一模一樣。


 


最後一息的時候,是他無比熟悉的聲音。


 


「對不起,沈秋,娶不到你,我也萬萬看不得你嫁給他人。」


 


我靠在他懷裡,暗暗冷笑。


 


上輩子,他用情愛將我囿於高牆之中。


 


整整五年,我都在等他救我,竟然也沒去想其他自救的辦法。


 


都說士之耽兮猶可脫,

女之耽兮不可脫。


 


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11


 


娘親開始正兒八經上朝。


 


奏折像雪花片一般飛來。


 


娘在進軍隊之前就是個菜市口S豬的,隻識得幾個字,雖然已經開始學,但是整日做不擅長的事,勤勉如娘也開始犯懶。


 


最初,娘還讓女官給她念,後來奏折實在太多,念的速度實在太慢,娘便不願意看了。


 


我爹在旁邊磨墨,起初隻是多幾句嘴,幫我娘看幾個字,後來竟將奏折全部過目,心安理得地取而代之。


 


起初爹批個折子,還會給娘交代幾聲,到了後來,爹埋頭寫,娘在院子中舞刀弄劍,奏折裡面寫了什麼,娘竟然一概不知。


 


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以後,娘懶一天,我也罷課一天。


 


無論先生說什麼,

我都堵著耳朵,拉著羅潼上房揭瓦下湖摸魚。


 


先生問我,我便昂著臉,說當今天子都不識字,我為何要學。


 


先生不敢再駁斥。


 


一日,我正抓蛐蛐,娘突然出現,揮著根藤鞭要打我。


 


她撵著我滿院子裡跑。


 


最後她把我捉在手裡,問我回不回書房。


 


我不服氣地別著臉。


 


「娘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我大喊,「娘親不會的,肯定不是好東西。我也不要學!」


 


娘氣得真的要抽我,「你這孩子,你娘雖然不會,但是你爹可是詩詞歌賦樣樣精通,你怎麼不向他學?」


 


我想說我爹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不學不學就是不學!!」我滿院子打滾,「除非娘陪著我學,我才相信。」


 


我娘看了我半天,

嘆了好長好長一口氣。


 


12


 


娘陪著我習字。


 


她本來就是個頂頂聰明的人,有我這個催命鬼天天守著,不到小半年,進步神速。 


 


為了不讓沈萬重防備,我偷摸讓娘別告訴他習字的事。


 


「到時候,我們一起給他一個驚喜。」


 


娘嗤之以鼻:「老夫老妻了,還要什麼驚喜?」


 


這麼說著,她的眼底卻閃現一絲期待。


 


一天中午,爹去午睡,我和她看奏折習字。


 


娘看了幾個折子便扔在地上,滿臉厭惡:「這幫老家伙,天天人話也不會說,盡顧著拽文。」


 


「去,給我找一個不文绉绉的我試試。」她啃著梨指揮我。


 


「好嘞。」就等著這句話。


 


我將幾本早就準備好的折子,放在了娘面前。


 


娘靠在榻上漫不經心地看,看著看著,猛地坐了起來。


 


那生氣的樣子,我看著都有點膽寒。


 


「秋兒,去把你爹叫過來。」她冷著聲,如在戰場指揮千軍一般威嚴。


 


我飛奔著去了。


 


……


 


我縮在屏風後面聽爹挨罵。


 


湖廣布政使羅擎說湖廣鬧了水患,一連上了三道折子,賑災的銀子也就批了三道。


 


相比之下,河南的旱災已經幾次上折子求援,爹卻視而不見。


 


「你好好解釋一下,這幾筆錢都花去了哪裡!」娘氣得扔了朱筆。


 


爹唯唯諾諾。


 


「我隻是想著都是軍中故人,且羅擎不是輕易求援的人,一定是事態相當緊急,就優先放錢給他了……」


 


「其實軍中舊友,

我多多少少都會照顧,不單單是羅大人……」


 


爹湿著眼睛,湊上去要抱我娘的腰,觍著臉哄:「是我的錯,我一時糊塗,你別氣壞了身子……」


 


我娘把他推開,「跪下!」


 


爹臉色煞白。


 


娘登基這麼久,在我和爹面前從來都不講身份規矩,這是第一次,她發如此大的龍威。


 


「如今沒有家事,都是國事,為何如此不分輕重?!」我娘高聲吼他,「你給羅擎批了這麼多錢,足有尋常賑災的五倍之數,他花在什麼地方,你可明了?!我要你即刻就把多批的錢追回來!」


 


爹跪下垂淚,不敢再言語,聽著我娘的訓斥,臉色發白,沒過多久,竟然暈了過去。


 


娘從榻上慌著站起來,將我爹摟起來,急急地叫太醫。


 


13


 


來的人不是吳大叔,

是個我眼生的太醫,他說爹爹是羞愧至極,急火攻心。


 


「皇後身子是經年的弱,皇上……皇上還是多少忍著點性子……」太醫遲疑著說。


 


我娘後悔起來,親手給爹喂藥,嘆氣:「怪我,我向來就急,不該起這麼大火。」


 


我默默站在一旁。


 


我瞧得真真的,我爹「摔倒」前,還特意瞥了一眼,看了看四周有無磕碰……


 


我默默退了出去。


 


羅潼守在殿外,見我出來,上來拉我的手。


 


他樣子有些急切。


 


「那些錢,我爹是用在修復水利和賑災上了,筆筆都有明賬,如果陛下生疑,可以把賬調過來!」


 


「我爹雖然從前在指揮上和陛下不睦,但是也是一顆心全撲在了百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