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秋秋,陛下最寵你了,你一定要好好跟她解釋解釋呀。」


我擦著汗,面露難色,「娘向來說一不二,我現在也不敢多說什麼……」


 


羅潼臉色沉了下來:「我們已經約定終身,我爹就是你的公爹,你就如此不放在心上嗎?」


 


他甩開我的手,「我明白了,不勞煩公主了!」


 


我趕緊拉住他,賠著笑臉:「別生氣呀,我肯定會盡心盡力的。」


 


再溫聲細語哄了幾句,他終於緩了臉色,握住了我的手。


 


……


 


娘在清德殿批折子,動筆著墨的時候很有動靜,看起來還在生氣。


 


爹還沒醒過來。


 


我在旁邊看了半日,殷勤地替娘磨墨鋪紙。


 


「你是來為你爹說情?」娘瞥我一眼,

陰晴不定。


 


我跪下。


 


「請娘免了爹爹和羅大人的責罰。」


 


娘橫眉一豎,風雨欲來。


 


我趕緊補充:「但是請娘徹查此事,撥過去的銀兩到底有多少,都拿去做了什麼?」


 


「此事絕對不止貪墨這麼簡單!」


 


14


 


娘定定看了我很久,有些發怔。


 


「什麼意思?」


 


我起身,敲碎案上花瓶,將最鋒利的碎片揀出來,抵上自己的脖子。


 


娘急了,挪步要過來阻止我。


 


我退了幾步,復跪下。


 


「娘,接下來我說的話,都是大逆不道的話,但是女兒不得不說。」


 


「爹蟄伏多年,實際上一直覺得娘是牝雞司晨,千方百計想要取而代之。」


 


「他串聯羅擎,可能是在招買兵馬,

意圖顛覆娘的江山!」


 


……


 


娘滿臉震驚。


 


「怎麼可能?」她荒謬到笑出聲,「你爹……你爹與我多年夫妻,世界上沒有人會比我更了解他。」


 


我手中的碎片往脖子裡更陷了一分,鮮血流了出來。


 


「我不求娘現在就十成十信我,但是我一定會找到證據。」


 


「在那之前,請娘依女兒兩件事。」


 


娘眼睛瞪圓,伸向我的手指顫抖。


 


「別……秋秋,你說什麼娘都答應你,別做傻事。」


 


「第一,派出手下最好的探子,去湖廣,調查羅擎動向。」


 


「第二,對爹有防備之心,對身邊新來的人起防備。」


 


我想了想,

補充,「第三,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爹爹,告訴任何一個人。」


 


「如果娘不依,我就自絕於此。」


 


娘一口答應。


 


我松了一口氣,放下了手中的瓷片。


 


娘卻衝上來看我的傷,然後一邊捶我一邊流眼淚:「有話不會好好說?!」


 


我一面號一面躲,身上被捶得很疼,但是心裡從未如此輕松。


 


……


 


羅潼替我包扎。


 


「我在殿外遠遠地看到了……」他眼眶微紅。


 


「你為了我們父子,竟然能對陛下以S相逼,還被陛下打了。」


 


他的手指劃過我的傷口,聲音顫抖,「秋秋,我羅潼何德何能能擁有你?」


 


我假裝痛得抽氣。


 


「隻要你一輩子對我有情有義不離不棄,

我這一頓打,就沒白挨。」我虛弱地笑。


 


羅潼渾身一震,握緊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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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果然免除了爹和羅擎的過錯。


 


隻是她開始對我冷言冷語,一看就是心中還憋著氣。


 


身上撤了罰,我爹飛快地好了起來,反過來當我們的和事佬。


 


一日,我照常去陪娘批折子賠罪,一入屋子便覺得不對。


 


屋子裡的燻香換了。


 


娘揮著朱筆,說爹這段時間睡不好,找了個侍女春燕,調香是一把好手,爹聞了這個香,方才能睡個好覺。


 


我心中警鈴大作。


 


我用力一嗅,這一股淡淡的百合清香,聞著倒是沁人心脾。


 


吳大叔也常來請脈,他對娘親忠心耿耿,他也沒說過這香不好。


 


我沉思著,看見我娘一邊看奏折,

一邊端著什麼乳白的湯水喝。


 


我湊上去:「什麼東西,我也要喝。」


 


娘把我推開,「這是大人喝的滋補品,小孩喝不得。」


 


娘接著看折子:「你爹讓我喝的,說是鄉裡的秘方,專治失眠多夢,我前幾日睡得不好,喝下這個方才能睡到大天亮。」


 


我搶過碗:「聞起來甜甜的,我就要嘗嘗!」


 


沒等我娘搶過去,我一口喝了小半碗。


 


喝得太急,我放下碗咳得撕心裂肺。


 


娘傻了眼,趕緊找了太醫給我看。


 


幾個太醫圍著那碗剩湯研究許久,都說確實是安神養腦的好東西,沒有壞處,我喝了也無妨。


 


娘才放了心。


 


我的心卻懸了起來。


 


16


 


半夜,我偷偷摸起來,偷溜進了娘親的寢宮。


 


隻推開一條門縫,

屋內就有濃鬱得讓人想吐的百合香氣撲面而來,我隻吸了一口就頭暈腦脹。


 


榻上隻有娘一個人,不見爹的蹤影。


 


她睡在榻上,眉頭皺得極深,額角全是汗水,眼球在眼皮子底下不停翕動,像是被困在夢魘裡出不來。


 


我搖了搖娘親。


 


她的嘴裡發出含糊的呻吟,但是依然緊閉眼皮。


 


我心跳如擂,左右張望。


 


突然福至心靈。


 


我從冰鑑中捧出一大捧冰,全滑到了娘臉上。


 


娘一下就睜開了眼睛,猛地坐了起來,睜大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


 


「怎麼了。」她看起來還是暈暈沉沉。


 


我拖著她就往外走。


 


到了門口空氣流通的地方,娘才稍微清醒了幾分。


 


「怎麼回事?」娘皺起了眉,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


 


「是毒。」我說。


 


娘從來身體健碩,上輩子入宮不到半年就得了重病,想來肯定是有緣故的。


 


我心猛地一跳,證據來了。


 


我握住娘的手腕,「娘若信我,下次別喝爹爹的湯藥。」


 


「其中必有貓膩,我們來個守株待兔。」


 


娘臉色復雜地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這個香,和這個藥,想必是能互相作用的……」我沉思著說。


 


娘的手,突然放到了我的肩上。


 


我飛快看一眼她的臉色,立刻住了嘴。


 


爹不知道從哪裡角落裡逛出來,披著衣衫,話裡滿是笑意。


 


「大半夜的,你們娘倆不睡覺,說什麼體己話呢。」


 


他的目光銳利又狡猾,我瞬間浸出冷汗來。


 


娘鎮定自若地笑了笑,「屋裡有些熱,起來納納涼。」


 


17


 


第二日晚上,娘早早就睡下了,我在寢殿外角落裡候著,果然看到爹溜了出來。


 


我悄悄跟在他身後,逛到了一個偏僻院落。


 


爹進了屋。


 


我在窗紙上戳了個小洞。


 


爹如同惡犬撲食一般,將榻上等候的女子摟進懷裡,伸手就要剝她的衣服。


 


正是春燕。


 


春燕擋了幾下,聲音怯生生的,聽的人心裡發酥:「昨日你不在,陛下可曾起疑?」


 


「她愛我信我,怎麼會懷疑?」爹看著榻上的雪白身體,竟有幾分痴迷。


 


「這才是女人的肌膚啊。」爹沉醉,「那種身上布滿疤痕的難看身體,再怎麼看都是倒胃口的。」


 


「女人的馨香,女人的柔軟,

沒有了這些,簡直不是個女人……」


 


春燕照樣欲拒還迎地推他,嬌嗔,「你讓我拋下孩子進宮來,說讓我享福,沒想到是讓我來伺候那個潑婦。」


 


「沒多久了,沒多久了,這毒是我從古籍裡精心挑的,查不出來的。」爹一邊動作,氣喘籲籲,講話也斷斷續續,「就算不行,羅擎那裡也差不多了……」


 


我如遭雷擊。


 


仔細看來,爹懷中的那個女子,正是上輩子爹在娘S後,帶進宮裡的女人。


 


我本以為這一世爹身為中宮無法出宮,和那個女人就斷了,沒想到他竟然挖空心思把她接進了宮裡。


 


「咱們的孩子在何處?」爹又問。


 


「放心,張婆帶著他們,就在……」


 


爹不知道喊了多少句「心肝」:「等潑婦一S,

我登了王位,一定封你做正宮娘娘。」


 


我攥緊了手。


 


我記得,那男孩和爹長得極像。


 


要是找到他,就是所有人都要點頭的證據……


 


「什麼人!」


 


裡面的人突然出聲,我心裡一跳。


 


爹披了衣服,拔了劍。


 


我撒丫子就往御花園跑。


 


陰暗的拐角,我快速回頭。


 


爹在後面窮追不舍,表情猙獰如惡鬼。


 


我快步繞過假山。


 


月光下,羅潼果然在這裡。


 


昨天我約他在此私會,我說要把那遲遲不給他的東西獻給他,他必然不會缺席。


 


他看見我,不耐煩的表情消融——


 


「秋秋……」


 


不待他出口,

我已經快步上前,吻住了羅潼。


 


羅潼全身一震,下一刻就把我往假山石上壓。


 


他的氣息又亂又重,直往我脖頸上撲。


 


「誰在那裡!」身後傳來怒喝。


 


我和羅潼回頭,唇上還帶著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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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把我和羅潼訓斥了一頓,再三試探,我們都一口咬定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跑過來。


 


我含著淚跪在爹面前,求他不要把我和羅潼私會的事告訴娘。


 


爹隻裝模作樣嘆了一口氣。


 


「我改日向你娘提一下你們的婚事,就算是青梅竹馬血氣方剛,也別忘記規矩身份啊。」


 


我們垂頭認錯。


 


餘光裡,我卻看到我爹贊許地拍了拍羅潼的肩。


 


……


 


我第一時間把看到的告訴了娘。


 


我提心吊膽地看她反應。


 


詰問、崩潰、哭泣……通通都沒有。


 


娘隻是淡淡點了點頭,沉吟一瞬。


 


「宜早不宜遲,春燕若是願意開口,事半功倍。」


 


我一顆心放了下來:「春燕和沈萬重的孩子在哪,我聽了個大概,娘盡快派人過去,把人控制起來!」


 


……


 


春燕被押進房間的時候,一臉茫然。


 


「不知道奴婢有什麼地方做錯了,陛下明示。」


 


我一腳把她踹到了地上。


 


從她的衣兜裡,掏出來一枚绦子。


 


明眼人一看,翠竹的配色,是我爹從前常常掛在腰間的東西。


 


娘唱紅臉,溫和地看著她:「你若說實話,我給你一條命。


 


春燕雙眼圓睜,渾身顫抖起來。


 


「陛下說什麼,奴婢聽不懂……」


 


我冷笑一聲:「你醒醒吧,他若是真心對你有意,能讓你做這種掉腦袋的事?你知不知道一旦下毒事發,他會把全部責任都幹幹淨淨推到你身上!」


 


春燕嘴唇咬得出血,還是一句話都不願說。


 


我恨其不爭:「要是真對你有意,能讓你沒名沒分這麼多年?他說句心肝,你就連自己和孩子的命都搭上了?!」


 


聽到我說孩子,她猛地抬頭,嘴唇顫抖了幾下。


 


外面突然傳來喧鬧聲。


 


我和娘看過去。


 


爹衝了進來。


 


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沈萬重已經將藏在身後的劍刺進了女人的胸口。


 


女人瞪大眼睛看著他,

嘴裡還來不及發出一點聲音,就倒了下去。


 


血染紅了榻。


 


19


 


「這女賊,偷我的東西,還攀汙我。」爹大口大口地喘息,他扔了劍,「撲通」一聲跪在娘面前。


 


「娘子,你不要聽信她的一派胡言啊!」


 


滿室寂靜。


 


「她一個字都沒說。」


 


娘的眼睛無悲無喜,「倒是你,萬重,你可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