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每當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就暴躁抑鬱。


 


他其實長得高大帥氣,濃眉大眼,然而名字耽誤了他。


 


他說:「我這樣的人當不了言情男主,畢竟沒有哪個男主名字叫張留福的。」


 


這個名字,是他年老的爸爸取的。


 


老人家太老了,取名字講究福氣,卻不知兒子被嘲笑了很多年。


 


他發誓等高中畢業,他就去改名字。


 


我問他要改成什麼名字。


 


他笑著說:「張堅強。」


 


我們兩個哈哈大笑。


 


張留福的爸爸是三婚,媽媽是二婚。


 


他上頭還有五個哥哥姐姐,最大的哥哥和他媽媽一樣歲數。


 


這又是他的痛點。


 


每次家族聚會,他都無比難受。


 


大概幸福是比較出來的,看著張留福,

我心裡好受了許多,不再耿耿於懷媽媽的事。


 


然而這份比較出來的安慰並沒有維持多久。


 


4


 


小學四年級開始,一向健康的媽媽開始經常生病。


 


那時候她 50 多歲了。


 


各種疾病找上她。


 


一開始她瞞著我,然而我已經不是小孩。


 


她天天吃藥,隻要不是瞎子都會發現問題。


 


用手機查詢她吃的厄貝沙坦和二甲雙胍,發現她患上了高血壓和糖尿病。


 


這兩種病一輩子都治不好。


 


天塌了。


 


我一下子恐慌起來,擔心她會S。


 


小孩子都這樣。


 


我問她:「媽媽,你會S嗎?」


 


她讓我丟臉,可我不想失去她,她是我唯一的家人。


 


如果她S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媽媽極力安慰我:「不會的,媽媽會健健康康地活到欣欣長大。」


 


我不信。


 


有次她摔倒骨折,被迫住院。


 


我真的很害怕,覺得她會S。


 


媽媽自己打的 120,自己處理了醫院的所有事情,中途打電話給張留福媽媽,讓她收留我兩天。


 


兩天後,她打著石膏拄著拐杖,偷偷從醫院跑回來給我做飯。


 


還說:「你看,媽媽不會S,媽媽就算生病也健康著呢!」


 


我稍微有那麼點相信了。


 


但很快,這份安全感被粉碎。


 


因為她忽然在我面前暈倒了。


 


我嚇得哭著打了 120。


 


後來才知道是高血壓沒控制好,加上勞累過度,才會暈倒。


 


我想在醫院陪著她。


 


她不讓陪護,說完全沒問題。


 


那次暈倒後,她又陸陸續續生病。


 


偶爾還會住院。


 


她不止有高血壓、糖尿病,還有腰椎間盤突出,頸椎也突出,據說突出經常壓迫神經,讓她疼痛和頭暈。


 


我好多次看到她自己給自己拔罐,她還經常喝中藥。


 


哪怕每次生病都是她自己搞定,甚至住院都會偷偷跑出來照顧我,沒我什麼事。


 


但我依舊很擔心,很焦慮。


 


我年歲漸長,開始思考未來。


 


媽媽的身體隻會越來越差,如果哪天她躺倒在床,生活無法自理,我該怎麼辦?


 


而那時,我可能還在上學。


 


這份擔憂一直伴隨著我。


 


我上網查詢,很多人都說 42 歲生孩子,就是為了有個養老工具,生病的時候有人伺候。


 


我左思右想,越來越覺得媽媽拿我當養老工具。


 


媽媽身體變差,家裡自然過得馬馬虎虎。


 


我被迫成熟,做家務,自己搞定學習,盡量不麻煩她。


 


媽媽誇我懂事。


 


我心裡難受。


 


難道是我想懂事,不想出去玩嗎?


 


被迫的呀!


 


媽媽嘆氣:「欣欣,我不想生病的。」


 


是的,沒人想生病,她是無辜的。


 


我甚至不能怪她。


 


可我依舊難以克制地埋怨。


 


小學畢業,我以優異成績考上初中。


 


媽媽又一次骨折,這次比較嚴重,她無法像第一次骨折那般自己搞定一切。


 


她必須有人照顧。


 


這個人隻能是我。


 


我開始學校和醫院兩點一線地跑。


 


一個 13 歲的花季少女,沒有漂亮裙子,沒有動漫小說,沒有快樂社交,隻有學習和照顧老人。


 


我過上了正常人 30 歲以後才會過的苦日子。


 


養個小孩很累、很磨人,但她會一天天長大,三歲就可以上幼兒園了,日子很有盼頭。


 


可照顧一個老人,卻沒有盡頭。


 


老人可以活幾十年,身體隻會一天比一天差,端屎端尿,照顧越來越費勁。


 


想想都讓人絕望。


 


照顧媽媽一個月,我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就是個養老工具。


 


她對我是挺好,但在意識到自己是養老工具後,感恩變成了怨恨。


 


我很想問她是不是為了養老才生我。


 


但我沒問過。


 


我不問,是因為我知道就算問了,媽媽也不會給出真正的答案。


 


倘若有孩子詢問家長,每個家長都會說:「我們生下你,是因為愛你,不求回報。」


 


但真實情況如何,隻有他們自己心裡清楚。


 


有些家長自私自利,就是為了壓榨孩子。生下他們,掌控他們的人生,卻打著「為你好」「我愛你」的旗號。


 


我的猜測沒錯。


 


媽媽的身體狀況越發糟糕。


 


一開始她瞞著我,倔強地想要自行處理。


 


可處理不了。


 


隻能由我來收拾爛攤子。


 


每年的冬天,她都會得肺炎,反反復復,發高燒,咳得驚天動地,每年必然住院。


 


還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病。


 


我必須照顧她。


 


這種狀況持續到高三,在學習和生活的壓力下,我真的快崩潰了。


 


我討厭她。


 


非常討厭她。


 


照顧她的時候,我有時候會突然冒出念頭——她什麼時候能S啊?


 


今年冬天,她又感冒了,染上肺炎,去住院三天。


 


晚上由我陪床。


 


媽媽一直在催我走:「你回家睡覺吧,我一個人就行,有事可以喊護士。」


 


她每次都這麼說,實際上醫生護士都告訴我,最好有個家屬陪床。


 


我隻能留下來。


 


搞到最後,活像是她不讓我照顧,我卻上趕著非要去受苦受難。


 


她離家出走的前兩天,從醫院回來了,精神也好了許多,容光煥發。


 


而我眼圈青黑,毫無生氣。


 


看著她紅潤的臉,我忽然想:她是不是在吸我的生命,來維持自己的生命?


 


離家出走的前一天,

她忽然拉住我說了很多話,談起她年輕時的快樂歲月,說想出去走走。


 


我厭惡至極,甩開她的手,沒理她。


 


卻沒想到,她說的是真的。


 


她留下一封遺書離家出走,去旅行了。


 


5


 


我拿著她留下的遺書,呆呆地在屋裡站了好久。


 


她真會給我出難題。


 


在遺書裡說一切自願,與我無關。


 


就像她每次住院都說不用我照顧,與我無關。


 


可實際上呢?


 


真與我無關嗎?


 


我真可以什麼也不做,馬上回到房間躺下,好好睡一覺,第二天去上學,從此專心高考,高高興興地生活嗎?


 


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能吧!


 


悲痛、憤怒,還有一些分辨不清的幽微情緒,從內心深處汩汩冒出,越來越多,

快要將胸膛撐破了。


 


我下意識掏出手機,打給張留福。


 


一秒接通。


 


張留福:「幹嘛?」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下意識問:「這麼晚還不睡覺?」


 


張留福驚了:「你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查寢?安欣,你怎麼跟我媽一樣?」


 


我局促地笑了下,笑著笑著莫名其妙哭了。


 


真的很莫名。


 


我不想哭的,卻一直在掉眼淚。


 


我用手捂住嘴,拼命克制住聲音。


 


張留福似乎覺察到什麼,嚴肅地問道:「安欣,這麼晚打電話肯定有事,說吧,我幫你想辦法,一定可以解決的。」


 


他很會安慰人,我瞬間像是找到支柱。


 


我哽咽著說:「我媽離家出走了,她要自S。」


 


張留福震驚無比地「啊」了一聲。


 


我快速將過程講了一遍,還給他讀了那封遺書。


 


張留福的聲音很快冷靜下來:「你怎麼想?」


 


我一邊哭一邊抱怨:「如果真去把她找回來,我會後悔;可不找她,我也會後悔……」


 


說到底,哪怕媽媽決心自S,不再拖累我,我心裡也並非全然感動和釋然,那些常年積累的負面情緒,並非一朝一夕能改變。


 


倘若換成演電影,我應該感動到無以復加,追出去找媽媽,然後兩人抱頭痛哭,冰釋前嫌。


 


然而電影替代不了現實。


 


一時感動是感動,倘若我追回她,未來至少照顧老人 20 年這件事該怎麼解決呢?


 


我真覺得自己已經不欠她了!


 


她照顧我幾年,我卻從小學就開始分擔她的工作,做家務,收拾清潔,

初中開始照顧她……


 


我真不想再繼續照顧了!


 


倘若我不追回她,自己親媽為了不拖累自己而自S,哪怕她聲明與我無關,這個陰影也會纏繞我一輩子!


 


張留福聽完說:「既然你決定不了,那就交給老天決定吧。」


 


我很意外他沒勸我去追回媽媽,畢竟很多人都會這麼反應。


 


事關人命,他不勸,會面臨強大的道德壓力。


 


張留福,他果然是個非同尋常的人。


 


如果不是名字拖累他,他就是合格的言情文男主。


 


我有點推卸責任地問:「老天怎麼決定?」


 


張留福說:「扔硬幣吧,扔到正面就去尋她,扔到反面就不管。」


 


我:「……好主意。」


 


我跑出去,

在自己房間抽屜裡找到一枚硬幣。


 


「找到硬幣了。」


 


「扔吧。」


 


「……好。」


 


我深吸一口氣,用力轉動硬幣。


 


硬幣在桌面旋轉,動作漸漸變慢。


 


最終,硬幣停止轉動。


 


……是反面。


 


一瞬間,我有些茫然。


 


老天讓我不找她嗎?


 


這就是老天的意思?


 


張留福問:「正面還是反面?」


 


我艱難地回答:「……反面。」


 


很長很長的沉默。


 


張留福說:「要不要再拋一次?或者兩次?三局兩勝嘛。」


 


我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點點頭:「對,三局兩勝,

三局兩勝。」


 


拿起硬幣,用力旋轉。


 


硬幣停止。


 


正面。


 


我松了口氣。


 


張留福:「正面還是反面?」


 


我:「正面。」


 


張留福:「那就扔最後一次。」


 


我點點頭:「嗯。」


 


硬幣旋轉。


 


過了片刻。


 


張留福問:「正面還是反面?」


 


看到桌面上的硬幣,我忍不住又哭了。


 


張留福催促我給出答案,我說:「……是正面。」


 


張留福松了口氣:「那就去找她。」


 


我收起硬幣,流著淚說:「嗯,我要去找她,先掛了。」


 


「祝好運。」


 


「謝謝。」


 


掛斷電話,

我撥打了 110,拿著手機出了門。


 


6


 


第二天,警察在郊區的鳳鳴山找到了媽媽。


 


我趕過去時,她尷尬地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子。


 


她說:「警察同志,我沒想自S,我就是情緒上頭亂寫的。」


 


警察教育了媽媽一頓。


 


她唯唯諾諾,表示不會再添麻煩。


 


等警察離開,我走過去詢問:「你不是要去旅行嗎?你的旅行目的地就是鳳鳴山啊?」


 


鳳鳴山是我們市的一個小景區,坐半個小時地鐵就能到達,周末有很多人來爬山。


 


媽媽有些不自然地說:「不行嗎?我就想來鳳鳴山。」


 


我冷哼:「我才不信。」


 


她問:「為什麼?」


 


我說:「你不是一直想去海南島,想去蒙古大草原,

還說要去歐洲旅行?」


 


她驚訝:「你都記得?」


 


我說:「你說過很多次,很難不記得。」


 


她說:「哦。」


 


我們兩個在晨風裡慢慢行走,像什麼也沒發生過那樣聊天。


 


她沒提自我了斷的事,我也沒提。


 


我們在這方面達成了某種默契。


 


鳳鳴山有很多人。


 


太陽從東邊慢慢升起,雲霧繚繞。


 


我問:「為什麼不去海南或者內蒙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