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忍俊不禁：「你給我銀行卡的時候，不給自己留點兒路費啊？」
她擺擺手：「那時候情緒上頭了，哪裡想得到啊。」
我大笑起來：「好吧，我要嘲笑你，哈哈哈。」
媽媽也跟著笑。
就這樣，我找到了媽媽，沒有狗血的抱頭痛哭，也沒有什麼互訴衷腸的情感表露，就很日常。
我們一邊聊天一邊爬山，仿佛我們真是來旅行的。
爬到一半她走不動了。
我走過去蹲下身：「上來吧。」
媽媽驚訝：「你背我？」
我說：「試一試吧，背不動就不背了。」
她沒動。
我說：「過了這村沒這店。」
她嘟囔道：「我這輩子還沒被你背過，高矮得試一回。」
她趴到我背上。
我試了試，背得動。
她很輕的。
媽媽忽然說：「我想起你小時候，我送外賣，你個討厭鬼不肯走，我隻好背著你走。」
我說：「好像有這麼回事，今天算還你了。」
媽媽摟住我的脖子：「我還唱了歌。」
我說：「那我也唱給你聽。」
於是，我一邊唱歌一邊背著她往前走。
晨風微涼，拂過臉龐。
走累了，我停下。
媽媽跳下我的背，我們倆坐在石板路上歇息。
我隨口問：「媽，你當初為什麼生下我？是不是為了養老？」
她隨意回答：「肯定有這個想法啊。
」
我驚訝：「你還真敢承認啊？」
她笑：「以前不敢，現在敢了。」
我說：「為什麼？」
她說：「放下了，不在乎了。」
我說：「哦。」
她望著遠方，談起很久以前的事：「我當年可是很新潮的 90 後，一開始沒遇到合適的男人，決定不婚不育，33 歲遇到你爸，忽然覺得結婚也不錯，就順利結婚了。
「我們結婚沒打算丁克，一直想要個孩子，可惜懷不上。
「折騰了好幾年，求醫問藥也不行，後來又不停地做試管，結果做了五次都沒懷上。你爸爸看我身體越來越差，心情也不好，就讓我不要再做試管了，兩個人好好過日子。
「我們兩個當上了丁克族，日子過得不錯，都打算這輩子丁克到底，哪曉得我 40 多歲居然懷孕了。
「你爸爸高興要S，覺得是天賜，想要這個孩子，我也很想要。
「年齡大了後，精力不如以前，很多以前感興趣的事情不會再感興趣，特別想要個活潑可愛的孩子，而且考慮到養老問題，也該留下孩子，這也是我的一部分私心。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兒。一則我們希望有個孩子，你剛好來了，二則我們也有私心，就果斷生下你……」
我點點頭，並沒有意外。
來之前我已經想了很久，做了很多準備，無論她說什麼我都接受。
媽媽又不是聖人，有私心很正常。
她愛我的同時，也希望我為她養老……完全合理。
我說：「你有私心，我也有。這些年我挺討厭照顧你的，我還小，居然就要不停照顧你，
未來也會照顧你，想想都煩。」
我也不是聖人，隻是個普通人。
內心才會糾結擰巴。
我繼續說：「好多次盼著你早點S，別拖累我。」
媽媽尷尬地低頭：「對不起。」
漫長的沉默。
靜了片刻，我望著遠方緩緩地說：「可如果你S了，我就是沒媽的孩子了，我會成為一個孤兒，我好可憐啊，我會很傷心很傷心……昨晚我想了很久，比起當沒媽的孩子，以後我照顧你一輩子好像也沒那麼難過。」
我扭頭認真看她：「媽，我早年就沒了父親，和其他親戚也不來往，這世上隻有你一個親人……你別S，別讓我當孤兒，好不好？」
7
媽媽盯著我看了會兒，忽然站起身往前走：「你這孩子說什麼話？
我就是鬧脾氣，沒想S，我等著你來找我呢……要真想S啊，我昨天就S了，我特意等著你來接我……哎，是我不好，一把年紀鬧脾氣，以後不會這樣了。」
我望著她的背：「你哭了啊？」
她生氣：「沒有！」
我問：「你說的是真的？我相信了啊！」
她說：「真的，愛信不信！」
我說：「你真煩，一大把年紀還要離家出走，我都沒離家出走過好嘛？我又要學習又要照顧你，到底誰是媽啊？」
她說：「誰要你照顧？以後不要照顧了。」
我說：「這可是你說的，如果我照顧煩了，不會再管你的。」
媽媽說：「不用管。」
我忍不住笑。
我們開誠布公地說了很多話。
她承認了自己的私心。
沒有大義凜然，沒有喊什麼「為了你不顧一切，全身心付出」。
我也當面說出真實的想法。
我依舊討厭她，討厭照顧她。
問題好像沒有解決。
可那些幽暗的情緒，在這種奇妙的氛圍下漸漸消失。
我們爬到山頂，看了會兒風景。
我說：「等我以後工作賺錢了，帶你去海南，去內蒙古大草原，還有幾年時間，等等我。」
媽媽愣了好一會兒，忽然看天看地看風景：「今天天氣真好啊。」
她抬手揉眼睛。
我問：「你又哭了？」
她擺手：「胡說，我沒有。」
我嘲笑她：「你就在哭，還不承認。」
她有些生氣，轉頭眼眶紅紅地怒視我。
肚子咕咕叫。
她一天一夜沒吃東西。
我帶著她去吃飯。
她狼吞虎咽，吃完東西下山，點評周圍的風景，仿佛我們真是來旅遊的。
我們回到家，我將房產證和銀行卡還給她。
她默默接過，放進自己的屋裡。
下午我便去上學了。
學校裡，張留福見到我，緊張地問：「怎麼樣？找到了嗎？」
我點點頭：「找到了，就一時鬧情緒離家出走，沒什麼事。」
張留福松了口氣，又說：「不是一時鬧情緒，你媽媽那個人我了解，她不會隨意發瘋。她從來沒有離家出走過，這次肯定來真的，隻是最後沒行動，肯定有自己的考量。她表現得輕描淡寫，並不代表心裡真放下了，你要多陪陪她。」
我怔了片刻，點點頭：「明白。
」
張留福說：「安欣，你真厲害。」
我問：「怎麼厲害了？」
張留福：「我了解你的家庭情況，你能把這件事完美解決，真的很厲害，我相信以後任何問題都難不倒你。」
我：「真的嗎？」
他信誓旦旦：「真的！」
在他的吹捧下，我自信心爆棚。
然後我很快就被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難倒。
我拿著卷子去找張留福：「看看，叫你別誇吧，我題都不會做了。」
張留福的數學很厲害，他給我講解完畢，說：「安欣，最後一道大題看起來很難很復雜，但其實條件都給足了，需要仔細去找，注意每個細節，最後一定會找到答案的。」
我愣了下，點點頭：「明白。」
回到座位，我認真解開題目。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
媽媽又病倒了。
當我去醫院時，發現床邊站著一個護工。
我詫異：「媽，你請護工了？」
媽媽說：「對啊，你回去吧，以後護工照顧我。」
我皺眉：「幹嘛費這個錢？我照看就行了。」
媽媽說：「請都請了，趕緊回家吧。」
在她的催促下，我背起書包回到家，第一次輕松做完作業後還能看會兒手機，然後我變得無所事事，像個鬼一樣在屋裡遊蕩。
那家醫院的護工 300 塊一晚！
以前我們共同默認請護工貴這個事實，媽媽不願請護工，也不讓我陪護，覺得自己可以搞定，然而醫護要求家屬陪床，於是我就陪床了。
現在媽媽選擇不費我的事兒，費錢了。
攏共 50 萬的存款，花光了怎麼辦呢？
我又難免擔憂。
但很快我勸自己，錢沒了後面再掙吧。
然後鑽進被窩安心睡覺。
8
此後媽媽一旦生病需要人陪護，直接請護工，完全不用我插手。
她不再在家裡經常熬中藥、拔火罐了。
不再經常窩在家裡替我做飯，噓寒問暖。
她好像身體和精神都健康了許多。
她甚至不再節約。
我曾經擔心過錢的問題，她說不用擔心，50 萬夠用了，如果不夠，船到橋頭自然直。
媽媽好像放開了許多。
我想也對，再過幾年我畢業上班，可以自己掙錢了呀。
沒過兩天，她就通過張留福媽媽的關系找了份看遊樂園的工作，因認真負責，工資還可以，她自己幹得也挺開心。
而且她年輕時的單位很好，
養老金交得高，裁員後也繼續買養老B險，每個月有一筆不少的退休金。
她和我聊過錢的問題，讓我不再擔憂。
日子久了，我漸漸放下心，全力以赴準備高考。
生活好受很多，我內心的怨恨也漸漸消失。
如果媽媽生病，怕護工N待媽媽，我會和她通電話，偶爾去看一回，叮囑護工。
媽媽說：「有孩子撐腰，他們不敢亂來的。」
嗯……原來父母生病可以這樣解決。
就是費錢。
貧困家庭請不起護工，一定要讓子女照顧老人，那必然矛盾重重。
現在的矛盾轉移到錢上。
事情一下子變得單純起來。
我發現之前那些對未來的擔憂，是過度擔憂。
我把事情想得太壞，
總覺得媽媽會拖累我一輩子，我會一輩子過得暗無天日，故而怨聲載道，憤懑不平。
其實，是我過度想象。
媽媽真的不需要我寸步不離地守候，很多事情，她可以自己解決，再不濟就請護工。她隻需要我偶爾守護，作為有威懾力的監管者存在就可以了。
之前年齡小不懂事，覺得媽媽年老生病就天塌了，我必須拴在她身邊一輩子，從此過沒有自由的生活，因此鬧得母女關系非常差。
實際上媽媽並不是吸血鬼老人，她很少要我做什麼，她自己能解決的，都自己解決。除非迫不得已，她不麻煩我。
她一直都是個內心強大、自立自強的女人。
我不該責怪她的。
那次她離家出走，決定去S，大概是生病加上日積月累的矛盾，才衝動做出的決定。
我把她逼到那種地步，
是我的錯。
既然用錢可以解決大部分事情，那麼矛盾就剩下錢。
我隻要以後賺很多錢就可以了。
於是，我更加發奮學習，努力考上排名好的大學，爭取更好的前途。
9
一轉眼到了高考。
夏天很熱。
我和張留福去考場。
白發蒼蒼的媽媽緊張地站在考場外，笑得很僵硬：「考砸了也沒關系，媽媽不會抱怨的，人生很長，一次高考算不得什麼……」
我嘆氣：「我還沒高考呢，能不能說點兒好聽的？」
她愣了一下：「祝你好運。」
我笑著點點頭：「嗯，我一定會好運的。」
語文考試順利結束，接下來是數學。
看到最後一道大題，密密麻麻，
非常復雜，我下意識選擇放棄，回頭檢查之前做過的題，確保能拿到的分都拿到。
檢查完畢，依舊還剩不少時間。
我開始嘗試做最後一道大題。
果然很難。
當我再度選擇放棄時，腦海裡忽然想起曾經拿最後一道大題問張留福時，他說過的話：
「很多事情都有答案，答案就藏在細節裡。
「你需要仔細閱讀細節，找到藏在題目裡的隱藏條件，那些就是答案。
「安欣，你要相信你能解決問題，畢竟你的家庭如何我一清二楚，你連你家的事都能解決，數學大題對你來說完全沒問題……」
我開始思考：我是怎麼解決家裡的事的？
為什麼好像事情忽然就解決了？
我仔細去回想這些年和媽媽相處的點點滴滴。
她曾經欺騙我說，背著我送外賣一點兒都不累。
她在無數個夜晚哄我入睡。
她在我因她被羞辱露出痛苦的表情時，維持著情緒安慰我，不斷地鼓勵我。
住院還要偷跑回來為我做飯。
打著石膏還安慰我說沒事。
她從不抱怨連天。
在學習和生活中給予我鼓勵和足夠的尊重……
那天晚上媽媽離家出走。
張留福讓我拋硬幣，決定要不要去找她。
三局兩勝。
第一局反面，第二局正面，第三次拋出來其實是反面。
當結果出來的那刻，我忽然就知道了自己的選擇。
我告訴張留福最後一次拋出來是正面。
我主動選擇去找媽媽，
已經做好了未來幾十年照顧她的準備。
為什麼做出這個決定？
我當時不清楚。
現在看著這道數學大題，我好像明白了。
答案就藏在平日的細節裡。
媽媽給予我無限的關愛和足夠的尊重，那些愛意和尊重，一直滋養著我，讓我深深愛著她。
那份愛意戰勝了怨恨，戰勝了對未來的擔憂。
當然，現在發現，其實未來也並沒有想象中可怕。
因為可以換一種方式解決。
現在這道大題，應該也沒有想象中那般困難，或許可以換一種方式解答……
10
高考結束。
我輕松地走出考場。
媽媽迎面走來：「欣欣，走，媽媽帶你去吃好吃的。」
她沒問我考得如何。
但明顯很關心這事兒。
我主動說：「我覺得我發揮得不錯。」
媽媽眼睛一亮：「真的？」
我點點頭：「最後一道數學大題我做出來了，我估過分，數學應該在 135 以上。」
「天啊，欣欣太厲害了！」媽媽高興得用力抱住我，「我女兒真牛逼！」
我們笑著去高檔自助餐廳。
狼吞虎咽時，張留福忽然給我打電話。
我一邊吃三文魚，一邊拿著手機接聽：「阿福，考得如何？」
張留福沒說話。
我心想難道發揮失常了，便安慰道：「沒事兒，以你的成績，考上 985 完全沒問題。」
張留福忽然道：「我爸S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