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張留福：「他都S了三天了，我一直不知道。」
他的聲音漸漸哽咽。
張留福的爸爸已經很老了，早就病重，卻因為害怕影響張留福高考，每次都裝得雲淡風輕。
還命令家裡所有人都瞞著張留福。
張留福高考前一天，他爸爸就去世了，臨S前讓人不許告訴張留福，等高考完才通知他。
「……我討厭他！那麼老，讓我被同學嘲笑，還給我取那麼難聽的名字，平時也像個老古董般立規矩，S了也不告訴我……我討厭他！」
他說著說著，號啕大哭。
我趕緊給媽媽說明情況，她小聲道：「你去陪陪他吧。」
我拿起手機，
衝出餐廳。
我在小公園裡找到了張留福，他哭得眼淚鼻涕糊滿了臉，難看得要命。
「阿福。」
我走過去，輕輕喚了一聲。
他抱住我，哭得稀裡哗啦。
我靜靜陪著他坐了兩個小時，太陽曬得我們汗流浃背。
太陽快落山，天邊殘陽如火。
張留福站起身說：「我回去了，要送他最後一程。」
我說「好」。
又問：「還要改名字嗎？」
張留福一直心心念念著改名字，很多次他都拿著本本過來找我，讓我幫他推薦。
我給他取了很多個。
張珏、張希寒……各種我認為好聽的小說男主名字，都向他推薦過。
張留福皺眉：「我怎麼覺得還是不好聽？
」
我說：「你知道的，我們言情小說男主一般姓陸、秦、顧，陸珏，秦希寒……搭配起來多好聽啊，搭配張姓就有點土，咱們言情小說男主很少有姓張的，就是這個原因。」
張留福不滿：「姓張怎麼了？那是你不會取名！知道多年前的經典武俠小說吧？有個女角叫王語嫣，王姓很普通，但是搭配語嫣就很好聽。對了，演王語嫣的那個女星叫劉亦菲，劉姓也挺普通的，但是劉亦菲可好聽了，鼎鼎大名，一點兒也不土。」
我沉默片刻：「你說得很有道理。」
然後我們倆絞盡腦汁以張姓取名。
幾年時間，我取了不下百個名字。
張留福選取了其中幾十個，在網上算命測分數，從中淘出二十個，又去找大師相看。
最後他留下三個名字，打算高考結束就拋硬幣選一個。
聽到我的問話，張留福抬頭望著天邊殘陽，沉默良久，說：「不改名了，這是我爸取的名。」
說完，他轉身就走。
夕陽下，他身後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11
不出意外。
我的高考成績很好，數學考了 138 分，遠超我平時的成績，其他科目發揮也不錯，以至於我比平時的最高分高了 20 分。
在家選填志願時，我有點猶豫，不知道該不該選本市的重本。
那天拋完硬幣，我已經決定照顧媽媽一輩子。
如果以後綁在她身邊一輩子，哪裡也去不了，我也不會有怨言。
媽媽忽然在我背後出現：「你準備報考哪裡？」
我說出本市大學的名字。
她說：「為什麼不報 X 大？
以你的成績完全能去，而且你也心心念念去 X 大嘛。」
我遲疑著沒說話。
她拍拍我的肩膀：「去吧，不用顧慮我。」
我說：「有點遠。萬一以後我畢業找工作留在當地，你就見不著我了。」
媽媽說：「誰說的？現在有電話，能視頻，天天都能見著。」
我依舊沒決定。
她嘆了口氣，坐在我身邊：「欣欣，我希望你能追求自己想要的，過自由快樂的生活。如果你非要留在本市，我不見得會感激你，而你可能會後悔沒去讀 X 大，那樣並不好。去 X 大吧，我並不需要你陪著。」
我眼眶微紅：「媽……」
媽媽說：「你覺得照顧我很費事，其實我照顧你也挺費事的，咱們就不要互相折磨了，你趕緊走吧。」
我忍不住笑：「你嫌棄我？
早說啊。」
她哈哈大笑起來。
我也跟著笑。
暑假很快過去，到了開學的季節。
出發前一天，我和張留福吃了頓飯。
他紅著眼眶說：「欣欣，此去經年，我們就此分別，請你務必不要忘記我……」
我一巴掌拍他腦袋上：「你就在 X 大隔壁的學校，鬧什麼鬧呢？」
他皺眉：「好好的臨別意境被你破壞了，你這人真沒情趣，難怪沒人要。」
我怒目而視：「張留福，你等著，我上大學就交一個高才生男朋友給你瞧瞧！」
他大笑：「好好好，我等著。要是你畢業還找不到男朋友，不如湊合著和我過吧。」
我愣住，片刻後紅著臉說：「呸，我才不和你湊合，別人以後問起我男友的名字，
我說叫張留福，別人不得笑S？多丟臉啊。」
他生氣了：「安欣，你非要往我胸口戳刀子嗎？」
我說：「就戳，你能拿我怎麼樣？」
我們不歡而散。
第二天他拉著臉到樓下等我，替我搬行李。
媽媽收拾一通，送我們去高鐵站。
朝陽火紅，媽媽絮絮叨叨地交代我很多事情。
我一直在點頭。
時間到了，張留福和媽媽也告別完畢，拉著行李和我一起離開。
回過頭。
媽媽站在原地朝我揮手。
我也朝她揮手。
再見媽媽，從今天起，我要去遠航，見識更廣闊的世界。
不過你放心，我會回來看你的。
等我。
番外
我 42 歲才生下女兒。
老公忽然去世，給了我重大打擊。
世間早已無趣，最愛的人也不在了。
如果沒有女兒，或許我會隨他而去。
但我不能扔下女兒。
她無辜又可愛，我不能不負責任。
我極力讓她感受到快樂，努力撫養她。
日子挺難的。
40 多歲，身體開始走下坡路，精力不濟，找工作被拒之門外。
以前我好歹屬於體面的打工仔，如今隻能跑外賣。
太難了。
生活圈子也變得狹小，有時候想找個人說話都不行。
別人都在忙著家庭，我也忙得很。
年輕的時候，誰也不會去想年老是什麼樣子。
現在知道了。
不過早知道也沒用，早知道反而會煩惱。
我慶幸年輕時幸福過、自由過，有過很好的愛人。
如果年輕時沒好好活過，到了年老更不可能。
如果年老還貧困潦倒，那一輩子是真慘。
現在我過得挺難的，不過想想以前過得挺好，又覺得這輩子也算值，哪怕現在去S，也無所謂。
我不可能S的，我有女兒呢！
她真是個小天使，非常懂事。
她會說話了。
她會走路了。
她上幼兒園了。
她上小學了。
她忽然嫌棄我是個老媽媽了。
我的心情非常復雜，該來的終究會來。
當初懷孕我就知道會出現這個問題。
42 歲才生孩子，孩子年幼的時候父母就變老，孩子肯定會有負擔。
但沒想到孩子會受到嚴重嘲笑。
我覺得愧疚。
我盡力對她好，但在這個過程中，我太在乎女兒的感受了，全身心地投入後，她的喜怒哀樂對我影響特別大。
如果她討厭我，我會非常傷心。
我在漸漸失去自我。
女兒初中時期，我開始生病。
我心裡非常恐慌，我以為要 70 歲才會麻煩她，沒想到這麼快就拖累她。
我極力避免讓女兒做事，可惜她依舊受到影響。
她變得更加成熟懂事。
我看在心裡，非常難受。
女兒討厭我，因為我經常生病。
我擔驚受怕，努力保養，盡量保持健康，可惜身體不爭氣。
看到女兒陰沉的臉、不耐煩的語氣，我很緊張，很恐慌。
女兒很孝順。
哪怕我每次讓她不要伺候我，
她都堅持照顧。
每當此時，我又感動又難過。
我希望她自私一點、涼薄一點，真放下我不管。
很多孩子都自私。
女兒卻不是那樣的人。
但她又很明顯不情願。
我們彼此都很難受。
學習任務越來越重，我身體越來越差，女兒的壓力越來越大。
我心中的愧疚與日俱增。
有時候我會想，我這樣賴活著有什麼意思？
除了拖累女兒，惹她不高興，有什麼意思？
我活著，天天生病，和女兒關系很差，自己也不開心，有什麼意思？
反正沒什麼生活質量，不如早點S吧。
這種想法，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清晰。
女兒高三那年，我再次得了肺炎。
疾病讓我疼痛不安，
女兒已經無法忍受了。
想到女兒已經成年，我下定決心去S。
那天傍晚，我準備好一切，離家出走。
身上隻有 80 塊錢。
其實並不是一時激動隻留這麼點兒錢，畢竟女兒才剛成年，人生很長,我要盡可能地給她留錢。
將S之人,花什麼錢啊。
旅行什麼的,年輕時已經走過很多地方，就算有些想去的地方沒去成，也不遺憾。
我準備去鳳鳴山。
那裡有寺廟，我要去寺廟為女兒點祈福燈,據說要花 80 塊錢。
點完再去了斷。
年輕時我是無神論者，年老後漸漸相信宿命。
我坐地鐵去了鳳鳴山。
當我祈完福,走到懸崖上,冷風吹來，我忽然害怕了。
原來我怕S。
我忍不住想，女兒看到遺書,會不會來找我？
那刻我很希望她找我。
人啊,都是自私的。
既要又要，離家出走又希望家人尋找。
矯情得很。
我自己都覺得討厭。
我在懸崖上枯坐一夜，女兒沒來尋。
我意識到自己真的是拖累。
就這樣吧。
我該S的。
對彼此都好。
我放下一切,站起身走到懸崖邊，要往下跳。
身後傳來聲音：「媽！」
我回過頭。
晨曦裡,兩個警察站在身後。
還有我的女兒。
警察批評我，說女兒找了我一夜。
我這才想起,手機沒電,早關機了。
望著她疲憊的臉,
聽著警察的話,我忽然意識到，假如自己今天真從懸崖上跳下去，會對女兒造成多大的心理陰影。
哪怕我在遺書裡聲明不關她的事,她也會自責吧,其他人也會用異樣眼光看她。
是我處理得不好。
我對警察說沒想自S，就是情緒激動下亂寫的。
我就當S過一回了。
或許是因為有了這樣的經歷,我好像能從以前的情緒中抽離出來，更冷靜地看待女兒。
我其實應該對自己好點兒,不讓自己顯得柔弱，才是更好的方式。
此刻我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
我不會求女兒對我有所回應，不求她養老。
我就當我這輩子是丁克。
無欲則剛。
女兒對我很好。
她說不想失去我，還願意背我，我沒忍住哭了。
後來她又說要帶我去看海、看草原……
我哭得稀裡哗啦的。
這輩子真值啊。
年輕時自由地活過，遇到愛的人,年老後還有個世上最好的女兒陪伴。
從鳳鳴山回來，我的心態已經完全改變。
我覺得自己已經S過一回,從此刻開始,每多活一天我都多賺一天。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賺了。
我自己給自己養老,自己處理事情，處理不好就請護工。
我還交了些同樣年老的朋友。
找了份讓自己開心的工作。
我在床頭櫃時刻準備七顆安眠藥。
假如某天真過不下去,安眠藥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放過女兒,放過自己。
反正我早就賺夠了,
嘿。
女兒高考成績很棒，她居然選擇留在本市，肯定是為了我。
這輩子真值啊。
我讓她遠走高飛。
哪怕她再也不回來,都值了。
走吧女兒。
你要展翅高飛，努力遠航。
不用為我停留。
希望你在最好的歲月，盡情過自由燦爛的日子。
媽媽會為你祈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