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妃生我時,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她哀號了一天一夜。
我出生後隻匆匆看了我一眼,這位帝王寵愛的妃子便歿了。
1
直到臨S,她心心念念的帝王也沒有來看她一眼。
李公公將我抱到父皇身邊,他背手而立,看著窗外的大雪,良久才開口道:「便叫她阿怨吧。」
李公公怔了怔:「是阆苑瓊樓的苑嗎?」
「是怨離惜別的怨。」
自始至終,這個身著明黃龍袍的男子,都未曾看過身後的女嬰一眼。
2
母妃S後幾年,父皇陸陸續續納了很多新的妃子,生了很多弟弟妹妹。
而我被他安置在了幽蘭殿。
地如其名,這裡十分偏僻,在皇城的邊緣一地,離他的寢宮也是遙遠。
不知他是厭惡我,還是在逃避什麼。
反正在偌大的皇城中,我很少看見父皇,他也從未來幽蘭殿看過我。
以前十一弟和八妹經常到殿裡找我玩,我想也許他們和我一樣無聊吧。但是後來,他們也再沒來找過我了。
隻有在每次宴會時,我才能在不起眼的位置,遠遠地瞧著坐在至尊之位的父皇。距離太過遠,遠到甚至我看不清父皇的樣貌。
而他的身旁是,那位身著金絲和寶石鑲嵌的正紅鳳袍的皇後。
皇後每次出席都是衣著光鮮亮麗,妝容明豔動人。可是再厚的脂粉,也蓋不住她日漸增加的憔悴衰老。
3
有一次,我在御花園玩耍時撞見了父皇,他蹲下身來,溫柔地摸我的頭,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這是阿怨嗎,又長高了幾分。
」
而我也用稚嫩的聲音甜甜地叫著他「父皇~」,他卻突然起身,說他還有事讓我自己去玩。
奶媽抱起我安慰道:「陛下這是怕想起先貴妃傷心,妞妞也別太在意。」
妞妞是奶媽給我起的乳名,我本名叫柳怨。可是她說「怨」字太不吉祥,又不能直呼皇族姓氏,就變了音叫我妞妞。
其實我還是覺得「阿怨」好聽,父皇怨我,我又如何不怨他呢。
我搖搖頭表示沒有,心裡鄙夷:渣渣爹才不會思念我母妃呢,他有這麼多妃子,早就把我母妃忘到九霄雲外了。
4
我及笄的那天,下了場很大的雪。御花園的小溪結了冰,青石板路上堆了厚厚的雪層。整個皇城都被銀白包裹著,寂靜又莊嚴。
父皇破天荒地召見我,讓我前去敬茶伺候。還說為我準備了及笄禮。
這日,我的粉色鬥篷,成了這銀白中唯一一朵盛開的鮮豔花朵。
我向他行禮,抬頭,見他眼眶微微泛紅。
5
記得奶媽曾經和我講母妃的故事,說母妃本是丞相在民間搜尋到的舞女,名喚清姬,在中秋宮宴時獻給了皇上。
清姬憑借一身粉色霓裳和她驚鴻一瞥的入陣舞曲,迷得父皇移不開眼睛。當夜侍寢,次日便晉了答應。懷上孩子時更是直接封了貴妃。
人人都說,貴妃雖為舞女,卻端莊大方。本該很溫柔的桃花眼卻顯得鋒利敏銳。那堅毅沉穩的眼神,倒像是戰場上廝S的將士。
「先貴妃怕是我見過唯一一個能把粉色穿得比大紅還為妖豔的女子了。」奶媽常常和我感嘆道。
每當她講,我的貼身婢女玉竹就會提醒她慎言。她總不以為意:「整個幽蘭殿就我們幾個人,
又沒人來,我老婆子還怕被人聽見了捉去不成。」
然後抱著我說:「咱們妞妞真是越來越好看了,瞧這水靈靈的眼睛,跟你母妃一模一樣。」她也因著如此,常讓我換粉色。可我不願,我說:「等我及笄那日再穿吧。」
6
十五歲的少女,眉眼已經長開,身段也較婀娜。我想,我一定像極了母妃。
我淨手,沏了茶,將茶杯端至他面前,用那水靈靈的桃花眼睛看著他,夾著嗓子,甜甜地叫了一聲「父皇~」,提醒他此刻的出神。
他回過神,眼裡瞬間鍍上了一層名為落寞的神色。
父皇接過手裡的茶杯,放到了一旁的紅木桌上:「及笄禮已經送到了你殿中,你回去方可見著。」說罷揮揮手,示意我可以離開了。
在踏出屏風的那刻,我聽見父皇喃喃地自語:
「像,
太像了。可惜啊……她從來不會對我這般服軟。」
我忍不住咧嘴笑了笑,一種奸計得逞的得意和暗爽湧上心頭。
我就是要讓他在對母妃的自責和愧疚中溺S,我要看著他一次次於回憶和現實中痛苦地掙扎。
7
說實話,我還是很期待我的生辰禮的。雖然但是,誰會跟錢過不去啊。
可是回到幽蘭殿,找遍了裡裡外外,都沒有見著一丁點金玉珠寶,絲綢布匹。整個大殿之中,隻有一個約莫二十來歲的男子,腰間掛刀,手置刀柄,一動不動地屹立在那。
我叉著腰,生氣地問眼前這個全身黑的人:「本宮的生辰禮呢?本宮的金銀珠寶呢?」
「回殿下,臣是陛下派來的。」男人一板一眼地答道。
「父皇派你來送金元寶的嗎?
」
「陛下派臣來保護殿下。」
「不會你就是我的生辰禮吧?」
「……是吧。」
「你還是吧,我是你個……」話還沒說完就被玉竹捂住了嘴,她焦急地提醒我:「公主,儀態!注意儀態!還有外人在呢!」
總之,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接受了金元寶變男人的事實,看在他長得俊的分上。
8
他自稱名為縛,姓宇文。
宇文縛,好耳熟的名字。
哦~想起來了,那個天資聰穎,骨骼清奇,十幾歲就當上了禁衛軍的統領的宇文家天才?
呵。父皇真是大手筆,連心腹老臣的獨子都派來給我當保鏢。
9
起初我以為是父皇有所懷疑,
派宇文縛來監視我。
後來又覺得不是。
他整日閉著眼睛坐在屋頂睡覺,誰家臥底像他這樣監視的啊!
可我實在想不明白,父皇為何突然派人來保護我,還隻有他一個。
難道他武功超群,以一敵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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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還真是這樣。
有時見他在院中練刀,動作行雲流水,招式比跳舞還好看。那刀意卻意外地凜冽,隔著幾米都叫樹上的蠟梅發抖,紛紛掉落下來。
我怕他再練下去我的樹就要禿了,急忙招呼他休息。
我請他喝了茶,我最拿手的也是沏茶了。平常沒事就練練下毒,越練茶藝也越精湛了。
他誇我沏得一手好茶,我問他一介武夫也懂得茶道嗎。
他用無奈的眼神看著我:「殿下,不可小瞧武士。
」
我想,他也沒有表面上那般S板無趣吧。
11
我看著宇文淡漠的臉,總是萌生出捉弄他的心思。
他不喜歡吃甜的,我就去後廚往粥裡放紅糖。但是先前下毒習慣了,指甲裡的瀉藥抖落了進去。
他粥還沒喝完就向我請辭了。
我看著他以飛一般的速度消失,笑得肚子痛。欸?不對,靠!我自己的粥裡也有!
……宇文啊,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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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練刀砍傷了我剛種的樹苗,我發了好大的火,心想這廝該不會是報復我給他下藥吧。
我怕他再傷著我院裡的花花草草,便趁他睡覺把他的刀藏在我床底下。
他醒來一頓亂找,最後索性將自己關在房裡不出來。
我見他尋得著急,
覺著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了,就拿去還給了他。
這刀S沉S沉,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錚錚聲。好不容易到他房門口,叫了半天也沒人開門,我就自己進去了。
打開門,看著房裡各式各樣的武器,我驚得目瞪口呆。
又看著一旁抱著一把砍刀、弓著腰的宇文。
他手足無措,慌亂地將一把兩米長的砍刀塞到床底下。
「你是要行刺本宮嗎?」我故意為難他。
他嚇得差點「以S謝罪」:「殿下,臣怎敢有心害殿下?」
「晚上我出宮玩你不要再跟著我,我就相信你。」
我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回到殿中就興奮地收拾著物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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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穿一身黑,我便逼著他穿白色的,他隻得無奈換了白裳。
也正是因為這白色,
才讓我得以與真相更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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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蘭殿在皇城的邊上,這裡人跡罕至,也沒什麼侍衛巡邏。逃出去玩是非常地方便。
以前我就經常避著奶媽帶玉竹溜出去,時間久了奶媽也習慣了,再加上玉竹會點功夫,她也就不再說什麼,隻讓我仔細別被發現了。
可是宇文來了後,我出宮的機會就大大減少了。
有次爬狗洞,身子都沒出去就被他拎了出來。好說歹說他才答應讓我出去,條件是他必須跟著。
每次我都開開心心地玩,平平安安地回到宮中。
可是偏偏那次,我逼宇文穿了白衣那次,才讓我知道我所有的平安無事,都是他身上一道道傷口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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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門時那身素白的衣裳,已經有幾處破爛。鮮血從裡面滲出來,迅速地染上了白袍,
染紅了我特意繡上去的蠟梅。
我看著渾身是血的宇文,紅著眼哽咽道:「以後還是穿黑色吧……」
怎麼會呢?我在皇宮如此透明,為什麼還會有人來刺S我?
以前自己出去都相安無事,偏偏父皇派宇文來後就有人刺S。
到底是來S我的,還是衝著宇文來的?
我的眼神,對上了正在包扎手臂傷口的宇文,他顯得有點不好意思:「殿下,屬下要上藥了。」
「我來幫你。」
「殿下,是胸口的傷……」
我紅了臉退出去,太醫正匆匆趕來。我在門外守著,心想,他一定知道什麼。
可是無論我後面怎麼旁敲側擊,威逼利誘,他都很自然地略過了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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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總歸是救了我,
我心裡感激。破天荒地親自下廚煮了碗鹹粥。
他皺著眉看著那碗發黑的、起了鍋巴的米粥,又用哀怨的眼神看著我。
「沒毒!本宮親手煮的,愛喝不喝。」我大氣,踢門而出,嚇壞了在場的太醫。
玉竹連忙解釋道:「殿下平常不是這樣的,許是太過擔心宇文大人的安危了。」
話音剛落就傳來宇文的陣陣咳嗽聲,半天才緩過勁。
我聽著他中氣十足的咳嗽聲,嗯,看來傷得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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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年我成熟了許多,也懶得捉弄他了。
而他也還是像從前那般,早晨練刀,下午練劍,晚上練槍。
隻是偶爾身上多出幾道傷口,我沒多問,請來太醫給他包扎好讓他練刀時注意點。
玉竹也偷偷跟著他學。
這丫頭若不是女兒身,
此刻怕已經參軍了。
奶媽歲數大了,眼睛越來越不清楚了。我給她找了許多次太醫,都隻說沒染什麼病,估計是年齡大了,眼睛不靈光。
我以為我會和先前的十七年一樣,享受自己的公主生活,偶爾在父皇面前演戲跟他置氣,最多多個宇文的飯碗。
可是父皇突然宣我進殿。
上次進殿,是他批評我私自出逃,害宇文縛受傷。
這次又是因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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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他和皇後請安,皇後用慈祥的眼神看著我說:「這就是三公主吧,長得真漂亮,這眼睛可真像極了昔日的……」
父皇打斷了她的話,讓她回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