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8
後來有一次吃早飯時，我媽揶揄我，「小舟，我發現你現在很奇怪欸，你以前不是最喜歡梨子的嗎？十句話裡有三句不離她，怎麼？現在轉性了？還是你們倆又吵架了？
「你男子漢大丈夫，多讓讓人家小姑娘嘛。」
我媽是真的很喜歡孟梨。
我們兩家做了十多年的鄰居，我媽看著孟梨長大，早就把她當成了親生女兒。
如果讓她知道了孟梨和顧讓的那些破事，她的痛心程度，不會比孟梨父母少。
我扒拉著飯，淡聲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媽沒再勸我，嘆息道：「也不知道孟梨都幹了什麼，她以前成績不是挺好的嗎？怎麼連個一本都沒考上呢？」
她的心思都沒在學習上，
這種結果，我並不意外。
結果這天中午，孟梨和顧讓在小區打鬧時，不小心摔下樓。
身下出了好多血。
驚得半個小區的人都來看熱鬧，裡三層外三層將樓梯間圍得水泄不通。
我剛好從圖書館回家，上樓時就看到孟梨躺在血泊裡。
顧讓早就跑得不見蹤影了。
有鄰居去打 120，有鄰居正聯系她爸媽，但誰都不敢靠近她。
孟梨面色蒼白，滿頭大汗，哽咽道：「一舟哥哥，救我……」
已經是夏末，天氣依舊炎熱，這濃烈的血腥味刺鼻，燻得人發暈。
我幫不上忙，隻能等專業人士過來。
沒多久，救護車來了。
孟叔叔和孟阿姨急急忙忙從公司趕到了醫院。
醫生說，
孟梨肚子裡的孩子沒保住。
孟叔叔大發雷霆，逼問孟梨，孩子的父親是誰。
孟叔叔老來得女，非常寶貝孟梨這一根獨苗苗，平時對她管教甚嚴。
但物極必反，過剛易折。
自從孟梨認識了顧讓以後，就釋放了隱藏的天性，逐漸放飛自我，變得越來越無法無天。
最終，竟然成了這個樣子。
孟梨嚇得半S，脫口而出就是我的名字。
她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爸爸，你別怪一舟哥哥，是他實在是太喜歡我了！我們就做了夫妻該做的事情……
「但他說過，一定會對我和孩子負責的！」
這種謊話，她張嘴就來。
孟阿姨就要找我算賬。
但孟叔叔不信，「小舟那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
他根本就不是那種胡來的人！你是不是在包庇誰？
「好！你不說，那我就去問，問你所有的朋友同學和老師，問個水落石出！反正你也不要臉！
「我的老臉也都被你丟盡了！」
孟梨頂著巨大的壓力，扛了半天，還是說出了顧讓的名字。
孟叔叔衝到臺球廳，問誰是顧讓。
顧讓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正摟著一個女高中生嬉戲打鬧，聽到有人喊他，頓時應道：「你爺爺在這呢！」
孟叔叔像隻敏捷的豹子，衝過去就給了他一拳。
顧讓被打得一蒙，馬上就召集了一批精神小伙，「哪裡來的老東西！敢打老子，不要命了！」
9
孟叔叔被打斷了一根骨頭。
顧讓也沒好到哪裡去，一位憤怒的父親所擁有的力量是無限的。他被孟叔叔揪著領子，
打得鼻青臉腫。
直到警察來，顧讓才解脫，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口中的「老東西」，就是孟梨的爸爸。
顧讓被扭送進了派出所。
孟叔叔下定決心要讓顧讓付出代價，要以強J罪告他，送他進去坐牢。
但什麼樣的父母就會教出什麼樣的兒子，顧讓爸媽就是兩個無賴。
他們在孟家門口潑油漆、倒大糞，跳腳大罵：「是你女兒觍著臉要跟著我們顧讓！她就是個不要臉的騷貨！缺不得男人！現在還裝什麼受害者！」
「你敢告我兒子，那我就帶著大喇叭到處宣傳你女兒做的好事，我讓你們全家的名聲都發爛發臭！我要讓大家都知道，你們教出了一個什麼樣的破鞋！」
孟梨胳膊肘往外拐，面對被打斷了一根骨頭的爸爸，還跪著給顧讓求情。
「爸爸，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不應該亂來的。但我是自願的，你別為難顧讓！
「拘留所裡的飯多難吃啊，我舍不得他受苦。
「爸爸，我以後都聽你的話，我去復讀，我拼了命也要考上一個好大學！你別告顧讓了，算我求求你了！」
一向把女兒捧在手心裡的孟叔叔，怒不可遏，一腳踹翻了她。
「難道我和你媽不夠愛你嗎？是我們給你的愛太少了嗎？！你愛這個混混什麼？！」
孟叔叔一聲聲質問，仿佛從喉嚨裡發出的哀鳴，嘶啞啁哳，字字泣血。
這個年過半百的漢子，此時哭得像個孩子。
可最後，為了孟梨的名聲，他還是屈服了。
顧讓又開著轟鳴的摩託車，在學校周圍得意揚揚地轉悠。
孟梨休養一段時間後，孟叔叔就逼她去上課。
時間就是金錢，
離下一次高考不到一年，在這個節骨眼上，不能掉隊。
孟叔叔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讓她能在一中借讀。
但孟梨怎麼會去？
流言就像流感，她和顧讓的事情，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知道了。
當初孟梨想方設法想往我和和悅身上潑髒水，卻沒想到，是她自己先身敗名裂。
孟梨哭著喊著不去，要換個學校復讀。
「爸，我不去一中，我要換學校！你要別人怎麼看我啊！我不去！我不去！」
她撒潑打滾，活像個瘋婆子。
啪——
孟叔叔用力給了她一巴掌。
「你現在曉得丟人了？你和那個小混混亂搞的時候，怎麼沒覺得丟人？」
孟叔叔氣得全身發抖，「老子真是白養你了！你給我滾！
滾！」
孟阿姨一向脾氣溫和，但這會兒也朝孟梨怒吼道：「你還愣在這裡幹什麼？走啊，別氣你爸了！」
孟梨真的走了，坐上了顧讓的摩託車，和他私奔。
這一走，就沒再回來。
聽說她給孟叔叔孟阿姨留了封信，字字句句都是控訴他們對她有多苛刻，她對他們有多不滿。
【就連那個徐一舟，也是你們的狗腿子！你們的監控器！
【你們一天到晚讓我學習學習，這也不準幹，那也不準幹。
【我恨你們所有人！
【隻有顧讓才懂我，才愛我！隻有他才能帶給我快樂！
【我要證明給你們看，人生，不是隻有讀書這一條出路的！】
孟叔叔氣得捶胸頓足，怒罵：「這個蠢貨！蠢貨！
「走了就別再回來！這輩子都別回來！
」
孟叔叔把這封信撕成了碎片。
然後把孟梨的所有東西，全都打包丟進了垃圾站。
這天，我啟程趕往北京，看到那些熟悉的物件像一座小山似的堆在垃圾站裡。
我和孟梨從小一起長大。她的那些玩意兒，我如數家珍。
這些年，我省吃儉用，用自己攢的零花錢，給她送過很多禮物，有衣服、包包、娃娃……
隻要是她想要的，我都會買給她。
但她一件也沒帶走。
我笑著搖搖頭，大步離開。
10
我與和悅再次在北大相遇。
未名湖前，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那句，「我們是不是早就在哪見過啊？」
和悅臉頰微紅，「笨蛋！我去年腳傷，連人帶輪椅摔到溝裡，
是你救了我，把我抱上來！」
我這才有了點印象。
和悅雙手叉腰，佯怒道：「救了我這麼一個大美女，你竟然都沒印象！」
她作勢要來掐我耳朵，我連忙投降求饒，「大小姐，我錯啦！」
再見到孟梨，已經是十年後的事情了。
我剛參加完公司的新品發布會，在後臺看到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一舟哥哥，我終於見到你了！」
我盯著她的眉眼，用力回憶，這才想起來她的名字。
「孟梨？」
孟梨神情激動，「是我，是我！一舟哥哥，你果然沒忘了我！」
我看著她，一時之間，有些啞然。
現在的孟梨，頂著一張飽經滄桑的臉。
她是精心打扮過的，但再怎麼打扮，也遮不住眼角的細紋、眼下的黑眼圈和眼袋，
還有每時每刻都透露出的疲態。
時光奪走了她的美麗，生活磨滅了她的朝氣，苦難湮沒了她的生機。
如今的她，淹沒在芸芸眾生裡，哪哪都普通，哪哪都平凡，站在人群裡，不會讓我多看半眼。
這還是當初那個，在大雨中，義無反顧喊著她永遠不會後悔的花季少女嗎？
還是那個大聲嚷嚷著，「現在不玩要等到什麼時候，等到七老八十嗎？我要趁著花期，狠狠玩個夠！」的一中校花嗎？
我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記憶中那個名字，「顧讓呢？」
孟梨擰了一下眉，苦笑道：「跑了，早就跑了！他不是個好人啊！
「他黃賭毒都沾，還打我，害得我，害得我……」
孟梨泣不成聲。
我看了眼手表，該走了。
孟梨卻突然抓住我的手,雙眼發亮，「一舟哥哥，你現在是大老板了，你們公司有什麼好的崗位嗎？讓我也做做經理，當當高管什麼的！」
好大的口氣！
她好像已經看到了自己幸福的未來，滿臉都是期待,「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一談，聊一聊！」
我抽回手，「不好意思,我還有事要忙，你自便。」
孟梨看出了我的抵觸，「可是一舟哥哥,你說過你要管我一輩子的啊！你說話要算話！」
我說過的嗎？
那些日子，真的離我很遠了。
我擰著眉,「別喊我哥哥。
「我們公司現在隻缺清潔工,如果你覺得你可以勝任……」
以她的學歷,也隻能在我們公司做保潔了。
孟梨臉色一變,
直接就破口大罵：「徐一舟,你他媽侮辱誰呢？！
「你們吃香的喝辣的,憑什麼讓我掃廁所！你別欺人太甚！
「你不過就是傍上了和家這棵大樹，要不是和悅，你能有今天嗎？你這個吃軟飯的軟蛋！」
是啊,我一直都清楚,自己的今天，離不開嶽父和老婆的栽培幫助。
我清楚自己的定位,也很感激他們的付出。
但我並不自卑。
能走到今天,能讓和家上上下下都認可我，我自有我的過人之處。
這些年我見過的風雨實在不少。
如果她這幾句話能傷到我，也算我這些年白幹。
我不置一詞，轉身就走。
沒必要在這種人身上浪費時間。
身後，孟梨跪坐在地,哭著哀號道：「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我本來也可以像你一樣，過這種人上人的生活的！
「徐一舟！我本來也可以和你一樣的！」
我沒有回頭，直接喊保安帶走她。
這樣的結果，我並不意外。
當初她信誓旦旦,說要證明不靠讀書也能過上好日子。
如今,她嘗到了生活的苦頭，悔不當初。
人吶,不吃學習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
讀書，未必會給我們帶來優渥的生活。但能讓我們擁有更多的選擇,能讓我們在潦倒之時,至少擁有一根救命的稻草。
和悅從洗手間出來,挽住我的手臂，往那邊看了一眼，問我：「誰啊？大喊大叫的。」
我笑：「一個認識過的人。」
和悅沒有再問,往我臉上落下一吻，「走吧老公，我們去接囡囡放學。
」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