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沒說你不是人啊!」
他紅了臉:「你不是也沒問,而且,人魚怎麼不算人了。」
1
過年前回家,開車到省,坐公交到縣。
摩的到鎮子上後,轉驢車到村,又步行三公裡,我終於到家了。
我扛著一大包年貨灰頭土臉站在門口的時候,就看見堂屋前坐著一個青年。
青年穿著漂亮的青白色長袄,脖子上裹著一條粉色毛茸茸的圍巾。
他坐在門口烤火,手上還套著粉色哈嘍 Kitty 的手套。
我瞧見他的一瞬間開始淚流滿面,不僅是因為他漂亮得出奇。
而是因為,他穿的,都是我最喜歡的衣服啊!
我哭得正起勁,奶奶從廚房走出來給了我一巴掌:「大過年的,
回來就哭,哭你奶奶的腿,沒出息的熊貨……」
我抽抽鼻子,瞧著奶奶的腿抹了抹淚,破涕為笑。
「奶,剛回來,玻璃心,你輕點罵。」
我奶白了我一眼:「對了,那是江沅,你去認識他一下,年後,你帶他一起走。」
「帶他走?我給他找工作嗎?這你放心,我在外邊都混上管理層了……」
我正自豪地吹噓,但還沒說完就被我奶打斷了。
「找什麼工作,帶他去結婚,他小時候跟你定了親,現在跑了很遠來嫁給你的。」
「……?」
我茫然,我第一次覺得,我這二十多年的書白讀了,我居然連我奶的一句話都理解不了。
我看向江沅,江沅面容清秀,
看著我傻了的樣子,他有點想笑,但礙於我的臉面他的修養,他又垂著頭,把笑憋了回去。
我奶說江沅以後就是我媳婦,我試圖理解,然後疑惑開口:「他是男的對吧?我才是女的對不對?」
我奶理直氣壯:「那咋了,讓你娶就娶,哪有那麼多事,江沅那邊就是女婚男嫁,他就是你媳婦。」
我恍然大悟,這樣就解釋得通了,他還真是媳婦。
我瞧著媳婦的臉,又白又漂亮,媳婦的手,骨節分明,還真不錯。
但下一秒,我又察覺一絲不對:「奶,我反抗,他憑什麼嫁給我,我都不認識他,就要娶他?」
奶瞧著我:「他長成這樣,你不滿意?」
我又湊近瞧了瞧江沅,江沅臉皮薄,一瞬間臉紅了。
膚白勝雪,又紅了臉,比現在電視上當紅小生還要漂亮幾分。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小聲道:「滿意……」
2
我聽說過春節回家相親的,也聽說過春節回家被逼著相親的。
但過年回家,直接多了個老公的,應該不常見。
我還反對,奶奶不同意,奶奶說,我的婚事是太爺爺一百多年前定下來的。
那時候我爸都還沒出生,爺爺才十四歲,奶奶都還是家裡的童養媳。
那年全家都靠陸家接濟,陸家幫了我全家,卻沒有別的要求,隻說請先生算了,他家和我家有一樁婚事。
就是我和江沅。
我問之前怎麼沒告訴我,奶奶樂了。
「我也沒尋思他真的能找過來啊!」
我們不是本地人。
原來住在沿海,可後來,沿海被戰爭波及。
太爺爺為了活命就帶著家人四處搬遷。
搬遷十幾次,最後搬到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這地方偏僻到什麼程度呢?就是報警都找不到出警的地。
百度地圖去我們村都能迷路。
村裡人除了幾個老人,其他早就都搬走了。
所以我奶奶從來沒想過江沅能找過來。
但江沅既然來了,我奶讓我也別多想了,他以後就是我老公了。
小老太太說得開心,但我表情復雜,瞧著奶翻箱倒櫃找出的黃金婚書。
民國最後一點糟粕,中國最後一起包辦婚姻發生在我家,是我和江沅。
但我沒跟奶奶吵,奶奶九十多了,我跟一個老太太吵什麼。
我也沒針對江沅,漂漂亮亮的青年,從沿海一路找過來。
一是真不容易,
二是腦子多半有點問題。
3
年年春節都隻有我和奶奶,今年還多了江沅。
奶奶愛去菜地裡轉悠,而江沅喜歡烤火,他怕冷,裹得厚厚的。
我到家換了衣服,就開始在一旁剝菜,江沅瞧著我好奇,好半天也伸手也來幫忙。
但他似乎不太懂,拿了個洋蔥。
他剛開始剝開眼淚就止不住地流。
我震驚,他也蒙了,他想擦眼淚,手碰到眼的一瞬間,哭得更狠了。
後來我給他拿湿巾擦手,一抬頭,他眼都哭腫了。
恰好我奶從菜地裡抱著凍白菜回來,一看江沅,天都塌了,罵罵咧咧衝過來:「邵悅悅,你在幹什麼?你是不是欺負江沅了?」
我也委屈:「我沒讓他幹!他自己剝洋蔥剝哭了?」
江沅茫然拉住奶奶:「不是她,
是我,奶奶,是我自己要幹的。」
那是江沅第一次開口說話,奶氣消了,我氣也消了。
江沅的聲音,說不清,很溫和,讓人一瞬間平靜了下來。
我去屋裡拿了白糖:「閉上眼別動。」
江沅不懂我要幹什麼,坐得端正,乖乖抬起頭,任憑我給他敷白糖。
我敷完白糖要走,卻被他抓住了指尖。
「別走,我看不見了。」
我怔住,就那麼站在那裡,被他握住手。
北方天涼,剛剝完菜,手凍得冰涼,他握了一會兒,發現暖不熱。
索性把我的手塞進了他的圍巾裡。
指尖貼上柔軟溫熱的皮膚,我大腦甚至來不及反應,一瞬間心跳飆到了一百八。
他……我……艹……
這就是……勾引……
手被埋在他頸窩,
我像快焖熟的大蝦,從頭紅到腳。
不過一瞬間也有點感慨,幸虧他看不見,不然真的丟人。
4
我在家住下了,江沅也在我家住下了。
我早上起不來,奶奶罵我。
「小破孩子,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早飯不吃,半夜找食。」
江沅跟著奶奶,卻不知道怎麼附和,最後弱弱地說了句:「小破孩子。」
一句話把我氣笑了,我拉開被子看了他一眼。
他一瞬間別開頭,尷尬瞧著窗外柿樹。
後來奶奶走了,江沅蹲在床邊小聲地問我:「餓嗎?」
我懶懶瞧著他:「餓。」
「不讓端飯,你想吃柿子嗎?」
「……嗯。」
他往外走,卻又被我懶懶喊住:「等一下,
我起來,不在床上吃,跟你一起。」
冬日的凍柿子,有些掛在枝頭被鳥給啄了。
但最大最好的提前被奶奶摘下放在窗臺,冬日的早晨,連柿子都帶著冰碴。
我吃了半個,江沅也吃了半個。
奶奶又開始罵:「大早上吃涼柿子,傷了胃就該疼你了。」
「木得多吃,就半個。」
奶奶瞪了我一眼,礙於江沅也吃了,沒再說什麼。
白日裡起了風,風如刀割,我把帶回來的年貨晾在院裡。
江沅跟在我身後,幫我遞東西,扶梯子。
我帶回來的多,吃的喝的都有,雞鴨魚肉家裡養的也有。
家裡人不多,這些夠過年了。
而年貨備下了,也就懶得出門了。
臘八剛過,我開始幫奶奶收拾家裡的東西,
鈍掉的菜刀,壞掉的電燈。
東西能修就修,修不好就去村裡的小賣鋪買。
一般都能修好,就是麻煩。
江沅陪著我修,問我既然能換新的,也不貴,為什麼不都換了呢?
我搖搖頭,主要奶奶老了,也開始在意老物件了,有些東西換了新的,她也開始多愁善感了。
江沅似乎是明白了,認真地點點頭,更勤快地做起事。
我修東西,偶爾回頭,他正一臉發呆地看著我。
對上我的目光,他抬頭認真道:「邵悅悅,你好厲害。」
他眼睛亮晶晶的,漂亮的臉上全是崇拜。
我抬頭看天,不是天有多好看,而是讓冷風吹過臉,降降溫。
……我懷疑他一直在勾引我,但我沒有證據。
5
年三十放煙花,
寂靜了一年的村子難得有幾分熱鬧。
奶奶坐在院裡瞧著,夜裡起了風,我催促她進屋。
堂屋的聯歡晚會唱的唱,跳的跳,格外地熱鬧。
老人不認識明星,但圖個喜頭,也不錯眼地看著。
屋裡點了火盆,暖烘烘讓人犯困。
睡到半夜發壓歲錢時奶奶把我喊醒了,她把紅包遞給我。
我側頭才發現,江沅手裡也有了一個。
「結束了?」
我打了個哈欠。
奶奶點頭:「去去去,都回屋睡覺。」
我洗漱了一下,滅了燈鎖了門。
奶奶睡得晚,開始頭疼,我給奶奶摁太陽穴,問奶奶晚上聯歡晚會怎麼樣?
奶奶搖頭,更氣了:「記不清了,一晚上也不知道看了點啥。」
我一瞬間笑得肚子疼,
小老太太太可愛了。
江沅跟在一旁鋪被子,最後奶奶累了,我才和江沅一起出了門。
半夜睡不著,我們倆索性坐在院裡看煙花,新的一年來了,十裡八村都開始放起煙花。
江沅問我走的時候奶奶會一起走嗎?我搖搖頭,他一瞬間垂下了頭,像個小孩一樣失望。
我抬頭,今晚的星光很好,最後我還是開口解釋道:「我也想帶走奶奶,但她不肯,她說在這邊待了太久了,習慣了,也懶得動了。
「我之前還想給她留錢,她擺手拒絕了,她說,鳥不拉屎的地方,要錢除了以後陪葬,也沒用。
「所以我想,也沒必要為難她,她喜歡這邊就待在這邊吧!我多回來就是了,江沅,如果你想來,可以隨時……一起過來。」
江沅終於笑了,他聲音很溫和,
他笑起來也很溫和,讓人怎麼都討厭不起來。
6
春節結束了,我要走了,江沅跟我一起走。
來的時候大包小包,走的時候就背了個書包。
江沅還是那一套衣服,青白色的小袄,粉色的圍巾。
他整個冬天都穿著我的衣服,他的包裡也是我的衣服。
奶奶說,他是從最南方海邊來,那邊暖和,他一輩子也沒感受過冷。
所以他來的時候就穿了個破短袖,差點凍S,想起那樣子我都有點想笑。
但我很快笑不出來了,江沅他!暈車!!!
他走一會兒吐一會兒,後來找了個服務站,我停車,給他買了藥讓他歇會兒。
他坐在車上,開著窗透著氣。
江沅他很難受,人都暈傻了,但還是沒說一句話。
最後我忍不住了,
問了一句:「你在家也挺嬌生慣養吧!家裡怎麼就舍得你跑那麼遠?」
江沅垂眸,認真道:「長大了,訂了婚約,當要過來找你一起住。」
我沉默,一時間不知道怎麼拒絕,他一個人跑這麼遠,什麼都不知道,就過來了。
在這裡,沒有家人,沒有朋友,他但凡是個女生,我都得罵一句神經病,戀愛腦。
但他是個男生,還特地來找我的,為了一張一百年前的婚約。
莫名搞笑,但看著他的樣子,想笑又沒笑出來,太可憐了。
7
家裡小一個月沒人住,都落了一層灰,江沅幫我一起收拾。
我的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是我自己一個人買的。
那時候沒想過結婚,錢賺得也不多。
花空了積蓄買下了這一套,也是為了在離家千裡遠的城市有個落腳之處。
還記得剛買下這套房子,給奶奶打電話,奶奶很生氣。
她不是生氣我買房,她氣我買房不提前告訴她。
老太太那天背著小包跑了一千多裡,跑到我家,除了給我塞錢,還塞了一個玉手镯。
我不認識那手镯成色,但奶奶說,貴得很。
我問有多貴。
奶奶說,家裡曾經為了錢,把镯子賣了。
賣了百萬。
我震驚:「人民幣?」
我奶白了我一眼:「白銀。」
「……」
好好好,我土狗了。
奶奶把镯子給我了,我卻一直戴不了,太大了。
但房屋收拾到一半,這個镯子戴在江沅手上,剛好。
清秀有力的手腕配上青白玉,又貴氣又好看。
我一瞬間恨得牙痒痒:「為什麼你戴剛好?」
「這本來就是我的啊!」他理直氣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