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家三郎兵敗回城的那天。


 


我毫不留情地打掉了他伸向我的手。


 


無視他眼裡破碎的光,冷冷開口:


 


「一介敗將,你也配娶我?」


 


「我李青宴,嫁就要嫁給最尊貴的人。」


 


再見面,他是萬人敬仰的新皇。


 


而我這個前朝舊帝寵妃。


 


正匍匐在他的腳下,低微到了泥裡。


 


1


 


劍上的血蜿蜒而下,廢帝的腦袋咕嚕嚕的滾在地上。


 


怒目圓睜,S不瞑目。


 


他脖頸噴薄而出的血濺了我一臉,眼前一片暗紅。


 


我眨巴眨巴眼,卻被人一腳踹翻到地上。


 


「就是這個妖妃,她和狗皇帝狼狽為奸,S了多少人。」


 


我閉上眼等待S亡的來臨,心底是從未有過的安詳。


 


頭頂的劍卻被射歪,

頭發披散開來。


 


餘光裡,看見我那藏在心底的少年一身銀甲,和一紅衣少女攜手而來。


 


他眼神嘲諷。


 


「高高在上的京都第一美人也有這麼狼狽的時候,真稀奇。」


 


身後少女親昵地挽過他的手臂,語氣嬌軟,看我的眼神卻透著幾分得意,


 


「三郎,不如放青宴姐姐離開吧?」


 


那人一語不發,隻是居高臨下的欣賞著我的狼狽模樣。


 


好半晌。


 


「念念,你就是太善良,這種貪慕虛榮的女人不值得你為她求情,她不配。」


 


冰涼的劍身拍向我的臉龐。


 


「李青宴,低下你那高貴的頭,來為自己求一條活路。」


 


本以為這顆心早已冷硬如鐵,卻還是在聽見這句話時猛地一顫。


 


四肢百骸密密麻麻的疼。


 


我不受控制的捂住心髒,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


 


要是剛剛那把劍落下的更早一點,亦或者當初那毒下的烈一點,不奢求再見他一面,是不是就不用像現在這樣難堪?


 


氣血湧動,我大口大口喘著氣。


 


他卻突然蹲下來抓住我的肩,在看到我眼角淚珠時一愣,隨即升起更大的怒氣。


 


怒嗤出聲:「李青宴,原來你也會哭?」


 


「真是晦氣。」


 


「來人,把她充入浣衣局。」


 


2


 


我和謝如行的情分,早就毀在了三年前的那場大雨中。


 


驚才絕豔的謝三郎一朝跌落泥塵,十萬大軍全軍覆滅,父兄皆戰S沙場。


 


隻有他被殘餘將士護著,撿回了一條命。


 


往日誇贊他的百姓開始咒罵他:


 


「孬種,

竟然還有臉活著回來,廢物就該S在戰場上,可憐我的兒,他才 16 歲啊。」


 


他就那樣跪倒在了地上,任大雨壓彎了脊梁。


 


而我,自幼指腹為婚被他如珠似寶護著長大的未婚妻,輕飄飄地給了他致命一擊。


 


「一介敗將,你也配娶我?」


 


「我李青宴,嫁就要嫁給最尊貴的人。」


 


百姓無知,隻知痛罵謝如行這個戰場廝S真正護著他們的人。


 


不知那主張求和敵國坑害將士的賣國賊、那高高在上隻圖享樂的昏君,才是真正的劊子手。


 


沒關系,我李青宴知道。


 


我會用我自己的辦法守護我的心上人。


 


為我阿兄,為謝家,為慘S戰場的十萬大軍報仇雪恨。


 


帝王大婚,普天同慶。


 


當日侮辱謝如行的話,

傳到多疑的皇帝耳朵裡,他大喜道:


 


「這就是個廢物,不值一提。」


 


打敗仗的謝三郎因此被赦免,以昭示帝王恩德,流放邊疆。


 


我則使盡渾身力氣,做好了一個真正的禍國妖妃,遭受萬人嫉恨。


 


皇宮設宴,眾目睽睽下,我衣衫凌亂撲入帝王懷中,身子嬌軟,淚眼婆娑:


 


「皇上,那新科狀元說臣妾美的晃花了他的眼,對臣妾動手動腳,臣妾好怕。」


 


他摟著我的腰,一口一個嬌嬌兒,轉頭命人剜了狀元郎的眼。


 


我笑的眼淚都流了出來。


 


這人是我阿父門生,空有才德,卻被權利蒙了眼,甘當奸臣走狗。


 


在我阿兄去給謝家兄弟報信時,把消息捅了出去。


 


阿兄慘S路上,謝家父子亦命喪黃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


 


阿父,

你瞧,這張美人皮可真好用啊,輕易就要了一個人的命。


 


他該S。


 


自此我恩寵益濃,各種手段層出不窮。


 


皇帝越發昏聩,為我所用。


 


奸臣痛恨懼怕我,忠臣亦要我去S,他們罵我是個毒婦,草菅人命,天理難容。


 


我隻是躺在貴妃榻上,眯著眼睛瞧邊疆傳來的書信,看謝家三郎練兵是否又缺了糧。


 


自跪在一夜白頭的阿父面前請求入宮為妃時,我就什麼都不要了。


 


3


 


浣衣局可真苦啊,是我從未受過的搓磨。


 


一雙嫩手泡爛了,破了皮。


 


皮黏在上面扯不掉,隻能不停的和衣服浮起來再落下,略一使勁,便是難以言喻的痛。


 


衣服那樣多水那樣涼,我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也洗不完。


 


洗不完就吃不到飯,

拿著半個凍到發硬的饅頭,我費力咬下去。


 


有人卻奪過我的饅頭,扔到了水盆子裡。


 


「洗的這麼慢,還當自己是娘娘呢?命比草賤的玩意,呸呸呸。」


 


又扔來一堆太監衣服:「諾,這些你也幫我洗了。」


 


火氣蹭的冒了起來。


 


我端起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那個小丫鬟身上,拽著她的腦袋不斷的往旁邊桶裡摁下去。


 


浮冰破碎,咕嚕嚕的水泡不斷冒出來。


 


陸時念不知為何跑來浣衣房。


 


她抓住我的手,指甲使勁陷進我發爛的手裡後越發用力。


 


我吃痛下意識揮了她一把,正好打在她的額頭上。


 


混亂中一聲怒喝響起:「李青宴,你在幹什麼?都給朕住手。」


 


我抬頭一字一句道:「謝如行,從來沒聽說浣衣局還要給太監洗衣服的。


 


小丫鬟渾身湿透,哆哆嗦嗦抖個不停,抬頭看見陸時念,好似找到了主心骨,眼神一亮。


 


莽莽撞撞地開口:「陛下,這個小賤婢她偷懶,奴婢教訓她幾句,她就要S了……」


 


不等她說完,謝如行一腳踹到她心口:


 


「狗奴才,誰給你的膽子。」


 


看她一臉惶惶,求助的看向陸時念。


 


後者立馬命人捂了她的嘴拖了下去。


 


我無聲地扯了下嘴角。


 


局促地把發爛滲血的手使勁往袖子裡藏。


 


在他如炬的目光下,好像我所有的狼狽都攤開在他眼前。


 


他卻隻是輕柔地撫著陸時念有些發紅的額頭,一臉心疼。


 


「李青宴,虧念念特意來邀請你參加她的生日宴,你瞧瞧你是個什麼德行。


 


「這麼囂張,就算多洗幾件衣裳又如何,就當給念念賠罪了。」


 


「好好捯饬捯饬,明日不要給念念丟了臉。」


 


4


 


生日宴上,我穿著下等宮女的衣服站在廳內,任各位貴婦人打量。


 


眼神無一例外的皆是嘲弄和怨恨。


 


都是些熟人,陸時念真是厲害。


 


今日來的每一個人都曾受過我的脅迫,被我扣押在宮裡,讓他們親人拿糧錢來贖身。


 


那年大旱,顆粒無收,糧價不斷上漲。


 


謝如行所在的軍隊糧草供應不足,沒多久就爆發了戰亂。


 


百姓不斷有人餓S,黑心糧商卻賺國難錢。


 


我借著宴會,邀請了京城有名的富貴人家。


 


人一來就失了自由,狠狠地宰了他們一身肉。


 


彼時我阿父新喪,

身邊也沒有得力的人,就找到陸時念。


 


把一箱箱的財物抬到她府上。


 


讓她給她哥陸時敘寫信。


 


陸時敘就在謝如行身邊。是謝如行落難時唯一不離不棄的好友。


 


一盞熱茶迎面潑到我的臉上。


 


臉皮火辣辣的疼,囂張的聲音響起:


 


「喲,這不是咱們那一手遮天的貴妃娘娘嗎?嘿,如今倒是像條落水狗一樣。」


 


陸時念坐在中央,吃著剝掉皮的葡萄,看眾人變著花樣的針對我,笑的越發暢懷。


 


在她眼神示意下,有人在謝如行來的時候一臉笑意開口:


 


「李姑娘,不怕你笑話,我實在是好奇,不知姑娘當初是如何讓那廢帝沉迷,每每日上三竿才上朝堂?」


 


眾人一時嬉笑出聲,罵她沒個正經,可也都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我抬頭面對眾人不懷好意的神色一笑,

眉梢眼角盡是風情:


 


「無他,唯美爾。」


 


對面那人立馬像吃了口S蒼蠅一樣,憋的滿臉通紅。


 


陸時念臉色發青,她那張臉長的比在場的所有人都要寡淡。


 


「那就讓這美人跳舞博大家一笑吧。」熟悉的嗓音從身後淡淡傳來。


 


有人嗤笑一聲,道:「都是託了陸姑娘的福。」


 


我腦子嗡的一聲,額角突突的跳,手心潰爛的傷口又被摳出了血。


 


他這是讓我像個小醜一樣供眾人取樂。


 


5


 


重逢後,我第一次直直望進謝如行的眼。


 


他挑眉,那雙眼裡冰冷無情,不再是我記憶裡看我一眼就會臉紅的少年。


 


有什麼東西在此刻驟然消散。


 


巴掌聲響起來的時候,心裡突然就放下了這些年的執念。


 


他捏住我的手腕略一使勁,

手掌就歪歪斜斜地不成樣子。


 


「李青宴,你真是有種。」


 


「關起來,她不認錯就不給她醫藥。」


 


後來所有人都忙著封後大典,沒人記得我這個小人物。


 


整整五天,我滴水未進,傷口發了炎,反復發燒。


 


渾渾噩噩中,好像看見那年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為我簪花。


 


滿心歡喜一臉堅定地告訴我:


 


「晏晏,我謝如行此生非你不娶,我會一輩子寵著你,護著你,不讓其他人傷害你。」


 


一盞涼茶澆下來,我使勁睜開眼,一個小太監罵罵咧咧的拽起我身子。


 


我腳步虛浮,在後面走的踉踉跄跄。


 


他在前面一邊抹淚一邊罵:「都他媽欺負我,讓我來負責這苦差事,一點兒賞錢也沒有。」


 


外面的雪越發大了,一深一淺的走到鳳鷲宮,

衣服已經湿透了,風一吹,徹骨的冷。


 


他把我推倒在地上,指著門前地上落滿雪的剩飯:


 


「娘娘心善,特意讓你來吃上一口喜宴。」


 


說完跺跺腳,哈口氣縮著身子快步離去了。


 


地上破瓷碗裡的飯,好像在嘲笑我的無能。


 


我是很想有骨氣的一腳踢開的,可是肚子裡的聲音不斷叫囂,胃裡餓的痙攣。


 


眼前一陣發黑,我蹲下去,拿起碗,用手挖了一口飯放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嚼著。


 


骨氣尊嚴我早就不在意了,我可以在昏聩無能的廢帝身下承歡,還有什麼是做不到的?


 


隻是謝如行,我累了。


 


這破敗身子也活不久了。


不想再當你和她恩愛的見證人。


 


你們在裡面芙蓉暖帳,我在外面吃著冷飯殘羹。


 


這黑夜可真長啊。


 


6


 


我撐著身子往回走。


 


陸時念身邊的丫鬟看目的已經達到,也就沒有攔我。


 


一頭倒在陰冷潮湿的被褥上。


 


我渾身滾燙,額角卻不斷冒出冷汗。


 


迷糊中,感覺有人擦拭我的額頭。


 


我一把抓住那手:「三郎。」


 


眼睛猛地睜開。


 


是柳太醫。


 


他正一臉心疼的瞧著我:


 


「你這身子血氣虧損的厲害,這一燒體內毒素又翻了上來。這毒可是厲害的很。」


 


銀針不斷拔出,我的腦子也逐漸清醒過來。


 


他嘆了一口氣:


 


「我是偷偷過來的,今日皇上大婚,想來沒人顧的上這邊。」


 


「幸好我來了,否則你今夜怕是就熬不過去了。」


 


「就你這敗壞的身子骨,

好好將養著還能活個一兩年。可禁不起這樣折騰。」


 


「不如離開皇宮吧,去看看那碧水藍天,煎熬了這麼久,也該為自己活一回了。」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一身紅衣的謝如行看見柳行舟,頓時滿臉寒霜。


 


眼裡翻滾著怒氣,咬牙切齒:


 


「李青宴,你真是好本事,厲害的很。」


 


「來人,把他帶下去,給我狠狠地打。」


 


「謝如行,你放過他。」我聲音嘶啞。


 


他卻一拉帷幔,隨即整個人覆在我身上,粗暴的扯開我的衣裳。


 


密密麻麻的吻落下來。


 


我身子不住的顫抖,胃裡泛起一陣陣惡心。


 


激烈反抗中,他抓住我的手,恨恨道:


 


「不是要嫁給最尊貴的人嗎,怎麼我大婚你吭都不吭一聲?


 


「李青宴,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和我低頭,總是這麼犟。」


 


「我隻是要一聲道歉,怎麼就這麼難?」


 


「那個野男人是誰?」他眼睛猩紅,聲音竟帶上幾分哽咽。


 


有什麼東西落在我的嘴裡,很鹹。


 


血腥氣翻滾上來,身上也難受的厲害,我眼裡終於帶了些懇求。


 


「謝如行,我求你不要把氣撒在無關的人身上行不行?求求你。」


 


7


 


聽著外面傳來的板子聲,我終於服軟。


 


這輩子第一次如此低聲下氣求人。


 


求那個曾發誓不會讓我受一絲一毫委屈的人。


 


他突然僵住,伸手蒙住我的眼睛,語氣悽涼:


 


「李青宴,原來你也是有心的,那當初為何待我那樣決絕?」


 


「你知不知道當時我絕望的想去S。


 


「這些年,我無數次期盼你能給我一言半語,可是什麼都沒有。」


 


「我整顆心都捧到了你面前,你卻不屑一顧,隻瀟灑做你的皇貴妃。」


 


「沒有陸家兄妹,我活不到今天。」


 


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說皇後夢魘了,一個勁的說胡話,醒來就哭泣不止。


 


他毫不猶豫地離開了,走前到底是放過了柳行舟。


 


手揉皺了身下的被褥,月光透過窗棂,照在我的臉上,卻照不到我的心底。


 


我眼淚終於流下來,浸湿了枕頭,哭的很大聲。


 


不是的,謝如行,我有給你寫過信。


 


一口血噴了出來,嗆得我不斷咳嗽。


 


罷了罷了,也沒多久好活了。


 


何必呢,就讓他繼續恨著我吧。


 


這宮裡,我是一天也不想呆了。


 


8


 


踏入熟悉的宮殿。


 


廢帝沒有皇後,我一直住在鳳鷲宮。


 


沒有人知道床底有一條密道。


 


陸時念終於不再把我放在眼裡,她一臉高傲:


 


「李青宴,我贏了,三郎如今隻愛我。」


 


我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美夢。


 


「如果謝如行知道糧草還有攻城的真相,你說他還會不會愛你?」


 


「你和你阿兄踩著我的血上位,竟還有臉囂張?」


 


她眼裡怨毒一閃而過,而後面色如常:


 


「你以為三郎還會信你?陪他在生S關頭走過來的是我,陪他在戰場上廝S的是我阿兄,你算個什麼東西?」


 


「李青宴,成王敗寇,你不服也得服。」


 


「趴下來求我饒你一條活路。」


 


我把賬簿扔到她惡毒扭曲的臉上:「睜大你的眼看看這是什麼?


 


上面記載了當初那筆錢的來處,一家一戶標的清清楚楚。


 


「高高在上的皇後,難不成你要一下子處S這些貴婦?」


 


「她們每一個都是證人。陸時念,你賭不起。」


 


她臉色青白,拿著賬本的手不斷顫抖:「你到底想要什麼?」


 


「給我錢,拖住謝如行,在S牢裡弄來個囚犯扔我屋子裡,再找人一把火燒了我的住所。」


 


「從此以後世上再無李青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