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知道天天在我床頭守夜的太監不是真正的太監。


 


我在紅色床幔中對他盈盈招手。


 


「會捏腳嗎?」


 


周允跪伏在腳踏處,慢慢鑽進了床幔。


 


後來我不讓他給我捏腳了。


 


他就慢條斯理地把床幔撕了個粉碎,像在撕掉自己偽裝的羅剎。


 


1


 


我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太監。


 


因為他和其他太監不同,他的聲音低而沉帶著難以言喻的磁性,不是刺耳的尖銳嗓音。


 


他的衣服永遠整潔一新,衣襟交叉層疊一絲不苟,好看的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


 


甚至......


 


每天半夜,他會悄悄掀開我的床幔,面如冠玉公子出塵的氣質,卻用近乎貪婪的眼光看著我熟睡的側顏,然後悄無聲息地偷吻。


 


他替我捏腳的手法嫻熟,

像是不止一次做過這種事情,溫潤的指尖輕重緩急地捏著穴位。


 


有章有法,循序漸進,由下而上。


 


然後我真正確定了,他不是真正的太監。


 


或者,他不是真正的周允。


 


我每每咬著唇去喚他的名字。


 


他便想方設法堵住我的聲音,指腹撫過我留有牙印的紅唇:「娘娘,喚我子行。」


 


子行......


 


「是你的字嗎?」我意識渙散地問他。


 


他卻不應,低頭專心致志。


 


朦朧之間,我隱約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卻又想不起來。


 


周允,子行。


 


他們好像並不似同一個人。


 


「娘娘,你走神了,該罰。」


 


我用力拽住那紅絲床幔,上面繡著寒霜孤傲的紅梅。


 


暗香浮動,

疏影月斜,愈發襯得帳內狼藉。


 


將軍愛梅,不畏風雪,我是將軍之後,卻獨獨怕S,這梅花愈加刺眼。


 


長長的丹蔻似要將那紅梅硬生生剝落下來。


 


老皇帝快S了,我不能白白為他殉葬,我要接種生子。


 


不知道荒唐了多少次。


 


我不會把脈,卻因為毫無勢力也不敢去太醫院請脈。


 


周允自告奮勇,握住我的手腕,他狹長的丹鳳眼睨著笑意。


 


我的目的,他的欲望,我和他心知肚明。


 


把完脈,他握著我的手不松開:「娘娘年歲小,身體不如旁人,受孕沒那麼快。」


 


我皺眉:「我十七了。」


 


我十五歲便入宮,卻可惜我入宮當天,皇帝就直接病重纏綿病榻。


 


我一沒家世二沒榮寵,漸漸在宮中被人遺忘,甚至連敬事房的人都不記得冬天要給我撥炭。


 


「娘娘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周允帶笑:「娘娘從未見過陛下沒有侍寢記錄,後來突然有孕旁人怎麼會信。」


 


我瞳孔大震:「難道我還要見皇帝嗎?」


 


我隻想活下去,可讓我去服侍纏綿病榻的老翁,即使那人是皇帝,也不免反胃。


 


周允含住我的耳垂,低聲道:「見過陛下之後,太醫院的人自然就會給娘娘送坐胎藥,這樣我們的孩子也會來得更快些。」


 


「可是......」


 


「放心,奴才幫娘娘。」


 


怎麼幫?


 


不等我追問,到嘴邊的話語就盡數吞回了腹中。


 


窗外秋風瑟瑟,梨木窗臺的花瓶被衣帶掃落,砰地摔在地上。


 


「娘娘多久沒去梅園跳舞了?」


 


他的語氣似乎帶著質問。


 


梅園?


 


我去年冬日常常去那,因為我屋中沒有炭火取暖,而梅園竹亭常常有皇子貴妃聚集在那裡玩鬧。


 


天色漸晚時,他們離開竹亭,那裡就會遺落許多燃到一半的炭火,我便偷偷帶回來取暖。


 


我原本是去偷炭,躲在他們看不見的梅樹角落,下雪天冷,我隻能不停擺動裙角,把從小到大學過沒學過的舞蹈裝模作樣地做出來。


 


居然被他看見了?


 


「是不是後面得了炭火,就再沒去過?」


 


他將我放在窗臺,背後是半開的窗扉,楓葉荻花席卷一地。


 


我點頭:「嗯。」


 


後面不知怎的敬事房半路想起了我,把缺給我的銀炭全部補給了我。


 


屋中暖和,我何必再去梅園吹雪。


 


他指尖用力,將我掐出淚來:「真沒良心。


 


我吃痛仰靠在木質雕花的窗框上:「是你?」


 


「你一個守夜太監,怎麼有能力幫我弄銀炭?」


 


「娘娘,我一個守夜太監還能與妃子作樂,你可不要小瞧我。」


 


我被噎住,無法反駁。


 


任誰也不能想到會有這種荒唐事發生,入宮前,我甚至白日做夢得聖上獨寵躍居高位,都沒想過偷情借種這一說。


 


人到了生S存亡的時候,求生欲總能突破新認知。


 


我無言。


 


周允也沒做什麼,隻是輕啄了下我的臉龐:「等初雪那日,你再去一趟梅園跳舞,一切水到渠成。」


 


我拽住他的衣袖,他的意思是讓我在梅園跳舞在皇帝面前邀寵?


 


可是我曾聽說,有宮女在服侍湯藥的時候圖謀不軌,被貴妃娘娘亂棍打S了。


 


我有點害怕:「可行嗎?


 


我最怕S了,亂棍打S一定很疼。


 


「你除了信我還能信誰?」子行半開玩笑道。


 


他一語點醒。


 


我在宮中孤立無援,旁人或許還有母族或者結交的姐妹,可是我什麼都沒有,我家世代武將在戰場上都S絕了。


 


我是唯一的遺孤。


 


所以我什麼仰仗都沒有,然後幹了一個糊塗事,把自己和一個守夜假太監拴在一起,為了活命。


 


「行。」


 


都走到這一步了,還是得豁出去。


 


周允放心地走了,臨走時還特意告訴我:「娘娘,我晚上還來。」


 


我內心開始盤算著如何練舞:「我要跳舞了,你不用再來。」


 


子行冷笑,消失在瑟瑟寒風中。


 


我翻箱倒櫃,從我為數不多的衣裙中找出唯一一件能稍微上得了臺面的舞服。


 


我拿著掃把打掃院落裡的落葉,我不得寵,甚至宮女都不曾派給我一個,除了一日三餐照例送來,我完全像個透明人。


 


把這裡打掃幹淨,我就能在這裡練舞了。


 


我不會跳那種軟趴趴的舞,我跳舞帶著一身蠻力,能將水袖舞成一柄軟劍,凌厲幹脆。


 


晚上,子行還是來了。


 


他照例替我捏腳,修長的手指給我輕輕垂著小腿,緩解酸痛。


 


太久沒被人伺候,我有些不習慣:「多謝。」


 


周允嗤笑:「從未聽過有主子向奴才道謝的。」


 


我嗫嚅半晌,也沒反駁他。


 


2


 


莫名生活變得充實起來。


 


我日復一日地練舞,晚上周允風雨無阻地來我房間,耐心十足跪在腳踏上,替我揉捏腳踝。


 


他像一個十足忠誠的信徒。


 


我靠在床頭,床幔被掛在一邊,映著月光穿過,落到了周允的側臉上。


 


「周允。」


 


我柔聲喚他。


 


他抬眸看向我,眼尾吊梢,丹鳳眸霎時間攝人心魄。


 


「我不是讓娘娘喚我子行?」


 


我嗫嚅道:「我問過掌事公公,你就叫周允,宮中太監無字,子行是你自己取的嗎?」


 


周允慢慢起身,朝我壓迫而來:「娘娘覺得周允好聽,還是子行好聽。」


 


他的氣息拍打在我的脖頸,溫熱吞吐,像黑夜吐血信子的毒蛇,正攀附於我。


 


我察覺他語氣沒有半分善意,主動靠近貼著他的手臂,眉眼含春:「子行好聽。」


 


他像一條陰暗吐信的蛇不懷好意攀附纏繞於我,那我就是那院中的菟絲花,寄生而活,沒了依附便隻能腐爛等S。


 


「娘娘的舞好似和別人不同。


 


我媚眼如絲:「你看見了?」


 


他作為一個太監,白日應當要在別宮當差,他從來隻在晚上出現,和我在簡陋的木床上耳鬢廝磨,白天我從未見過他出現。


 


「娘娘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


 


他話說得囂張。


 


我靠近他的懷裡:「嗯?」


 


「你是宮裡的大太監嗎?」


 


我問道,旋即天馬行空的想著。


 


品階上位的大太監都有對食,能拿捏宮中不少權勢,俸祿也極厚,掌管這一處偏僻院落的掌事公公手中就能撈到不少油水,而自己這樣不受寵的妃子也要看他眼色。


 


如果我不是宮妃,成為他的對食,這日子應該也不會難過。


 


「呵。」周允輕笑一聲,然後吻住我的唇,「我的娘娘,有點傻得可愛。」


 


我倦了,

躲開他的親熱:「我不傻。」


 


沒人說過我傻,進宮前有人誇我聰明伶俐。


 


周允敷衍道:「嗯嗯嗯。」


 


我揚起一個拳頭重重垂他,他也不躲,由著我一拳比一拳重。


 


甚至後面還悶聲笑了出來,低頭親吻我的拳頭。


 


我燙也似的推他,卻推不開,然後他反客為主


 


他像個變態,我越是情緒波動他就越是開心,無論哪種情況,他最愛看我城池失守方寸大亂的模樣。


 


我越逃他越追,他興奮極了,把我當成貓兒一樣挑逗。


 


3


 


「娘娘,天監司說後日有雪。」


 


他怎麼連天監司的人都認識,我愈發覺得他不是周允。


 


雖然我現在已經改口,隻喚他子行。


 


他將一顆玫瑰紅色的琥珀糖喂到我的嘴邊,

是偶爾一次半夜闲談,我隨口說起在宮中我吃不到糖果,有也隻是粘牙的姜糖,我想念進宮前吃過的琥珀糖。


 


五顏六色,色彩瑰麗,抿在唇舌之間,甜味可以持續很久,直到糖果徹底融化。


 


然後這麼快,他就替我尋來了琥珀糖。


 


我問:「這糖在宮中很難尋吧。」


 


他隨口解釋:「御膳房什麼都有。」


 


我沒吃過御膳房,我這個低階宮妃沒那個資格,隻配和宮女一同吃那種小食灶。


 


「那後天我在梅園裡跳就行了嗎?站哪一棵樹下?跳多久,一整天嗎?」


 


我從未邀過寵,毫無經驗。


 


周允彈了下我的額頭:「這麼多問題,隨便你怎麼跳,在哪跳,反正你都有我。」


 


他的話中滿是寵溺,我舌尖的蜜糖化開,然後隨著咽喉流入心間。


 


「好,

謝謝你子行。」


 


周允微微蹙眉,糾正道:「主子不要向奴才道謝。」


 


「那我該怎麼對你?」


 


周允揉上我的耳尖:「你應該說。」


 


溫熱的氣息一觸即離。


 


我聽完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S變態!」


 


他悶悶地笑起。


 


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將雙足踩到了他肩膀之上,然後一點點地用力踩下,把他踩在腳底。


 


4


 


我在梅園翩翩起舞,和周允所約定的那樣,用盡我畢生所學,水袖如劍,一招一式都極具風情。


 


我也隻有這樣,才能偶爾告訴自己我是將門之女。


 


初雪降落,鵝毛大雪更映襯著舞姿婀娜。


 


一舞畢,可從始至終我都沒有看見皇帝。


 


可是在我收袖的時刻,一位暗紅宮裝的太監出現在我面前,

笑容和藹。


 


「這位小主,今夜玉露恩車來接小主侍寢。」


 


侍寢!成功了。


 


喜從天降,我甚至忘記了行禮,等太監走後,我還沒緩過神來。


 


直到枝頭綴著的雪掛不住了,落到我的發間,我轉頭看。


 


十裡梅林,梅花點點含蕊,它們即將盛開。


 


一如我現在的心情。


 


我迫不及待去找周允......不對,是子行,可是空無一人的院落,隻有無人理會的積雪和落葉。


 


他不在,可能有當值。


 


我拿起掃把來自己掃雪,猛地,掃把掉落。


 


我身邊沒有宮婢,怎麼會有一個專門守夜的太監呢?


 


他何時出現的,是從初秋還是盛夏?


 


我不記得了。


 


他好像就那麼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然後慢慢讓我接受習慣,讓我動了大逆不道的心。


 


玉露恩車卻並沒有給我再多的時間思考。


 


我被洗幹淨換上特制的侍寢睡袍,出現在皇帝的寢宮。


 


「小主,陛下稍後就到。」


 


我無聲地點頭,即使睡衣單薄抵不住初冬的寒風,我也不敢多說一句。


 


屋內沒有點燈,隻有月色透窗。


 


有腳步輕盈,厚重的木欄雕花窗被打開。


 


「吱呀—」


 


接著,是熟悉的翻窗聲。


 


我警惕地看向四周。


 


「娘娘,是奴才。」


 


子行!這裡可是皇帝侍寢的宮殿:「你怎麼敢!」


 


「噓。」他用手掌捂住的唇。


 


光滑細膩的掌心與我緊緊貼住,之前在那簡陋的木床上我就發現,他的手細膩得不似奴才,

甚至比我女子的雙手還要白皙順滑。


 


「子行,你到底是誰?」


 


我害怕極了,他卻一心把我往龍床上帶,我不敢想如果他沒有背景,我和他一旦被發現五馬分屍都是輕的。


 


「娘娘,我姓江。」


 


姓江怎麼了:「我姓沈,我還認識姓徐的,你不能拿姓氏搪塞我。」


 


他咬住我的肩膀:「我知道,可是娘娘不覺得現在這樣更好玩嗎?」


 


好玩個屁!我不想拿命和他玩。


 


「江子行,你瘋了嗎?」我剛知道他的姓,就連名帶姓地罵他。


 


「沒瘋。」江子行甚至眼眸清亮,「可是娘娘怎麼認識姓徐的?」


 


我咬唇:「很奇怪?」


 


「貴妃姓徐。」


 


我手指攀上他的後背,丹蔻劃出一條印子,咬牙切齒道:「江子行,我陪你瘋S算了。


 


小雪紛飛,烏鴉繞枝,雙生大樹互相纏繞,藤蔓枝條密不可分,它們不會經過歲月而分開,隻會愈纏愈緊。


 


就像菟絲花,它會把自己的依附全部纏繞殆盡,攀附永無止境。


 


5


 


我和江子行膽大包天,在龍床上廝混了一夜。


 


我沒有侍寢,準確說,我沒見到皇帝。


 


敬事房中的人卻還是送來了坐胎藥,一路送來的,還有珍馐補品和兩大筐銀絲木炭,這可是最好的炭火,我去年偷炭時,隻有徐貴妃才會留下這種炭,燒起來星火滋啦啦的,極其暖身。


 


「小主,龍嗣衝喜,奴才在這提前恭喜小主了。」


 


看吧,這群見風使舵的奴才,之前這裡甚至一個灑掃的丫鬟都沒有,不過一夜之間,甚至事情都沒定論,他們就開始了刻意討好。


 


我捂著新泡好的茶,

暖和的瓷杯給我掌心遞暖,其實我最怕冷,也怕這漫天飛雪沒有盡頭,可是宮牆之內無人關切你的冷暖,他們忙忙碌碌自謀營生,我也忙忙碌碌爬出院子,自謀營生。


 


我笑道:「借公公吉言。」


 


我喜歡送來的狐裘,喜歡暖趴趴的大棉被,不喜歡冰冷的金飾,我隨手一扔就賞了。


 


他們笑著退出去,我也把他們獻殷勤送來的婢女打發走。


 


迎著料峭的寒風,江子行翻窗來了。


 


我用棉被把自己包裹得緊緊地,隻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剛剛洗過一個熱水澡的,現在全身暖意。


 


江子行在火爐旁邊烤暖了雙手,才探進我的被窩:「今日太醫來了,還沒動靜嗎?」


 


他語氣帶著苦惱,似乎對我遲遲未孕有些疑惑。


 


我搖頭:「太醫說才兩天看不出什麼,但是看脈象極有可能,

還要再等兩天。」


 


「你很失望嗎?」


 


江子行停在我小腹上的手作亂地動了兩下:「沒有。」


 


我長睫微動,他低頭吻了下我的額頭:「我在想,是不是我還不夠賣力。」


 


我:「?」


 


江子行將床幔放下:「那天晚上,奴才應該沒讓娘娘徹底高興。」


 


我燒紅了臉,雕龍刻鳳的床榻之上,層層金紙綢紗之下,沒有一個宮人知道,和妃子尋歡作樂的其實是一個假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