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尚書府更是人人自危。


除了我。


 


我這個大小姐,才是在這件事裡真正地置身事外的人。


 


夜晚,我端著湯碗走到父親房門口。


 


門口已經有順天府的人在把守。


 


我輕聲道:「這是太醫熬的藥,我想試試能不能給父親喂下去。」


 


我說得楚楚可憐,他們並沒有多為難我,很快地就側身推門讓我進去了。


 


屋子裡的氣味有些難聞。


 


畢竟父親昏迷不醒,更是不能自理。


 


我把湯藥放在一旁桌上,拿著手帕細細地擦拭著他的手和臉。


 


守門的官差看了我幾眼,便打著哈欠放心地收回了視線。


 


我擦了擦父親的額頭,另一隻手在他頭頂細細地摩挲片刻,然後悄悄地抽出來一根細長銀針。


 


一炷香後,

我從裡面出來,鎮定自若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次日清晨,一聲驚叫吵醒了尚書府眾人。


 


丫鬟跌跌撞撞地從父親房中出來。


 


「老爺醒了!老爺醒了!」


 


10


 


父親臉色泛青,整個人搖搖欲墜,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那毒婦呢!把她帶上來見我!」


 


柳蘭心被帶過來時形容狼狽,早已沒了往日風採,她看見坐在上面的父親,整個人跌跌撞撞地撲了上來。


 


「老爺!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是有人陷害我、哄騙我!我不知道那香膏有毒啊!」


 


「啪——」


 


父親一巴掌打在了她臉上,柳蘭心嘴角流血,被打得摔在地上。


 


「賤人!你當我不知道!」父親目眦欲裂,「你與醉春風的小倌暗通款曲,

意圖謀害我奪得家財,這幾個月來我派人跟蹤你,你當真覺得我是個老糊塗不成?」


 


「什麼小倌……」柳蘭心徹底地愣住了,「哪有什麼小倌?!」


 


「老爺!你相信我,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啊!」


 


我上前勸慰:「父親,柳姨娘想必也是知錯了,她做出這種事也是一時糊塗……」


 


「是你!」柳蘭心瞪著我,「是你從中搞的鬼?!」


 


「柳姨娘這是什麼意思?」我惶恐地看著她,「這與我何幹啊?」


 


「姨娘還是快快同父親認錯,與那小倌斷絕幹系,莫要再來往了。」


 


「你閉嘴!」柳蘭心從地上爬起來,猛地掐住了我的脖子,「你休要在這裡汙蔑我!」


 


我被她壓在柱子上,臉色漲紅,

不停地掙扎。


 


父親怒火中燒,反手從牆上抽出一把劍,徑直刺入了柳蘭心的身體裡。


 


「你這賤人!」


 


柳蘭心瞳孔驟縮,手上也漸漸地沒了力氣。


 


她在我面前倒了下去,渾身染血,很快地便沒了生機。


 


父親粗喘了幾口氣,倒退幾步跌坐在椅子上。


 


順天府的官差聞聲進來,看見這副場景,皆是訝異。


 


還沒等他們說話,父親便臉色一變,伸手扼住了自己的脖頸。


 


似乎是喘不過來,臉色漲得通紅。


 


官差連忙跑去叫人:「太醫!太醫呢!」


 


……


 


原來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沈大人不過是回光返照,隻不過幾個時辰他便又變回了之前的模樣。


 


躺在床上,不生不S。


 


「沈小姐一定要注重身體,如今沈府還要靠小姐撐下去啊!」太醫臨走前叮囑我,語氣滿是憐惜。


 


也是,我剛被尚書府找回來還沒幾天呢,突然就遭受這樣的塌天大禍,這事落到誰身上都不好過。


 


我擦了擦眼角的淚:「有勞太醫了。」


 


太醫又道:「尚書大人今後……也勞小姐多費心了。」


 


「那是自然,太醫慢走。」


 


短短幾天,尚書府天翻地覆。


 


我走在寂寥廊道,路過丫鬟小廝看見我皆匆忙地退讓。


 


我笑了:「躲什麼?我又不是蛇蠍,還能吃人嗎?」


 


他們隻低著頭,沒人敢抬頭與我對視。


 


我一路走到父親的院子裡。


 


推門而入。


 


父親的身量其實很高,

年過四十,頭上也沒什麼白發。


 


隻是此時,他的臉色灰敗,渾身纏著S氣。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父親啊,你這尚書之位也保不住了。


 


「如今你成了活S人,吃喝拉撒都在這小小一張床上,你最在意的臉面也沒有了。


 


「現在整個京城都在議論你呢,說你夫人在外與旁人私通,說你不是個男人連自家婆娘也管不住。


 


「你說說你,可真可憐。」


 


我甩開他的手,拿出帕子仔細地擦了擦手指。


 


「你放心,你積攢的大半家財,我一定會好好地享用的。」


 


11


 


原戶部尚書乞休辭官離京那日沒多少人前來相送。


 


倒是有個我意料之外的人駕馬而來。


 


是文彥清。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來了那晚遇見他的場景……


 


「我是沈尚書家的大小姐,

我叫沈紅英,文彥清,我們以前還在一起玩過呢!


 


「你不認得我了嗎?」


 


當時文彥清看著我,眼神平靜。


 


他說:「你不是沈紅英。」


 


連血脈相連的親人都發現不了的事,他居然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好奇地問他:「你怎麼看出來的?」


 


文彥清指著我的胳膊:「你的胎記。」


 


尚書府的大小姐自出生時手臂上便有一梅花胎記,我為了仿造這胎記,可是吃了不少苦呢。


 


「這胎記不像嗎?」


 


「像。」文彥清看著我的手腕,低垂下了眼睛,「幾乎一模一樣。」


 


「可是,紅英那胎記旁邊還有一道疤,而你,沒有。」


 


我愣了一下。


 


文彥清朝我笑了笑:「那是我小時候不懂事,不小心咬在紅英手臂上留下的,

她怕我被家中長輩責怪,便瞞著所有人自己處理了那傷口。


 


「後來那傷便成了疤。」


 


他看向我,語氣終於有了波動:「真正的紅英,在哪裡?」


 


「S了。」我說,「十歲的時候就S了。」


 


……


 


沈紅英是個單純的傻子。


 


我認識她時,是在紅袖招。


 


我跟她都是同一批被賣進來的雛,但我們又不一樣,她生得好看,細皮嫩肉,一看就是嬌養的小姐,而我灰頭土臉,皮膚粗糙,是在家裡幹慣了粗活,家裡人為了湊錢送弟弟去學堂,把我賣到了這紅袖招。


 


沈紅英沒什麼心眼,明明自己怕得要命,可還在安慰比她小的孩子:「沒事的,別害怕,我父親會來找我的,到時候我們就能一起出去了。」


 


她把懷裡精致的糕點拿出來給大家分食。


 


我也分到了一塊。


 


看著她,我覺得好笑。


 


大戶人家教養出來的姑娘真是蠢。


 


我聽見了把她賣來那人同管事說的話。


 


她不是被人拐來的,她也是被家裡人賣來的。


 


她跟我們,沒什麼不一樣。


 


我們在紅袖招挨打,被迫學那些勾人手段。


 


就這樣,一直到了十歲。


 


沈紅英把我當成了她最好的朋友。


 


她跟我說她以前的生活,說她的父親,說起她青梅竹馬的彥清哥哥。


 


後來一天晚上,我們住的院子走了水。


 


女孩們落荒而逃,當時我正好生了病,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沈紅英便背著我,一步步地挪了出去。


 


她的手臂被火燒得血肉模糊,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哭了:「我的胎記看不見了。


 


「我父親找不到我了……」


 


傻子,明明這麼多年也沒人來找她。


 


她身上留了疤,很多客人都嫌棄她,管事媽媽便把她安排去做了粗活。


 


我很羨慕她。


 


那年新年,我得了客人的賞賜,那是一盤精致的糕點,我高興地去找她,想跟她一起吃。


 


可找到她的房間,我卻看見她被一個小廝壓在床上,泣不成聲。


 


紅袖招的小廝是不敢打我們這些人的主意的。


 


但像沈紅英這樣的粗使丫頭,他們卻覬覦許久。


 


我當時根本沒想太多,拿起一旁的燭臺便砸了上去。


 


那小廝倒在沈紅英身上,抽搐了幾下,很快地便不動了。


 


我沒想到他這般不經打。


 


隻是砸了一下,他就沒了命。


 


畢竟是第一次S人,我整個人都慌了。


 


沈紅英哭著跑來抱著我:「走,趕快走,被官差抓住是要沒命的。」


 


新年夜,家家戶戶掛著紅燈籠,一片熱鬧祥和。


 


但我與沈紅英卻如同喪家之犬狼狽地出逃。


 


我們帶上了這些年積攢的財物,想著趁著天黑逃出去。


 


可我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紅袖招。


 


守城的士兵是紅袖招的常客,他一眼就認出了我。


 


他扣下了我們,搶走了我們的財物,然後把我們送了回去。


 


我挨了頓打,被關進了柴房。


 


等三天後出來時,我已經找不到沈紅英了。


 


「別找她了。」有姑娘勸我,「她S了人,被官差帶走了,昨天就問斬了。」


 


我有些恍惚,頭腦昏沉得很。


 


人明明是我S的,怎麼她替我S了?


 


後來我明白了。


 


因為價值。


 


我比沈紅英有價值,所以紅袖招保下了我,讓沈紅英成了我的替罪羔羊。


 


我就這麼活了下來,然後又如行屍走肉地在紅袖招生活了一年。


 


後來,我被人帶走,入了合歡宗。


 


拜入宗門那日,他們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我想了好久,也想不起來自己的名字。


 


以前爹娘見我賠錢貨,後來進了紅袖招,他們叫我翠兒、芙蓉……


 


我好像沒有自己的名字。


 


我張了張口,說:「沈紅英,我想叫沈紅英。」


 


12


 


我知曉文彥清的本事,

作為大理寺少卿,他若想查案,那我必然沒法這麼容易脫身。


 


可他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文彥清說:「紅英失蹤後,我找了她很久,可始終遍尋不到。


 


「我也懷疑過柳蘭心,可是沒有證據,我拿她沒辦法。


 


「你能為紅英報仇,我挺開心的。」


 


原來大理寺少卿也沒有傳聞中那般剛正不阿。


 


他也是有私心的。


 


我笑了笑,總歸這世上還有人真心地念著沈紅英。


 


我把一個賬簿甩給他:「我從尚書府書房密室裡找到的。


 


「聽說你在查的貪汙案缺了一個重要證據,你看看這個是不是?」


 


文彥清震驚地看著我。


 


「放心,在抄家的旨意下來之前,我能脫身。」


 


眼下我的目的已經達到,沈家於我而言,

已經沒有半分留戀。


 


我朝他擺擺手,彎腰鑽進了馬車。


 


秦琬抱著琵琶在裡面等我。


 


她看了眼不遠處的白衣公子,笑道:「我還以為你會留在京城,嫁給這位第一公子呢。」


 


「我瘋了嗎?」我看了他一眼,「京城這麼多勾心鬥角,待著累得很。」


 


「至於文彥清……」我笑了笑,「天下男人多得很,我什麼時候缺過?」


 


沒人能想到已經變成活S人告老還鄉的沈尚書居然被皇帝一個聖旨抄了家。


 


而在抄家前一天,沈宅院中走水,大小姐沈紅英不知所終。


 


隻留下一具焦黑的屍體。


 


沈尚書被人拖出來,如同一隻S狗般地壓上了囚車,送往京城。


 


世人皆嘆沈大小姐可憐。


 


流落在外這麼多年,

還沒享受多久的好日子呢,這尚書府便家破人亡。


 


沈尚書被斬首的消息傳到我耳朵裡時,我已經回了合歡宗。


 


順帶,帶回了兩大車黃金。


 


宗門長老臉都笑爛了。


 


「紅英啊,壯大宗門,你功不可沒啊。」


 


「是啊,其餘幾個弟子表現皆不如你。」


 


「宗門大比,你當拔得頭籌。」


 


「就是你這方法太過偏激招眼,尚書府雖有利可圖,但終究風險太大,以後莫要如此冒險了。」


 


我乖巧地應聲:「徒兒知曉。」


 


告別眾長老,我獨自一人去了後山。


 


曲徑通幽,小路盡頭有一小小墳頭。


 


我擦了擦前面豎著的木板,「沈紅英」三個字歪歪扭扭,寫得很不好看。


 


當初我去亂葬崗替她收了屍,我不敢把她埋在地下,

因為她怕黑,又怕那些小蟲子。


 


我把她燒了,把她的骨灰裝了起來帶走了。


 


一直帶著。


 


後來在合歡宗附近找了個地方讓她入土為安。


 


我沒念過書習過字,所以把她的名字寫得歪歪扭扭。


 


「你念了許久的親人我去替你看了。


 


「我覺得不怎麼樣,便把他們都送下去陪你了。


 


「下輩子,投個好胎。」


 


我又陪她說了會兒話,在太陽落山時回了宗門。


 


「師姐,人已經送到房裡了。」


 


墨影在院門口等我,我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半個月時間已過。


 


「知道了。」


 


我從容地推開門進去,不過一刻鍾的時間,那男人就被我扔了出去。


 


「墨影。」


 


我看向幾乎隱匿於陰影中的男人:「你給我找的男人真的是越來越差了。


 


墨影低著頭不說話。


 


借著月光,我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微抬了下巴:「你,進來。」


 


——


 


本文完